1
同治初年，春。一瓢在山东游历。
行至某地集市，见到了有两家人在吵架。他驻足一看，原来他们是为了采买祝寿之物而产生了争执。
两家人看上同一匹红绸，叫布商卖谁也不是。双方面红耳赤，已是撸起袖子准备打架了。围观者不但不劝，反倒看得啧啧有声。
“孝啊！”
“这匹布谁孝卖谁！”
有读书人摇头晃脑：“百岁父母耄耋儿，花甲孙辈奉四亲。美谈！美谈！”
一瓢不喜看闲事，只瞧了两眼便走。找了个地方支起卦摊，周边人来人往，各种东家长西家短灌入他耳中，到了收摊时，他已知道了本地的情形。
当地竟然是以长寿闻名。就今日赶集时，有个五六十岁的老者推着独轮车，车上载着八十岁的父母，来给百岁祖父母采办寿礼，这场景把一瓢看得啧啧称奇。
噫!本地水土竟如此养人？道家修长生，若此地水土养人，留下倒也不错。
一瓢来了兴趣。在客店里，他就问掌柜：“贫道走南闯北，从不曾见过这么多的高寿老者，掌柜的可知道原因？可是水土好么？”
掌柜笑道：“道长你看看城外，土丘上光秃秃一片，哪来的什么好水土。听老人说，道光年间以前，我们这里大多数人四十岁左右就离世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动静。一瓢转头望去，两个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板车里，一动不动。被一个衣裳破烂的中年人拉着经过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和浓浓的药味。
掌柜的也看到了，摇了摇头，面露悲怜之色。
2
第二日，一瓢支起卦摊没多久，就有个老者寻来。那人自称姓张，是个农户。
“道长，久闻大名。我快六十了，还请帮我算算，看我能活多久？”
一瓢哭笑不得，只当他年老畏死。“老丈，详实的寿数算不了，也不敢算。”
张老汉神色惆怅，叹道：“请教道长，你说这人活那么长命，真是福气吗？”
“老丈何出此言？长寿当然是福气。”
“我三个亲孙子，加上侄孙，一共十个孙辈，都年过二十却无妻。没有姑娘敢嫁到我家来，就因我家里长寿的老人太多。”
“啊？”一瓢不解。“姑娘是怕嫁进来后要伺候人吗？”
“我上有八十多的老父，大致同龄的叔伯也有三个，都整日卧床。”张老汉一脸苦笑，道：“伺候不完的老人，正经的营生都没几个人做，年轻人腾不出手去赚衣食，饭都要吃不上，谁敢嫁来？个个都是孝子，孝到要断子绝孙啰。”
“当年我还有老祖父，也活了近百岁。我两个亲兄弟不到四十就走了，是累死的。”张老汉说着说着，泪如雨下。
一瓢惊呆了。别说普通农户了，就算是一般的富户，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。难怪此人要问寿数，原来竟是盼着自个早点死了好。
他一时语塞，说啥也不合适，只能讲些听着有道理的车轱辘话。也不收张老汉的钱，把人哄走了。
3
过了两日，本地有个林姓大户送请帖。说是久仰大名，过几日家中老人过百岁大寿，特来相请云云。
送帖的林家人是个中年，他言辞恳切，持礼甚恭，笑道：“我曾祖父听闻道长在本地云游，很是欢喜，只盼一见，还请道长赏脸。”
一瓢见他持礼甚恭，也不好拂他脸面。“如此，贫道到时就叨扰了。”
过了几日，傍晚时，林家派了一驾驴车来客店迎他。一瓢提了一捆寿面作礼，跟着去了。
果然是大户，但见大宅里外数重，张灯结彩，人来人往。宾客中高龄者甚多，被后辈扶着入座。林家的长房长子，是个八十余岁的老翁，被孙子搀着，在正堂前迎候贵客。
一瓢被安排在‘社会贤达’一桌。正遇上本地知县的师爷，他代表东家赴宴，以示知县交好乡绅之意。
此人听说来者是一瓢，顿时欣喜，与他悄声道：“道长之名，如雷贯耳，待宴后由我请茶，还望赏脸。”
一瓢笑道：“如此，贫道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师爷就出去找随从小厮，交代了几句话又回席。
不多时，鼓乐声响起，林家的太爷被小辈从后堂扶出来。他的老妻陪着他，周边有捧痰盂的，有捧热脸巾的，还有捧香熏炉的，另有人抬着马扎。前呼后拥，排场极大。
此时已经入夜，林老太爷被后辈们跪着贺寿。众人看着一群老者颤颤巍巍地磕头，满堂喝彩。
一瓢正准备说几句好话，心头却忽有异样。满堂酒菜、熏香之中，竟有一股浓烈的腐朽之气从外头飘来。
这并非鼻中所闻，而是修道之人的灵觉。当下正值林家大喜，他也不便声张，只作不知，暗中默诵法咒，悄悄开了法眼。
只见正堂门外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极老的鬼。
那鬼不过四尺来高，身子枯瘦，脑袋却大得出奇，腰背弯得像虾。满头白发一直拖到地上，两条白眉更垂过胸口。
它慢吞吞踱进堂内，走到林老太爷身后，笑眯眯地望着老人。
一瓢这才看见，林老太爷后颈处竟牵出一根白色细线，上头有许多个结。未打结处磨得极细，只剩一缕，看似稍一用力便会断开。
随着堂中的祝寿声此起彼伏，那老鬼双手往老太爷的脑后探去，在细线的磨损处打了个结。
林老太爷原本已经有些昏沉，竟又抬直了头，脸上重新泛出一层红光。
司仪紧接着又是一声：“福寿绵长！”
老鬼笑得愈发开心，扯下了自个的一根头发，与细线捻在一起，把线加粗。又扯了扯，方才满意地罢手，消隐而去。
一瓢展望堂中。但见高寿老人，皆有一根线从后颈处伸出，向上拉扯着，线头隐入虚空。
这什么东西？竟然在给老人吊命？
只是当下这场合，他也不便发作。就收了法眼，随众说了些庆贺话。
林老太爷见了他极为高兴，道：“好几年前，就有朋友在书信里与我说了道长的本事。等过几天，有了闲暇，再请道长登门。”
两人客套了几句，并无他言。
宴后，师爷与他小声道：“县尊有事请教道长，正在县衙等候。”
一瓢吃惊，见师爷面色慎重，心知不假。“县尊何事召见我这个方外人？”
“待会在路上与道长细说。”
等二人上了驴车向县衙行去时，师爷在车里极小声地把事情大略说了。
本地人异常高寿，事有反常必有妖，官府十几年前便有注意。本来这也是好事，长命者多，地方主官的名声也好，显得他治理有方，因此也不愿详查。
只是如今本地的政务出了大问题。年老者已多过青年人，以至于税捐徭役等难以为继。且各家中年长者过多，占了家中太多了人力物力，使得许多平民之家只有上辈，没有下辈。
民无所产，只能系于床榻之前端饭奉药，擦屎抹尿。民间嫁娶之事，女子避多老之家如蛇窟。
平民人丁难继！民间与官府都愈发穷困。故本地知县悄悄来请一瓢，想叫他看看风水，或查查是否有妖鬼作祟。若是有神明保佑人长寿，也请他跟神明好好商议一番，别再这般无度庇佑了。
一瓢想起此前遇到的张老汉，师爷今日说的话和张老汉的表述完全一致。平民之家因长寿所累，几乎要破家绝后。
两人抵达县衙，径直走进了后厅的押签房。
知县面有尬色，与他道：“非是本官不想让人活得久，可若长命是要消耗后人做代价，这也不符合孔孟圣道啊。我只求使本地寿数归于常人之寿即可，有劳道长费心。”
一瓢思虑片刻，道：“正有一事要禀报县尊。”当下就把在林家寿宴上见鬼祟之事讲了，把知县与师爷惊得大骇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鬼神之事，官面上没法上报啊。”知县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本地可有淫祠野祀？”
“本官去年就令人寻访本地鬼神祭祀之所，并无野祀。”知县言之凿凿。
“那可有供福禄寿三星的？”
“那自然是有，我也寻了法师去看过，真灵清正，决无妖邪。”师爷抢先回道。
“那明晚寻几个高寿者，把那东西引来。”
师爷送一瓢出门时，在廊下赔笑：“道长，此事不可声张，若被人知道县衙不让他们长命百岁，我怕老人们打上门来。”
一瓢笑道：“先生放心，一切都是贫道好奇。”
师爷听了，连连拱手：“道长体谅，体谅。”
4
第二日，县衙腾出了一个官舍小院，到了入夜，又找来几户人家。对外只说一瓢听闻本地多寿星，想请几位老人来吃茶谈玄。几个老人都收拾齐整，儿孙陪在左右，其中就有张老汉的父亲。
张老汉与一瓢见礼，小声苦笑道：“道长，你若能知晓本地长寿之秘，我老张家或许就不会绝后了。”
一瓢忙摆手道：“一切都是贫道好奇，并无他意。”
一瓢也不作法，只在院中摆了香案，请众人照平日贺寿的规矩给老人行礼。
张家长孙抢先跪下，笑着高声道：“爷爷身子硬朗，定然长命百岁，到时必然被玄孙围着，尽享天伦。
众人都应景的笑了起来。张老太爷却耷拉着眼皮，没有作声。
一瓢忽然心有所感，急忙请了法眼，往院子看去。只见院墙头上先垂下来两绺白发，紧接着那个矮小的老鬼探出脑袋，左右一瞧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噫！今日好，今日好。”
他翻进院里，也不管旁人看不见自己，背着手挨个老人瞧过去，见谁的寿线磨细了，便凑近端详。到了张老太爷身后，他“啧”了一声，从头顶拔下一根白发，熟练地捻了几下。
一瓢只当看不到他，仅用余光瞧着。
老鬼刚把白发搭上寿线，张老太爷忽然抬起头，对地上的孙子道：“起来。”
孙子还在笑：“爷爷，你安坐着便是，我再给你磕一个。”
“我叫你起来。”
孙子听的发愣，只得不安的起身。
张老太爷喘了一会，道：“以后也别说什么再活十年了。你爹死在我前头，你二叔也走了。我一个人躺在床上，吃饭要喂，拉屎要扶，一晚上得翻几回身，你媳妇都被我熬病了。还活十年，活着受罪么？”
孙子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爷爷，今日道长在这里，你怎么说这种话.....”
“这种话怎么了？我现在还能说话，过两年怕是话都不能说了！你看看你的伯爷，就是一块不能动弹的腐坏干肉，活成这样，长命做甚？”
院中人皆沉默，面色明晦不定，若有所思。
老鬼站在张老太爷身后，手里那根白发已经绕了一半，闻言竟嘿嘿直笑，道：“活着就好，活着就好。”
趁所有人不备，一瓢将袖内的法绳掏出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只三两息，随着一声怒咤，法绳飞出，将那老鬼捆了个结实，带着他摔倒在地，显出原形来。
老鬼猛地回神：“哪来的野道士，不识好歹！坏我功德！”
“嗬....”场上几个老人见了这场面，顿时闭过气去。一瓢忙施出符法，把老鬼定住，使他不再叫唤。
这才掏出药瓶，倒了几粒药来。“这是开窍牛黄丸，快找水给人灌下去！”
过了一会，县衙的衙役奔来了，把外头的路封住，又将老人转到旁边的客舍，请了大夫照看。
知县与师爷闻讯而来，见到了在官舍里被捆成粽子的老鬼。
“噫！这什么妖孽！”知县躲在衙役后，手持《易经》与剑，探出头来，骇然道。
“贫道正要相问。”一瓢揭去镇祟符，又取出雷符摊开，在老鬼眼前晃了晃。“这小五雷符很贵，别逼我用它。说吧，你是什么东西，因什么目的而作祟？”
老鬼瞄了瞄雷符，气势矮了三分，却仍梗着脖子叫嚷：“你们好生无理！谁作祟了？我害过谁？这些人求长寿，我替他们添寿，从来没向他们要一根香的供奉，分明是在做善事，却反倒叫我妖孽？”
知县忍不住从衙役身后探头：“你把人弄得一百多岁，躺在床上十几二十年，像个活死人，使人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这还叫做善事？”
老鬼白了他一眼：“呸！你这官字两张口。穷求富，富求权，权求贵，贵求长命不死。人间王侯将相哪个不想长生？”
知县脸色一黑，说不出话来。
一瓢问道：“你生前是什么人？”
“什么生前？”老鬼愣道，“我有知觉时，就在一户人家的寿席上。满屋子人又是磕头又是喊寿比南山，吵得我脑仁疼。后来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，我也就越来越清醒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竟颇有几分得意。
原来是个念想怪。“你用头发给人吊命？”
“说对一半！人越老越畏死，那线是他们求生的念想，我只是帮着加固罢了。说到底，还不是你们人怕死么。”
一瓢被气笑了。“这世界哪有不怕死的人，有几人能坦然面对死亡？求生本就是人的天性，被你说的却好像是恶行。”
说罢，他将七星剑拔出，转头对知县道：“县尊，这鬼物如何处置？或封或杀皆可，还请示下。”
知县冷笑道：“若不是本官见过许多人活百岁的模样，说不定还舍不得杀。现在嘛.....为天下计，这鬼物断不可留，请道长速速杀灭。”
一瓢将剑竖起，对着老鬼叹道：“世间的权贵若个个都是长命百岁的活死人，则天下乱矣。为天下计，请你去死罢。”
老鬼哭嚎：“作孽啊！我有功，我有善，你杀我了，那些老人没人吊命，也得跟着我死！你这是在杀人！”
一瓢手一顿，慢了下来，又看向知县。知县连忙扭头就走，还把房门带上。
一瓢苦笑摇头，又对着老鬼沉声道：“天地万物皆有法度，世间就不该有活死人。我执法度耳。”
说罢，掐着剑身念咒，电光闪过，屋内的衙役忙闭上眼，只闻雷声伴着惨叫声。人们再睁眼时，法绳上已空无一物。
5
老鬼既灭，县中那些百岁老人果然接连病倒，不出半月，便有十余人相继去世。而八旬以上的老者，走的更多。
一时间，城中哭声四起。那些人家办起丧事，个个披麻戴孝，哭得十分伤心。
张老汉又来寻一瓢，因为他的老父与叔伯在同一夜里走了。家里人合计了下，葬礼合办还挺省钱，就来请他做法事。
而死了百岁太爷的林家人却来找一瓢理论。作势要打，被县衙人给劝走。
不久，城中便有了碎闲话，说那一瓢贼道多管闲事，害死了许多位寿星。林家的子孙更是逢人便骂，说贼道把好心当作驴肝肺，礼遇与他，反倒害死我家太爷。
葬礼之后，许多大龄男子也不守长孝，民间嫁娶又兴盛起来，下田劳作的青壮肉眼可见的增多。
唯独林家人还在骂，知县听闻，气得要拿人问罪。师爷却劝道：“东翁何必认真？林家老太爷活到百岁还是家主，把着权不放。他们若不骂一瓢道长，岂不是承认自己盼着老人早死？”
知县嗤笑一声，摇摇头，便不再理会。
一瓢闻知此事，也只笑了笑，收拾了行囊，辞别知县而去。
此后县中再无百岁寿星之异事，至于那些骂他的孝子贤孙，后来如何，一瓢更不得而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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