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四年冬，一瓢还在直隶游历，一路往南。某日经过某处，被乡绅赵某请到庄上。赵某家中无事，请他看的，是村口一座乡约所。
此所据传前明时便是申明亭，后来屡经修葺，到了今朝，按制更名为乡约所。几百年来，村人争田、讨债、分家，多半先到这里说理。只是近两个月，渐渐没人敢去了。
赵某奉上茶，道：“道长有所不知，这里头怪的很。但凡村人进了里面争执，不论谁占着理，说不了多久，就会各自退让，叫有理者吃亏，无理者也能得三分好处。”
一瓢奇道：“虽说老宅易生妖异，可按你所说，这地方人气也旺，如何就出了这怪事？你可有在里头见到什么？”
“守了几夜，什么也没见着。”
说到此，赵某哭笑不得：“也请了僧道两位法师来看，结果这二人前后脚到了，因对此事的看法有异，渐生口角，竟在所内辩经论法。辩着辩着，就各退一步，一团和气，最后竟以师兄弟相称。”
一瓢问道：“那二人在所内各退一步之后，事情便定下不变吗？”
赵某苦道：“如果是这样反倒省心，可坏处就是会变！出来时还觉得妥当，走远些却又后悔。前些日子有人拿着田契进去，本是别人侵了他的田，最后反倒是自己让出来一块。第二日就来乡约所泼粪。”
一瓢笑道：“那要这么说，无理之人岂不是偏爱此处？”
“正是，许多心知自己无理的人，还非来此不可。我是约正，岂能眼看着道义败坏？就把门锁了，现在已经一个月没在里面评理了。”
一瓢道：“先去看看。”
赵某带上两个仆人，与一瓢同去。进了所内，看到几个重修此处的碑文，最早那块竟是成化年间。
一瓢四下探查，看不出什么。就叫仆人收拾了正堂，摆上香案，念咒烧符。
不多时，与赵某道：“确实有东西，不过无鬼气、无戾气，大抵是个精怪。方才见我行法，躲到地下了，让我看不真切，只觉得是有两个身影。”
赵某骇道：“苦也！一个都招架不住，竟然来了两个。”
一瓢思量片刻，也不多话，只叫赵某找两个正要评理的人来，他要当面看看这精怪是怎么和事。
有仆人道：“老爷，前日我正好见到陈家兄弟为了争牛吵闹，不如把这二人找来？”
过了小半时辰，这对兄弟小心地入内见礼，二人道：“若不是道长在此，我们真不敢来，评了理后出门要打架，还不如不评。”
一瓢笑道：“今日所评，只当戏言，出门都不做数。我就是想看看此处有什么异状。”
二人称是。于是赵某道：“做兄长的先说。”
陈大说，那牛是自己前年出钱买的，弟弟不过是帮着喂养而已。没出买牛钱，凭什么分牛？
陈二却以为，这两年都是自己割草添料，牛病了两回，也都是自己花钱医治，如今既要分家，总不能一根牛毛都分不上吧？
赵某嗤道：“牛就一头，要怎么分？是要分肉吗？”
陈二道：“当然是要活的，每人养半年！上半年归我。”
陈大怒道：“你好打算！春耕时牛归你，那我买牛做什么？”
两边正争得厉害，一瓢忽觉得场间有异，当下小声念诵法咒。举目四望，有两只大手从地下飞出。
左手掌心生着一只长耳，陈大说话时便朝他偏去，陈二一开口，又转过去细听。右手掌心却长着一张大嘴，不时开合。
两只手听了一阵，忽地分开，两手分别拍在二人背上，那张嘴便‘嗬嗬嗬’道：“自家兄弟，有什么不能商量的。
陈大原本还要发作，被那手轻拍，话声竟缓了下来：“牛虽是我的，可你喂了两年，说一点功劳没有，也不公道。”
陈二羞红了脸，道：“买牛的钱确实都是大哥出的，我张口便要一半，还想占春耕的便宜，也不妥当。”
那精怪的大耳朵像扇子似的扇了两下，而那张大嘴却忙道：“亲兄弟，都各让一步，莫伤了和气。”
说罢，两只大手又往二人背后拍了拍。
赵某见二人如此说话，心知那精怪来了，便看向了一瓢。
一瓢只点头道：“继续评。”
赵某心领神会，便趁势问道：“那依你们自己说，该怎么办？”
陈大迟疑片刻，道：“牛还归我。春耕时隔日各用一天，以后若卖了，分他三成。”
陈二面有不悦，道：“三成少了些。不过牛钱原是你出的，春耕又肯轮着用，那便依你。只是以后草料钱、看病钱，可不能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“自然不用你出。”
“那成！不过若是有配种.....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，竟当场把事情说定。赵某又问了一遍，二人都说无异议，这就要写和约。
一瓢忙道：“此地许久未开，没有纸，和约改日再写。”
赵某忙道：“正是，明日来写。“
二人这才各自行礼出了乡约所。
一瓢却没有跟出去，只看着渐渐缩回地下的两只大手，起身行礼道：“贫道一瓢，尊驾请留步说话。”那怪却不理，自隐去了。
赵某看着他对着地面行礼说话，心中暗惊，也不敢出声。
不一会，外面果然又传来了兄弟二人的争吵声。
赵某道：“道长，可否方便到外头说话？”
到了外面，一瓢将所见讲了，直叫赵某瞠目结舌。一瓢又道：“我需要在此住几日，总得要与这精怪说上话罢，看他有何求，再想法子送走。”
赵某叫仆人打扫房舍，再送来好铺盖、炭火。一瓢当晚便住在乡约所里，不见动静。
次日黄昏，恰有一什官军路过。赶了一日路，天色已晚，保长便把他们安置在乡约所。军兵们知他是一瓢，大喜，饭后便请他占卦问事。
队头求问此事凶险。一瓢看着卦象，道：“有杀伐将近。”
队头笑道：“直隶闹长毛，我等能有几日没杀伐？”
一瓢又占了一卦，惊道：“杀伐马上要来了，快披甲！”
众人将信将疑，再有个伍长来求卦，一瓢又惊道：“怎么后头又是休兵之象？”
军兵大笑，伍长嗤道：“道长好大的名声，方才我知道你在此，还欢喜一场，只以为是有幸遇上了活半仙。”
一瓢黑着脸不答话，反复再卦，皆是如此。
军兵们嘲讽不休。
不多时，院门外便有脚步响起，还有拔刀的声音传进来。军兵大惊，忙去拿兵器。刚整好队，门就被破开，有十余人撞了进来。
两边皆一愣。
“长毛！”
“清妖！”
两拨人皆举着鸟铳、弓弩对峙，谁也不敢轻动。
“你们主力被困在连镇，都快打没了。几个残兵能做什么事？快放下兵器，报效朝廷才是正途。”
“丢雷老母！天父天兄保佑，驱鞑虏，杀清妖，建天国才是正理。”
“放下兵器，皇恩浩荡，饶你们不死！”
“天兵降连镇，杀妖只等闲！”
一瓢只见到，在两队人中间，那两只大手急速从地下飞出。
左手的大耳一下垂得老长，左右乱转；右手的嘴咧开，舌头乱甩，劝道：“都是一.....都是汉人，有话好说，有话好说！”
更是满屋乱飞，这边压着鸟铳，那边又按住一张弩弓。
那大嘴还在嚷嚷：“大清好，天国好，都好都好！”
两只大手又拍着各人的背。“皇上万岁，天王万岁，以和为贵！”
一瓢目瞪口呆，这精怪怎如此兴奋？
清军队头忽道：“你们来做什么？”
“饿的久了，只想弄些吃的，你给我点粮，我们就走。”
“挨饿是可怜，但我们粮也不多，方才保长送了些。只能给你们两顿的量。”
太平军喜道：“两顿够了，能吃三天，多谢。”
两只大手在人群中飞窜，欢喜叫嚷道：“都有不是，各有苦衷，有话好说，各退一步，都不容易，相互体谅，给我面子，别叫我难做，不然就拉你们去见官！”
只片刻，双方都放下兵器。最后清军分出些粮食，太平军拱手致谢后才离去。
那两只大手却不像往日那般隐去，竟手牵着手在屋内旋转欢笑，好似办成了一件极大的喜事。过了一会，才隐入地下。
未几，队头望着少掉的粮袋，半晌才道：“我方才为什么给他们粮？”
又有人惊道：“道长料事如神！两卦皆准！”
不多时，村里许多人打着火把到来，赵家的仆人道：“方才这里可是有人叫喊？又看到有几支火把离去，是何事？”
军兵们表情讪讪。后听乡人说起这公约所在地怪事，大骇，次日天蒙蒙亮就走了，卦钱是一文也没结。
此事很快传开。先是邻村来人，赵某在门内不开门，两方隔着门争执起来。不一会，赵某被精怪推着以和为贵、各退一步，不由自主地开了门。
开了这个先例后，来者就源源不断，赵某和保长烦不胜烦，干脆就不管了。
后来几十里外也有人赶到。大伙都说，连官军同长毛撞在一间屋里都能说和，哪还有说不开的事？
一瓢在此住了几日，那怪却不搭理他，任他怎么说，都只当作不听、不见。
他只得与赵某道：“这大抵是个物怪，许是这乡约所听了几百年的和事，受感应成精。此非害人之精怪，也不外出扰人，反倒助人和事，故我也不可下重手除之。”
赵某道：“以后若是作祟害人，该怎么办？”
一瓢给他一张符：“贴在正堂，再放火烧屋。”
赵某却不让他走，道：“道长卦可通神，那夜你给绿营算的那么准，十里八乡都知道，何不多留些日子，好给乡人多算算。我有空房借给道长住，不收钱。”
一瓢心知，赵某留他下来只是为了那两手精怪，怕以后出事。只得无奈道：“贫道开春一定要走，届时还请给我方便。”
于是就在村里住下，每日卦客不断。也常去乡公所看评理。
各个来评理的人，皆在所内签下和约。甚至有外村的约正带着人来，只指望着把手上不好说和的事尽快处理了。更甚者，是偏心的父母硬扯着子女来。
至于签了约后出门就反悔的，占便宜的那方就道：“若不认账，小心和事老爷来找你们麻烦。”更多的则是被各村的保正、约正严令遵守和约。
不知何时，所内有了一个功德箱，而赵某也回到乡约所。村人在乡约所旁边搭起棚子，卖吃食。村中有空房的富人，做起客店生意。而保正、赵某等人已在加盖砖房，准备做客舍、饭馆。
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，争田的、讨债的、退婚的、分家的，日日不断。县衙里的状纸竟跟着少了。
知县初时还不知缘故，问过差役，才听说赵家集有座乡约所，内有神异，最善息讼，连兵争也能劝开，被乡人尊为“和事老爷”。
知县闻言大喜，特意写了“敦俗息争”四字，命人制成匾额送去，又说此等地方有功于教化，待择一吉日，当备牲醴祭告一番。
匾挂上以后，乡约所名声更盛。
有大事争执的人，尚未动身去县城，便被乡老拦住：“县尊都赐匾了，你还去县里做什么，打县尊的脸吗？”
一瓢却看见那妖日渐憔悴。耳朵不再扇动，嘴也不甩舌头，声音也慢慢沙哑，更看不到它欢乐飞舞。两手拍人背时，也已看不出轻快。
偏偏来的事情越发难办。
遇上吃绝户的纷争，要它说和。两族争一处风水阴宅，也要它说和。几十年的旧仇，连缘由都说不清，也要把家中长辈架来请它说和。
终于有一日，赵某有事不在，无人维持排队，被四五拨人同时挤进正堂。一瓢被挤到堂外，挨着门槛，看得真切。
所内像菜市场。这个是捉奸，那个两家争一儿子，还有童养媳跑回家，以及三家人斗殴致残。
那两只手一会按东，一会推西，对着争孩子的人说了一句“各退一步”后，忽然住嘴，停住不动。
过了一会，那嘴急得连声道：“都有不是.....一个巴掌拍不响.....给我个面子 ......”
又停了片刻，怪叫一声：“不和了！”向外飞奔。
众人只觉一阵风从身旁卷过，都住了嘴，四下环顾。
一瓢忙追了出去，看得清楚，那两只大手钻进村外荒地，没入地下，再也不见。
次日，一瓢向保正和赵某辞行。
过了几天，一瓢在道上见到了赵某的亲戚。那人说，一瓢走后的第二天，就有师爷代表知县，把祭礼送来了，以知县个人名义前来拜祭。
村人商量了一阵，觉得乡约所虽然已经不灵了，但知县赐的“敦俗息争”四字却还端正地挂在正堂。牲醴已备下，日期也早已定好，若退回去不祭，会叫知县面上难看。
只得仍照原定的时辰祭了。师爷在念祝词时，称之为和事公。
后来一瓢再也没有听过和事公的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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