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1.0 万字
顾清弦下手,比她说的还快。
陈雨刚击败外门那位师兄,台子下的哄声还没落全,一道红影已经从高台掠下。她没走台阶,直接踏空而过,脚尖在演武场的石栏上点了一下,落进场地正中,红裙扬起,像一团烧进来的火。
她落地的地方,离陈雨只有七步。
“都让开。”顾清弦看都不看周围,只抬起一只手,朝后一挥。
围观的人群立即往两边退。退得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快。方才看陈雨打李伟,大家站得挤,恨不得把脖子伸到台上去。现在没人敢挤。天阶下品四个字听起来是个资质,落到场上,是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坎。
人群后头站着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。
她没往前挤,也没退。她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圈,束着高马尾,腰间佩着一柄剑,剑鞘朴素,没有半点装饰。方才陈雨打赢外门那位师兄,全场哄起来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现在顾清弦下场,她的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白师姐,你不走?”旁边有弟子小声问她。
“看。”她只吐了一个字。
白锦书,归墟学宫剑堂的人,白长老的侄女。学宫里没人不知道她。剑堂每年只收三个人,她是那年入门的第一。她性子直,认死理,见不得两样东西。一样是靠关系上位的人,一样是装腔作势的人。
方才陈雨打赢外门师兄那一下,别人看着是碾压,她看着是取巧。
“启墟一重,打外门三重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要么他藏了东西,要么外门那位太废物。”
这话很冲,可她说得很平。
她说完就不吭声了,只是抱着胳膊,眼睛一直盯着场上那个人。
她身后的剑,鞘口那一线,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灰。
那点灰很细,细到旁人都没看见。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这柄剑自从进了学宫,就跟着她。剑堂里没人教她这柄剑是什么来路,她自己也说不清。她只知道,每当她心口那点气不顺,剑鞘口就会浮灰。
此刻那点灰,正顺着鞘口的缝,往外爬。
白锦书低头看了一眼,把右手搭在剑柄上,五指按住,压了压。
那点灰回去了。
她抬眼,重新看向场上。
“这不是比试。”阿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,很平静,“顾清弦,你是天阶,他是启墟一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弦回过头,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说了,他只要接我三招。”
“学宫的规矩,天阶对启墟,本来就该报备长老。”
“报备了。”顾清弦说,“白长老说随我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白长老没有出面,但也没有拦。这比拦了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陈雨站在场地另一头,没有动。
他刚打完一场。那场赢得干净,外人看着是碾压,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那一下他用了七成力。启墟一重的底子薄,七成力已经让他气息发紧。这会儿胸口那口气还没顺回来,顾清弦就下来了。
她挑的时辰,挑得太准。
“三招。”顾清弦转过身,正对着他,笑意收了些,“你打李伟,用的是巧。你打那位外门师兄,用的是快。这两样我都有。”
“我还会一样你不会的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脚下红裙无风自动,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赤金色气韵,贴着地面一圈一圈荡开。那是天阶墟种的气象。在场的大部分弟子一辈子都只在长老演示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。
那圈气韵荡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散落的那点木屑,一片一片立起来,又落回去。
演武场四周的灯,被那点气韵压得暗了一瞬,又亮回来。
“你打李伟,他输在心虚。你打霍东,他输在心软。”顾清弦说,“这两样,我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接。”
“我不是接你。”陈雨说,“我是接一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。”
“天阶下品,这一届最高的资质。”陈雨说,“我想看看,这个数落在我身上,是几分。”
顾清弦的眉,动了一下。
“你把我当尺子。”
“我拿你量一量自己。”陈雨说,“量完了,我就知道我离得多远。”
“你量得出来吗。”
“量不出来。”陈雨说,“可我总得找个人量。学宫里没人肯让我量。他们要么嫌我脏,要么怕我脏。只有你,敢下场。”
顾清弦愣了一下。
她这三年,听过很多人夸她,也听过很多人怕她。没人跟她说过,她是一把尺。
她看着这个人。他站在场地那头,瘦,单薄,左肩底下那截白布还没拆,嘴角带着刚打完一场的血。他自己那点气,才立住一天。
可他说要拿她量自己。
不是求,不是怨,是一句平平的实话。
顾清弦心里那点看戏的意思,淡了一分。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人站在她面前,不像个笑话。
“那你量。”她说,“我一分都不会让。”
“我不要你让。”
“你等着的。”
“第一招。”
顾清弦动了。
她这一下没有用身法,是直接走的正门。一掌拍出,掌风里裹着赤金色的气劲,把那片空气压得闷响。陈雨本能地侧身,这一下比他打之前两场的时候都要快,他要抢在掌劲落下之前,先让开半个身子。
他还是慢了。
不是因为反应慢,是气息跟不上。启墟一重的身法再准,也快不过天阶那一掌的边。赤金气劲擦着他的左肩过去,连皮都没碰破,可那股力道顺着衣料透了进来。
陈雨整个人被推得横移出去三步,鞋底在青石上拖出两道白痕。
左肩一阵麻。
“就这?”台下有人小声问。
“接住了,没倒。”
“你没看见吗,那是擦的。顾清弦根本没使劲。”
顾清弦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陈雨站定,眼里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她原以为这一掌下去,陈雨会直接栽进地里。挨的偏偏只是衣角,倒得也不算难看。
“你刚才让的位置,是右脚先动的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你是左脚撑着换的重心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左肩有伤。”
陈雨没答。
这一句,台下大半人没听懂。听懂的那几个,脸色变了。顾清弦这一掌看着随手,其实从来没打算打人。她在试。一掌下去,试出这个人重心往哪边偏,试出他左肩有旧伤。
天阶下品的试招,比别人的实招还狠。
“第二招。”
这一回她收了掌,换成了拳。拳走的是中路,直取胸口。她出手的瞬间,场上所有人都觉得陈雨没得选了。这一拳不快,却正。正到任何侧身、任何下腰、任何后退,都会把自己送进更重的一击里。
陈雨却往前进了半步。
他进的这半步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他用肩膀迎着那条拳路去,在拳到胸口的最后一瞬,身体往下一沉,硬生生把这一拳让到了自己上臂的位置。
砰。
这一声闷响,比方才重得多。
陈雨整个人被砸得往后退,一直退到场地边缘,后背撞在石栏上,才停住。他扶着石栏,慢慢直起身。
嘴角,渗出一线血。
“好。”顾清弦站在场地中央,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,“你刚才那半步,是故意的。”
“是。”陈雨抹了下嘴角。
“你算准了我这一拳走中路,算准了我不会变。你拿一条胳膊,换掉我这一招的七成劲。”
“算准了。”陈雨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三招定输赢。”陈雨喘了一口气,“我要是躲,三招里我一招都接不住。我要是接,你打不了我三招。”
台下静了。
方才还小声议论的那几个人,把嘴闭上了。他们方才看陈雨赢前两场,还以为又是陈雨占了便宜。到这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,这个人从顾清弦下台的第一息起,就在算账。
顾清弦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这一笑和方才不同,方才那笑是骄矜,这一笑里多了点别的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学宫打了三年,头一回有人拿我的力道当账本算。”
她收了拳头,慢慢抬起右手。
那只手悬在胸前,掌心朝上。赤金色的气韵从她指尖漫出来,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,然后往下落,落到她脚下的地面上。
地面开始发亮。
不是陈雨那种诡异的灰,是纯粹的金。
“本来,我没打算用这个。”顾清弦看着脚下那圈金光,“你受了伤还能站着,说明你有点东西。我倒是想看看,你这一点东西,够不够接我第三招。”
“圣火体。”
她话音刚落,脚下那圈金光猛地收拢,聚在她右掌上,凝成一只拳头大小的火团。
火团不是真的火,是气韵凝实的形。它悬在顾清弦掌心,安静地烧着,把方圆三丈内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。最近的一排弟子往后退了两步。有人低头去看地面,青石板上,顾清弦脚下那一圈的石头,正在泛红。
“这是……天阶的体?”
“我听长老说过,顾家这一脉,墟种落体,落在火性上。这叫圣火体。这玩意儿,同辈里没人见过。”
“接得住吗。”
“接得住个屁。启墟一重,接天阶的体,这不是打人,这是砸人。”
人群里的话,一句一句飘进陈雨耳朵里。
他站在石栏边上,左肩是麻的,上臂是疼的,嘴里还带着血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道墟纹,在发烫。
从顾清弦抬手的那一息起,它就在发烫。烫得不像平时。他这三年里拿这道纹对付过人,知道它有个毛病,它只认活人的心。碰到心气越高、越不服的人,它就越难动。李伟那种人好办,他一眼就能看见李伟五岁那年蹲在米囤下的样子。
可顾清弦不行。
方才两招,他试过。他想趁顾清弦近身的间隙,把墟纹放出去。结果那道纹根本不肯亮。顾清弦心里没有软处。或者说,她心里那点火,比他的纹还硬。
墟纹第一次,碰上了硬骨头。
“第三招。”
顾清弦起手。
那团金火没有朝天去,也没有呼啸着砸过来。它顺着地面,贴着青石板往前爬,爬得极慢。慢得像一条烧红的线。所过之处,石板裂出细纹,缝隙里冒着白烟。
这一招不快,可陈雨没地方躲。三丈之内,地上全是火线,退是退不出去的。这是他方才算账算到最后,漏掉的一条。
那条火线爬到一半,分了三岔。
最直的那一岔直取面门。另两岔贴着地皮走,一左一右,绕成一个钳形。三条线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,把陈雨圈在石栏和火线之间。最近的弟子又往后退,后排的人踮着脚,往前挤。
“他出不来了。”
“地上全是火,往哪儿走。”
“顾师姐这一招,是圈人的。”
陈雨往左看一眼,往右看一眼。
左边那条火线封着石栏的缺口,右边那条压着场地边沿。他脚底下这块地,是这一片唯一没起红的地方。
顾清弦站在三条火线的汇合处,脚下那圈焦红最深。
他不是没想过冲。
启墟一重的身法,跳三丈。三丈够不够跨过火线,他没把握。可他方才算过一笔账。这三条火线一起烧,顾清弦要一口气压三处。压三处,她自己的气也散了。只要他往前冲,火线就会跟着他走,中间那一处的压力,必然薄一分。
薄一分,就有缝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石板上那点火苗,随着他的脚,往两边让开了一线。线只有半寸宽,可它是空的。
顾清弦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“你要冲。”
“我要冲。”
“你冲过来,我这一招就剩半招。”顾清弦说,“半招也能烧穿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雨说,“你方才说,三招定输赢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,就算第三招的第一落。”陈雨说,“我接你第一落,不算接满三招。”
台下静了一拍。
“他这是要赖规矩。”
“不是赖。”有个内门弟子低声说,“他是要在顾师姐收招之前,先把这半招接下来。接住了,顾师姐还得再落一次。”
“他疯了吧。他那是拿自己一只脚去踩火线。”
顾清弦听着这些话,没有恼。
她看着陈雨,第一次,眼里那点装的东西,全没了。
“你算准了我不敢把这一招收得太快。”
“是。”陈雨说,“你要是现在收,三招就算完。完了,你回去交不了差。白长老允你下场,是要你把我打服,不是要我认输。”
顾清弦愣了一下。
这一句,正正打在她心口上。
白长老为什么允她下场。她心里清楚。不是因为顾家,不是因为天阶的规矩,是因为陈雨方才那一场打得太难看。打服他,是把这事按下去。允她三招,是给她一个不算欺负人的由头。
她要是收了招,让陈雨认输,这场就散了。散了,白长老那道旨意就没落地。
她收不了。
“好。”顾清弦说,“那我不收。”
她抬起右手,往下一压。
三条火线,同时抬高了一寸。
那一寸,是往陈雨身上压的。火线原来是贴地的,此刻离地抬起,像三道烧红的绳子,从三个方向往他腰上收。
陈雨脚下的那半寸缝,没了。
他站着,没动。
“陈雨。”
人群里,阿离的声音响了一下。
就两个字。没有多说。
陈雨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这是提醒他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走出去。学宫的规矩,三招定输赢,接不住可以认输。认了,这场就散了,丢的是脸,留的是命。
他没有认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迎向那条烧过来的火线。
“他疯了。”
“徒手接圣火体,他这是把自己烧了。”
“拦一下,别真死了。”
台下的声音乱起来。
陈雨一个字都没听。他就是抬手,掌心对着那条火线。他能感觉到掌心那道纹在跳,跳得厉害,可他压住了。他没有用那三年里用惯的法子。墟纹不肯亮,他就不点它。
他从墟纹上绕过,去碰另一件东西。
贴在心口的那块碑心。
从进内门那天起,碑心就一直在跳。它不常亮,可他每次引气入体,它都会跟着动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见它。今晚他没想过要听。是这道墟纹烫得太凶,把它也约上了。
火线到了。
陈雨掌心的位置,很准。他没有去挡火线的头,去挡火团最薄的一段。
掌心对上的一瞬,场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两声。
第一声,是火线烧到肉的声音。
第二声,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,很闷,很低,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了一下钟。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条火线,在陈雨掌心前,停住了。
不是被挡住。是它烧到了那里,忽然像遇上了一堵没有形状的墙,火势一顿,赤金色的气韵顺着墙面往上翻了一圈,一寸一寸散开。
另外两条火线,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左边那条往左偏了半尺,烧到了石栏上,石栏外层剥下一片石皮。右边那条缩回去,缩成一团,在顾清弦脚下点了两下,灭了。
顾清弦站在场地中央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“你那是什么。”
陈雨没有答。
他的掌心里,火线烧痕和那道墟纹叠在一起。烧痕是红的,墟纹是亮的,两道东西在他手心上撞了一下,撞出一个极小的光点。那光点不亮,只有一个指甲那么大,可它把火团最薄的地方,轻轻按住了一息。
就一息。
一息里,演武场四周的灯,全暗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那一息里,场子上所有的气,都往陈雨掌心那一点上收。灯芯上的火苗被抽得垂直,抽成一条细线,线又细又直,像是有人在上头轻轻拉了一把。连着演武场外那几盏高挂的灯笼,也是一样的直。
场边的旗幡,没动。
风停了。
停在那一息里。方才还在往南灌的风,忽然前后一空,场子中间那片地方,静得能听见火线烧石头的声音。
近处的人,先觉出不对。
离得最近的一排弟子,脚下的青石在轻轻发烫。有人低头看,看见自己鞋底边上那块石头,正一寸一寸地由青转红。
“退。”
前排的人往后退,退成了一片浪。
远处的墙头上,那些趴在墙上看的人,忽然觉得墙面在震。震得不重,一下一下,跟人喘气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怎么了。”
“天上那是什么。”
有人抬头。
演武场上头那片天,本来是灰的。此刻那灰色上,浮出来一层极淡的白。白得很薄,像有人在灰布上又蒙了一层纱。那层纱的形状,是个圆。圆的中间,正对着陈雨站的地方。
“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看他的手。”
场上安静得可怕。
顾清弦收起了手。那团圣火体散了,她站着的位置,脚下那圈石头已经烧成了焦红。
她看着跪在场上的那个人。
那一点光灭了,陈雨撑不住了。左肩的麻、上臂的疼、方才那两招留下的伤,全涌上来。整个人被残余的一点火气掀得离地而起,又重重落了回来。
他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石板,没倒。
石板被他的手压出一道裂。
“三招。”她说,“过了。”
这三个字出来,全场才像有人把一口气放了出来。
“过了?三招真的过了?”
“没倒……他一个启墟一重,接了天阶三招,还站着。”
“跪着也算站着?”
“你去跪一个试试。”
顾清弦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她看着陈雨手心那点熄灭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“方才那一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,“不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陈雨抬起头,喘着气,没有狡辩。
“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它不是墟气。”
顾清弦盯着他。她那双眼睛里,方才的骄矜已经散了,换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陈雨撑着地,站了起来。
他站得慢,一条腿先直一半,喘一口气,再把另一条腿收回来。站直的时候,嘴角那线血又渗出一点,被他抬手抹了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顾清弦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你方才那一下,为什么要接。”她说,“你算得清我的力道,算得清三招的账,你就该算得清,接这一下你会伤成什么样。你明明可以认输。”
“认了输,我就白来了。”
“白来。”顾清弦重复了一遍,“你一个启墟一重,站上来接天阶三招,本来就是个笑话。你赢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赢不了。”陈雨说,“可我要让你记着这一下。”
顾清弦的眉动了一下。
“记着什么。”
“你练了十二年的圣火体,今晚头一回被人按住一息。”陈雨说,“这一息,是我用一条胳膊、半条命换的。你往后每一次使圣火体,都会想一遍,这世上有人按得住它一息。”
场下静了下来。
顾清弦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“你在给我留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敢给我留话。”
“我敢。”陈雨说,“你今晚下场,是白长老让你来的。他让你把我打服。你没有打服我。你可以回去说,你三招过了。可他心里清楚,你没有服我。”
顾清弦的呼吸,顿了一拍。
这一句,正正戳在她自己心里那点不痛快上。
她下场,本来是来看戏的。李伟那种人来考这个人,她觉得脏了场子,所以她说我来。她以为三招之内,这个人就得趴下,她出手,图个干净,也图个痛快。
三招过了。
人趴过,起来了。
她自己心里清楚,这个人从头到尾,没认过一次输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忽然问。
“陈雨。”
“陈雨。”顾清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我这三年,赢过的人,记不住名字。输过的人,没有。”
“今晚你赢了我。”
“我赢了。”顾清弦说,“可我记不住这一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
“顾家的圣火体,我练了十二年。”她说,“今晚头一回有人,能按住它一息。”
“你按住了。”
“可你输了。”
“我输了。”陈雨说。
“你认?”
“不认。”陈雨撑着地,慢慢站直了,“输是真输了。技不如人,这个我认。可这不算完。”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顾清弦看着他,忽然又笑了。这一笑,是真的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欠我一次。下次,别用你身体里那点东西,用你自己的,再来打一场。”
“我一定来。”
顾清弦转身走了。她走过之处,那群弟子自动往两边让开,比方才让得更开。她走到场地边缘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陈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你要是还这么打。”她说,“是会死的。”
说完她走进人群,红裙一晃,不见了。
她走过白锦书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对了一眼。
白锦书抱着胳膊,没让路。顾清弦也没让她让。天阶对剑堂,两个人擦身而过,谁都没停。顾清弦走过之后,那点红裙卷起来的火气,吹到白锦书脸边。
白锦书眉头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脚下的地。
顾清弦方才路过的那一小块青石,此刻浮起一层极淡的灰。灰是从她的剑鞘底下爬出来的,跟顾清弦身上那点残余火气一撞,落在石头上,那块石头当场暗了。
不是烧黑。是暗。像一块石头被人抽走了什么,颜色淡下去,敲一下也未必有回音。
白锦书的脸,变了。
她蹲下去,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。
石头是凉的。凉得不正常。方才顾清弦的火气还留在周围,别的石头都带着温,只有这一块,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。
“白师姐。”旁边一个弟子凑过来,“你看什么呢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这石头怎么了。”
“你踩一脚。”
那弟子没多想,抬脚踩了一下。
石头没碎。可那弟子的脸,白了一瞬。
“怎么这么冷。”
“走吧。”白锦书说。
她站起来,把那柄剑往腰里按了按。剑鞘口那点灰,顺着她的手背往上爬,爬了半寸,被她一把攥住,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她没再看那块石头。
可她在心里记下了。
方才她看着陈雨抬手接那条火线的时候,心里有个念头,一闪就过去了。她没抓住。现在她想起来了。
那个人抬手的时候,手上那道纹亮的是白的。白得像一块还没刻字的碑。
她的剑,方才在他抬手的那一息,响了一下。
不是被人拨的响。是剑自己在鞘里,轻轻震了一下。震得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她这柄剑,三年里没自己震过。
白锦书站在人堆外圈,看着场地正中那个人。她看了很久。方才她是来看笑话的,看这个人拿了天阶三招之后会摔成什么样。现在她没看出笑话。
她看出了一件事。这个人身上那点东西,不干净,也不简单。她说不清,可她掌心里那个墟种,认出来了。
那点认出来的东西,让她很不舒服。
她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年她刚进剑堂,第一课,师父让她把一株活草斩断。她抬手,草没断,草从根上一寸一寸枯下去,枯成一把灰。师父看了半天,说,你这只手,是杀的手,不是斩的手。你要记住,这只手能救人,也能害人。
她问,怎么算害人。
师父说,你看见一个不该活的东西,你没忍住,动了手。
白锦书站在人堆外圈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
她看着场地正中那个人,忽然分不清,这个人该不该活。她这三年看人很准。装腔的,她一眼就认得。可这个人不装。他接天阶三招的时候,站在火上,那张脸上没有半点作势。
她看不准的,只有一个人。
她把剑按紧,转身走了。
台上台下,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,哗然炸开。
“接住了。他真的接住了。”
“启墟一重接天阶三招,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。”
“书里那也是三招之后被打死的。”
“可他没死。他还站起来了。”
“你们看他手心。”
有人眼尖,指着陈雨的手掌喊了一声。
陈雨低头。
他的掌心,那道墟纹旁边,第一次多出一点别的东西。方才火线烧过的地方,没有起泡,没有流血,反而亮了起来。很淡的一层光,形状不规则,像一小片被烧化又重新凝住的石头。
那不是他的纹。
那是碑心的形状。
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心口忽然一沉。
那块贴在心口的碑心石片,动了。
然后是它自己在亮。
光从陈雨衣襟里透出来,一点一点,把他半边身子照亮。那光很怪,不是墟气的青金色,也不是顾清弦那种圣火体的赤金色。它是一种偏白的、发空的颜色,照在人脸上,像照在一整块空碑上。
陈雨把石片掏出来,摊在手心。
石片上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掌心那道墟纹一贴上石面,石面就浮起了雾。
和当初演武场上测灵石浮起的那层灰,一模一样。
雾往上走,走得很慢,在石片上方一尺的地方,停住。
开始有形状。
先是一道很低的弧,像山脊。然后弧的下面,浮出一片接一片的檐角,一层一层往下叠,叠成一座城的影子。那影子极淡,淡得像水里的墨,可所有人都看清了。那不是青云城的形制。
城影的上头,还有东西。
一个人。
那人影站在城的最高处,背对着所有人,一身交错的衣纹,手里好像也托着一块石头。他就那样站着,不动。
碑心上的光,落在那个人影身上。
陈雨盯着那个人影,掌心那道纹,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石片。
他不认得那个人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。
方才他掌心按住圣火体的那一息,用的力道,和自己身体里那口井里的东西,是一个东西。三年空碑,碑心,墟纹,守碑老人临终那句话,顾清弦的圣火体,此刻石片上这个背影,全在这一息里连上了。
他正要再看,那影子散了。
城影散了。
石片上的雾也散了。
人群里有人先反应过来。
“石碑上那个影子。”
“跟测灵石那天浮出来的,是同一个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陈雨身上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”
这几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里。方才还只是议论陈雨接了天阶三招的人,此刻全把目光转到了他手上的石片上。有人往前挤,有人踮脚,有人摸到了自己胸口的护身符,手都在抖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压过所有人。
白长老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台上下来了,站在人群外。他穿着那身长老服,脸色比方才顾清弦动手时还难看。他一步一步走进场,走到陈雨面前,站定。
“把东西收起来。”
陈雨抬头看他。
“白长老。”他说,“顾清弦下场,是您允的。”
“是我允的。”白长老说。
“您为什么允。”
白长老没有答。他盯着陈雨手里的石片,眼神很深,像是在看一件三十年前就该埋掉的东西。
“收起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低,“今晚的话,一句都不要往外传。”
陈雨没有再问。他把石片揣回衣襟。
白长老转身,正要说话。
就在这时,演武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执事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惨白,跑到白长老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长老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南门。”
执事的嘴唇在抖,喘了半天,才把那句话说出来。
“南门守卫,一夜之间,死了七个。”
场内一静。
白长老的眉头拧紧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看不出伤。”执事说,“身上没有刀口,没有毒痕,就是……死的。死的时候站着的,天亮才被人发现,一个个眼都没闭。”
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“南门。”有人小声说,“南门不是正好在学宫后头那条道口吗。”
“那是陈雨出城的水路那头。”
“你们还记得吗,三天前南门那边就传过话,说是有人夜里往城里摸。”
白长老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沉默了两息,抬脚就往南门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执事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七个是怎么个站法。”
执事抬起头,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回长老,五个人在门里,两个人在门外。”他说,“门里那五个,站成一排,都朝着北。门外那两个,一前一后,前面那个手还按在门闩上。”
“按着门闩。”
“是。”执事说,“他倒下去的时候,手还搭在闩上,指头扣着,没松。”
白长老的眼睛,眯了一下。
“去南门看过的人,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执事说,“连弟子在内。”
“四个人,都记清楚。”
“长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四个人,今晚哪儿也不许去。”白长老说,“叫他们的名字,报到藏书楼。写完就留在楼里。”
执事愣了一下。
“长老是怕他们……”
“怕他们说话。”白长老说,“也怕他们被人问话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抬脚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过头,看了一眼场内那些还没散尽的人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学宫关闭所有大门,内外弟子一律不得擅自出入。”
“今晚起,全城戒严。”
那四个字一出,场内再没人说话。
陈雨站在人群里,手心还留着方才那点火线烧过的余温。他忽然觉得掌心的墟纹又开始跳。这一次跳得和方才不一样,是往南的方向。
南门。
他想起三天前那三个人。
想起守碑老人那句“他们跟了它三天”。
他想起方才执事说的那个站姿。五个人站成一排,都朝着北。门外两个,前面那个手按在门闩上。
那不是被杀的姿势。
那是守门的姿势。那七个人,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他们站着,是因为在倒下之前,那个人已经不让他们倒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演武场外,天已经黑了。南边的天线上,有一线极细的暗紫色,很淡,像被人用针尖蘸着墨,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那颜色,他见过。
“夜神殿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这三个字很轻,没有人听见。
可人群里,站在最外围的阿离,忽然回过头,朝他看了过来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着他,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。
风从南门的方向灌进来,卷着夜色,压在整座青云城上。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