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· 1.1 万字
门外那三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姑娘。
陈雨拉开门,先看见的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,鞋帮磨得发白。再往上看,是件洗旧的青布衣裳,肩上挎着个药篓,篓口的布被雨浸过,颜色深了一块。
她抬头看他。
那张脸,陈雨认得。
“青禾。”
柳青禾站在门外,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里先是一亮,随即那点光又沉下去,压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到他那身不合身的内门制服,看到他右肩底下那截露出来的白布,看到他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伤了。”
“我看布。”她说,“布底下是什么。”
陈雨没答。
柳青禾也没追问。她把药篓往地上一放,蹲下去,从里头翻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块干粮,和一只小瓷瓶。
“青石镇到青云城,三十里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两天。第一天住店,第二天没住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老周托人带信到镇上。”她把瓷瓶递过来,“信上就六个字。陈雨,出事了。”
陈雨接过瓷瓶,没拧开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三年了,这还是头一回,有人为了他,走两天的路。
“铺子呢。”
“关了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爹看着。他说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。没死就回去,死了他给我另说一门亲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说天要下雨。
陈雨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问:“你爹给你说的亲,是哪家的。”
柳青禾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把那几块干粮在原地摆整齐。
“县里粮行掌柜的儿子。”
“人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没见过。”
她把干粮摆完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来看你,不是来跟你说亲的。”她说,“老周信上那六个字,我念了一路。念到第二天夜里,走过一片乱葬岗,我才想明白。”
“你想明白什么。”
“你在学宫这三年,是不是过得不好。”
陈雨没说话。
风从崖下吹上来,卷过他洞门口那盏没点的灯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。
“我过得不差。”陈雨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柳青禾看着他,“你要是过得不差,你身上那件衣服,为什么不换。”
这句话说完,陈雨沉默了。
他这三年,是真的没换过那件衣服。不是没有新的,是他把新的收在箱子底下,想着等自己亮了碑,再穿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洞里冷。”
柳青禾提起药篓,跨过门槛。她走进去,四下看了一眼,看见那间又小又破的洞府,看见石床上那床薄被,看见他那口连灶都没有的旧锅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药篓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是一个小小的铜炉,炉身擦得亮,雕着缠枝的纹。
“这是我爹的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带给你。他说你夜里睡不着,点这个。”
“你爹怎么知道我睡不着。”
“我跟他说过。”柳青禾说,“你小时候,一到阴天就做噩梦。我记着。”
陈雨看着那个铜炉,看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他把这件事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。
他还记得那块铜炉。是柳家铺子里挂在梁下的那一个,铜身,三足,底下一圈云纹。冬天他躲进铺子取暖的时候,就盯着那个炉子看。柳家掌柜总说,这炉子是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,用的时候得垫一层细灰,灰厚了火不透,灰薄了炭会跳。
原来这炉子,是从那根梁下头取下来的。
“你走两天路,就为送这个。”
“老周的信上,只写了六个字。”柳青禾说,“信里没说你好,也没说你坏。我就知道,要是你过得好,他不会托人带信。”
她把药篓往墙角一放,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“你这屋里,水是漏的,床是霉的,锅里连水都没有。”她说,“外头那些人,是不是天天找你麻烦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陈雨。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,右手会往袖子里缩。”柳青禾说,“你小时候偷吃铺子里的糖,就是这样。”
陈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正放在袖口边上。
他把手拿开,放到膝盖上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不算麻烦。”
柳青禾没再追问。她坐到石桌边,把那块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推到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你瘦了。”
陈雨坐到桌边,拿起那半块干粮。
干粮是硬的,是柳家铺子里那种掺了粗面的饼,放着不容易坏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这三年他吃惯了杂役房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一口这样的干粮,反倒把他吃噎了。
他咽下去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在底下问了人。”柳青禾说,“问西岭怎么走,问编号最末那间在哪。底下有人给我指路,还笑,说往那间去的,不是找死就是傻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,我是他朋友。”
她说完,看了一眼那扇斜着的破门。
“他们笑,我没理。”她说,“路我自己会走。两天都走过来了,还差这一截坡。”
陈雨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块干粮吃完,站起身,走到洞壁边上,把漏水的那个豁口用一块旧布塞了塞。塞了两下,布就湿透了。他索性把布扯下来,换了一捆干草塞进去。
“这屋子,我明天再修。”他说。
“修不好。”柳青禾说,“这屋子是别人挑的,不是你自己挑的。别人挑给你的屋子,你修得再好,也是别人的手笔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搬。”柳青禾说,“搬到没人挑得动你的地方去。”
陈雨回过头看她。
这个从青石镇走两天山路来的姑娘,坐在他那张缺腿的石桌边上,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“我来的时候,”她忽然说,“路过镇口那座碑。”
“什么碑。”
“立了三十年的那块。”柳青禾说,“镇里的人说,那是给当年死了的人立的。碑上一个名字都没有,就一行字。上面写着,来处不记,去处不明。”
陈雨的手指,顿了一下。
“来处不记,去处不明。”
“嗯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看着那八个字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就想,你在学宫这三年,是不是也被人当成一块这样的碑,谁都不记你是谁。”
陈雨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。
那句“来处不记,去处不明”,他听着耳熟,可他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。
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是四五个,踩着崖边的碎石,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就这儿?”
“何执事说的,编号末尾那间。我特意问过。”
“三年空碑,也配住西岭。白长老这是把内门当什么了。”
声音到了门口,门被拍响。
“陈雨,出来。”
柳青禾站起身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别开。”陈雨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开了没用。”
门外那人又拍了一下。
“陈雨,出来。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那人笑了一声,“今晚就在这儿,教你认认内门的规矩。你一个启墟一重,垫底的,见了师兄该跪,该叫爷。”
柳青禾的手,停在了药篓边上。
陈雨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别出去。”
柳青禾没理他。
她走过去,把那扇破木门拉开了。
门外站着四个人,都是内门弟子,为首的是个宽脸的,比陈雨高一个头。他们本来脸上挂着笑,看见开门的是个穿青布衣裳、还背着药篓的姑娘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陈雨的朋友。”柳青禾说。
“朋友?”那宽脸的上下打量她一眼,笑了,“凡俗人?身上半点墟气都没有。陈雨,你出息了啊,混到跟个没种的混一块儿。”
后面三个人跟着笑。
“师兄,你说的是那个给药铺跑腿的凡俗人吧。”
“看她那身衣裳,镇上下来的。走两天山路,就来看这么个人,图什么。”
“图他那点空碑的名声呗。”
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响。笑声在崖边荡开,惊起了坡下几只宿鸟。
柳青禾站在门口,没笑。
“几位师兄,”她说,“大晚上的,来这儿,是有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宽脸的说,“我们来教他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内门的规矩。”宽脸的说,“他一个垫底的,见了我们,得跪。”
柳青禾点点头。
“那我也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内门的规矩里,有没有一条,是让人半夜闯别人洞府的。”
宽脸的噎了一下。
“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抖开,递到宽脸的面前。纸上盖着一个红印,字是手写的。
“今晚戌时,西岭巡查名册。”她说,“我来的时候,在底下巡夜房抄的。上面记着四位师兄的名字,写着‘戌时至亥时,巡查西岭’。”
“四位是来巡查的。”
“巡查的规矩,是逐洞点名,登记在册。今晚的册子上,西岭这间编号末尾的洞府,是空的。”
她把纸收回去,折好。
“四位师兄要是来巡查,我刚才那句问得就不对了。要是来教规矩的,那我明天一早,拿着这纸,去执事房问问。何执事管内门登记,应该认得这印。”
门外四个人,脸色一个接一个地变了。
宽脸的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你一个凡俗人,敢拿这个吓我们。”
“我没吓人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就是问一句。内门的规矩,是给谁立的。”
她抬起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墟气,也没有半点怕。
“立了三百年的规矩,总不能是给你们几位,半夜拿来踩人的。”
“你一个卖药的丫头,也配谈规矩。”宽脸的说,“你知道内门的门有多深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你今晚要是把这屋里的门踹开,明早这纸上的名字,就归执事房管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我敢不敢,你可以试试。”柳青禾说,“我从镇上一路走进来,没人拦我。我一个凡俗人都进得来的地方,你们说它规矩有多严。”
后面那三个人里,瘦的那个开始往后缩。
“师兄。”他低声道,“她这话……要是真捅到执事房,咱们今晚巡查没登记,说不过去。”
“你怕什么。”宽脸的回头瞪他,“一个没种的丫头。”
“师兄,她手里那纸,是真的。”矮个的也开口,“巡夜房那几张废纸,我见过。上头就是那个印。”
宽脸的站在门口,胸脯起伏了两下。他想再凶一句,可那句凶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圈,没出来。
崖上一下子静了。
风从崖下吹上来,把那张纸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。四个内门弟子站在门口,谁都没动。
为首那个宽脸的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“算你狠。”他丢下一句,转身走了。
身后三个人跟上,走得比来时快。
脚步声下了崖,远了。
柳青禾站在门口,把那扇门轻轻关上。
她回头,看见陈雨站在原地,正看着她。
“你哪来的巡查名册。”他问。
“路上捡的。”柳青禾说,“巡夜房的人打瞌睡,桌上压着几张废纸,我顺手拿的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她把药篓提起来,“我又不是他们学宫的人。他们拿我没办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倒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在这儿三年,就是这么过的。”
陈雨没答。
他看着这个从青石镇走了两天山路来看他的姑娘,看着她手里那张不知从谁桌上拿来的废纸。
三年里,学宫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没一个替他出过声。
今晚头一个替他站出来的,是个没有半点墟气的凡俗女子。
“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。”陈雨说,“等我把这儿的事办完。我回去一趟。”
柳青禾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低头,把药篓的绳系好。
“你先把身子养好。”她说,“别的,往后说。”
破境的消息,是夜里漏出去的。
最先看见异象的是巡夜的执事。他说自己从后山下来,路过那片没人肯去的偏僻洞府,看见崖顶有一道光。光不高,贴着山壁一层一层往上爬,爬到半空忽然散开。散开的时候,整面崖都静了一下,连虫叫都断了。
他说自己站了很久,回来之后一整天没敢提。
可学宫里没有藏得住的事。到第二日午后,这话已经换了好几个版本。有人说那是内门弟子偷偷修炼走火,有人说后山埋着什么旧阵,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,那光是从陈雨那间洞里出来的。
第三个说法传得最快。
“陈雨破境了。”
“破境?他一个三年空碑的,破什么境。”
“我也听说,说是启墟一重。”
“启墟一重有什么好说的。外门扫地的都比这强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他是三年空碑,头一回进气,头一回就是启墟一重。”
那人被说得哑了。
传的人越来越多。到傍晚,连外门的饭堂都在讲这件事。有人不信,有人半信半疑,也有人嘴上说着不信,眼睛却往内门那边瞟。
“……头一回进气就是启墟一重。”
那人愣了愣。
“那怎么了。”旁边有人接话,“启墟一重,在内门里是垫底的。垫底的有什么好传。”
“垫底的是不稀奇。稀奇的是他三年空碑。”
“三年空碑也是废物。”
“你见过哪个废物,一天就摸到启墟门槛的。”
说这话的人,自己先住了嘴。
饭堂里静了一小会儿。有人端着碗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有人本来在说别的,说着说着也停了下来。
“我家表哥在外门做杂役。”一个瘦弟子忽然开口,“三年前测灵那天,他在场。他说那天陈雨按碑,碑没亮,全场都笑。可他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他说陈雨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台子底下那个地基,动过一下。”瘦弟子说,“就一下。当时没人看出来,是我表哥站得近。他说他脚底下那块砖,往上顶了一顶。”
“你表哥胡扯。”
“他是胡扯还是没胡扯,我不知道。”瘦弟子说,“我只知道,一个人要是三年里什么都没长,他不会突然破境。要么他一直长着,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要么他长了三年,今天才被照出来。”
“这话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”瘦弟子说,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他自己说完,端起碗,把头埋进饭里,不再说。
这些人里,最不信的是李伟。
他是从自己那两个跟班嘴里听到的。听完之后,他把手里的茶碗在桌上按了一下。
“启墟一重。”他慢慢说,“好得很。”
跟班不敢接话。
李伟这半个月过得不好。上回在演武场被陈雨接了那一拳,他当众坐在地上,那件事在学宫里传了很久。他后来花了不少心思去压,压下去一些,可压不干净。每次走在路上,总有人在他背后多看两眼。
那两眼比骂他一顿还难受。
他坐在外门那间茶室里,面前的茶凉了一半。窗外的演武场那头,有几个弟子在练拳,拳风打在木桩上,咚咚地响。
“师兄。”跟班小心翼翼,“您别往心里去。一个启墟一重,在学宫里掀不起浪。”
“掀不起。”李伟说,“去年也有人说,那块碑掀不起浪。”
跟班愣了一下。
“去年冬天,学宫库房里丢了一本旧册。”李伟忽然说,“查了三天,查到杂役房。最后没人认,事情压下去了。”
“师兄怎么提这个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伟把茶碗推到一边,“我只是想起来,有些人,你按着他,他不动。你松手,他就往上爬。”
“内门新弟子入门,有考较的规矩。”李伟忽然开口。
跟班一愣。
“学宫定的规矩,新入内门的弟子,要过一场考较。”李伟把茶碗推到一边,“考较不出手,就是认怂。认怂的人,在学宫里一辈子抬不起头。”
“师兄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找人。”李伟看着他,“找一个名正言顺的,启墟三重。”
跟班明白了。
启墟三重。这个数挑得很讲究。高一分,别人要说以强欺弱;低一分,压不住这个人。启墟三重,比陈雨多两重,又刚好压在“同阶新弟子的考较”这个由头里。
学宫里的规矩,谁也挑不出错。
“内门有个霍东,三年前入的门,启墟三重,一直没升上去。”跟班低声说,“他手头紧,也一直想找个机会。”
“手头紧。”李伟重复了一遍,“紧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听说上个月他老娘病了一场,抓药欠了钱。他这几天在饭堂里,都是啃干饼。”
李伟没有立刻应声。
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荷包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这个数,够他还药钱,再剩一半。”
跟班把荷包掂了掂,脸色微变。
“师兄,这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李伟说,“这笔钱不是买他打赢。是买他肯打。”
“打赢打输,只要他上了场,陈雨的名声就掉一半。输了,是陈雨以弱胜强,别人只说陈雨厉害,不会说我们做了什么。赢了,陈雨这个内门弟子的位置就坐不住。”
“这一场,值这个数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演武场那边亮起了灯。
“告诉他。”他最后说,“这一场,只许赢。”
第二日,学宫的告示栏前围了人。
告示上只有几行字。日子,地点,还有两个人的名字。
陈雨对霍东。
围观的人先是一静,接着议论开了。
“霍东?那不是启墟三重吗。”
“内门新弟子的考较规矩,是考较,不是拼命。可这一场……”
“这一场怎么了。考较就是考较。”
“你信?李伟昨天下午去过外门。”
这话点到为止,围着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“陈雨刚破启墟一重,就让人上启墟三重来考他。这是要当众把他的脸按在地上。”
“太狠了。”
“狠什么。人家占着规矩。”
“他要是不接呢。”
“不接就是认怂。认了怂,他这个内门弟子的名声就废了。还不如在杂役房待着。”
有人叹了口气。
也有人兴致很高。
“那你们说,明天谁赢。”
“这还用问。”
“我押霍东,十两。”
“我押霍东,二十两。这不是赌,这是白捡。”
“谁跟你赌。”
围在告示前的人渐渐多起来,笑声也渐渐多起来。这些人里,有半个月前在演武场看过那一拳的,也有没看过的。看过的那个人没笑。
他站在人堆边上,看着告示上“陈雨”那两个字,半天没走。
“怎么了。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这个陈雨,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“他接李伟那拳的时候,我也在看。我没看懂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我现在还是没看懂。”
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瘦小的弟子,挤了半天才看清告示上的字。看清楚之后,他倒抽了一口气,转身就想走。
“你去哪。”
“我去告诉他。”瘦小弟子急得脸发红,“我跟他在杂役房干过活。这局明摆着坑他,他要是接了,往后在学宫就没法待了。”
“你去说有什么用。告示都贴出来了。”
“贴出来了也能不接。”
“不接就是认怂。”
瘦小弟子愣在原地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主意,最后把脑袋低下去,退到人堆外头,一个人蹲在墙根。
那是老周。
他蹲了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里,人堆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有人骂李伟阴,有人笑陈雨傻,也有人一句话不说,看两眼告示就走。
老周一句话没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外门那头走。走到了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看那张告示。
他认得“陈雨”那两个字。三年前测灵那天,他就站在陈雨后头第十二排。那天全场都在笑,只有他一个人笑不出来。不是因为心善,是因为他看见陈雨从台上下来的那个背影,太直了。
一个连碑都亮不了的人,凭什么站得那么直。
这句话他记了三年。
半个时辰之后,他到底还是去了内门。他站在陈雨那间偏僻洞府外头,隔着半人高的石坎,把那句“你别接”在心里念了七八遍。念到最后,他抬起手要敲门,门却从里头开了。
陈雨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老周。”
“我……”老周的手悬在半空,“我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陈雨说,“接。”
老周愣住。
“你连告示都不看?”
“不用看。”陈雨把门推开些,“走谁的规矩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老周站在门外,急了。
“那霍东是启墟三重。”他说,“你才一重。一重对三重,你打什么。你昨天才破的境,今天就上场,你那口气还没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接。”
“接了,这事就完了。”陈雨说,“不接,这事没完。今天来的是霍东,明天来的是别人。我躲一回,往后就得躲一辈子。”
“可你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陈雨说,“老周,我在学宫三年,你见过我躲过谁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
他见过。三年里,陈雨没躲过谁。李伟把他扫好的地踩脏,他不躲,重新扫。有人把水泼在他身上,他不躲,自己拧干。这个人看着单薄,可骨头里那点东西,比谁都硬。
“你非打不可。”老周说。
“非打不可。”
老周把手放下来。
他站在门外,看了陈雨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过去。
是两个煮鸡蛋,还带着热气。
“拿着。”老周说,“上场前吃。杂役房的老规矩,上工前要吃饱。”
陈雨看着那两个鸡蛋。
他没有推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老周没再说别的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背对着陈雨,声音闷闷的。
“陈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输得难看,我明天来给你扫院子。”
“我不会输得难看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老周说,“那你赢了,我明天还来给你扫院子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胖胖的身子沿着崖边那条小路往下走,走得很慢,肩膀一颠一颠。
陈雨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两个还热的鸡蛋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回了洞府。老周走到坡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,看了看,又把头低下去,慢慢走了。
第二日午后,演武场。
这一日的演武场,人比测灵那日还多。
内门的弟子来了大半,外门的挤在外圈,连杂役房都有人偷偷来看。石阶上站了一层一层的人,墙头上都有人。
演武场正中,两个人已经站定。
霍东站在北边。他身材高,肩背厚实,一双眼睛很沉。他入内门三年,修的都是扎实的根基,一步一个脚印,从不冒进。他不是天才,可他是那种熬得住的人。
他手里没有兵刃。
按考较的规矩,只用拳脚。
陈雨站在南边。他穿着内门的弟子服,窄袖,束发,比测灵那日更瘦,也更静。他站在那里,不看霍东,只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那道纹,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发烫。
“陈雨。”霍东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今天来,是走规矩。你破了启墟,这场考较躲不掉。”
“我躲不掉。”陈雨点头。
“你破境一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”霍东看着他,“内门里传得难听。说你是走了运,说你那启墟一重的水分大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你今天只要认个输。”霍东说,“我可以不出重手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起来。
“霍师兄够意思了。”
“认了吧陈雨,人家给你留着脸呢。”
“一重对三重,不认还能怎么样。”
陈雨抬起眼。
“你昨天下午,去了哪。”
霍东的脸,动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你昨天下午去外门见了李伟。”陈雨说得很平,“见完之后,你接了这场考较。”
场上的声音,低下去。
霍东沉下脸。他没有承认,可他没有反驳。
“多说无益。”他把脚一站稳,“考较开始。”
他没有打招呼,脚下骤然一动。
启墟三重,脚下一个踏地,整块青石都跟着沉了半分。他人已经到陈雨面前,一拳压过来。
这一拳比李伟那日重得多。拳风压得陈雨额前碎发往后倒,衣袖被撕得哗啦响。
陈雨侧身。
他没有接。他往左边让了半步。
那一拳擦着他的肩头过去,砸在他身后的木桩上。木桩啪的一声断成两截,木屑炸开,扑了前排人一脸。
围观的哗然。
“这一拳要是打实了,骨头得断。”
“陈雨刚才那一下,让得太险了。”
“险什么,这下他才开个头。”
霍东这一拳落空,脚下却没停。他身法不快,可他的节奏稳。不等陈雨站定,他第二拳已经到了。
这一拳走的是中路,直取心口。力道比第一拳还沉。
陈雨往后错了半步。拳锋撕开他的袖口,在肩上带出一道血痕。
前排的人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见红了。”
“我就说吧。启墟一重,躲得了一拳躲不了两拳。”
“他这身子骨,再挨一下就完了。”
霍东没有给对方喘气的机会。他这两拳试出深浅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第三拳他不再追求一击命中,反而放慢了半分,把力道全压在腰上。
这是熬出来的打法。三拳里套着一后手,前面两拳是探路,第三拳才是收。
陈雨果然动了。
他往前踏了半步。
半步的距离,他整个人贴进了霍东的怀里。
场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往拳头上撞,这不是找死。
霍东也这么想。他心口一喜,拳锋顺势一翻,要把这个人当胸打出去。
可他的手,慢了半拍。
慢的不是手,是心口忽然堵了一下。他明明算好了这个人会退,会侧,会滚。他不会往前。他往前这一下,把霍东三年压出来的火候,全打乱了。
陈雨的手,抬起来,按在霍东的心口上。
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是把手按上去。
那一按很轻。轻得像拍灰尘。
霍东的拳,停在半途。
他的脸色,变了。
启墟三重,他有墟气,有根基,有三年压出来的火候。这一拳的力道,足够把启墟一重的人打退三丈。
可他的手抬不动了。
那种感觉,不像被压。像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。他明明知道该挥拳,该发力,该把眼前这个人打飞。可他就是抬不起来。
陈雨的手底下,气往上走了一层,又落下去。
霍东眼前,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他十岁那年。大雪天,他站在一座破庙门口,手里攥着一个冷掉的窝头。庙里有个老人快死了,他攥着那个窝头,站了很久,最后掰了一半,塞进老人嘴里。
那半个窝头,他记了三年。
后来这三年,他压人,抢活,捡便宜,把当年站在雪地里的那点东西,全丢在了外门。
此刻,那只手把它捡回来了。
霍东的手在抖。
他的脸,一阵一阵地白。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。”他咬着牙。
场上没人听懂这句话。他们只看见启墟三重的霍东,第二拳没打完,忽然停住,整个人站在那儿发怔。
“霍师兄怎么了。”
“他手怎么不动了。”
“刚才陈雨就按了他一下。”
前排的人声音压不住,一句接一句。
霍东的眼神,慢慢浑了。
就在这时,那股按着他心口的力量,忽然往回一抽。
陈雨撑不住了。
他昨天才破境,那口井里的东西才漫上来一寸,此刻硬撑着往霍东心口按,气血先跟不上。他掌心的白灭了,手一软,退了半步。
这一退,霍东的手活了。
霍东的眼睛瞬间亮起来。三年的火候,三重的根基,一拳头砸下来,砸在陈雨左肩。
砰。
这一声闷响,比方才任何一下都重。
陈雨整个人被砸得离了地,横飞出去两丈,后背撞在演武场边那排石栏上。石栏上一道老缝,被他撞得又裂开半寸。
他顺着石栏滑下来,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着地,没倒。
嘴角,渗出一线血。
场上炸了。
“看见了没有。三重就是三重。”
“那一拳砸得实。他这半条命没了。”
“我就说,一重对三重,什么花活儿都不顶用。”
“他站起来了吗。他站起来了。”
陈雨撑着石栏,慢慢直起身。
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抬眼看向场地中央。
霍东站在那儿,喘着气。
他也受了伤。方才被那一下按住,他脑子里的东西被人翻了一遍,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。他站在场上,看着陈雨,心里清楚一件事。方才那一记重拳,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。
他有启墟三重。他有火候。他还有一次机会把这个人按死。
可他知道,他按不死。
不是因为陈雨挡得住。是因为他自己那只手,抬起来的时候,心里那点东西,没了。
他方才打了个照面。那个人手底下那个画面,把他十岁那年雪地里的半个窝头,翻出来了。翻出来之后,他右手一抬,就想到庙里那个老人。
他抬不动。
“陈雨。”霍东哑着嗓子,“你再来一次。”
“我不来了。”陈雨说,“你自己站不稳。”
“胡说。”
“你站得稳,你手为什么在抖。”陈雨说,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霍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这不是我做的。”陈雨说,“我昨天晚上,才破的启墟一重。我这点气,推不动你。是你自己心里有东西,被我碰着了。”
霍东的脸,白了一分。
场上静了一息。
然后,霍东退了半步。
退第二步的时候,他脚下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这一坐,和李伟那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,场上的人不再当成丢魂看。他们看清了一件事。
陈雨那一下,什么都没做。
从头到尾,他没出过一招。
“他就按了一下。”前排有人喃喃,“就按了一下。”
霍东坐在地上,胸口起伏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。他看着陈雨,眼神很复杂。有恼,有怕,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放开我。”他哑着嗓子。
“我按的地方,你自己会松。”陈雨收回手,“你松不了,是你自己不想松。”
霍东僵在那里。
陈雨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过身,看向演武场东边的石阶。
那上面站着一排人。前排是内门的几个资深弟子,后排是外门的。李伟站在第三排,本来抱着手看戏,此刻手垂下来了。
陈雨看着他。
“考较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你找的人,抬不动手。”
场内静得能听见风。
“你上回找我三招。”陈雨说,“今天这一场,是我找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。”他把话收回去,重新说,“是我等着的。你送来的,我接了。这场考较,按规矩,我得谢谢你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平,可每个字都砸在本场两百多人的耳朵里。
“启墟一重,对启墟三重。”他看向霍东,“从头到尾,我没出一拳。”
霍东没答。他撑着地站起来,没有再看陈雨,转身就走。走出去几步,他停了一下,肩膀塌下去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他没回头,掀开人群走了。
场上静了几息。
然后,声音炸开。
“看见了没有。他刚才全程没出招。”
“那是什么功法。我怎么没听说过。”
“不是功法。你看霍东那个样子,是功法打出来的吗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那人答不上来。
“我跟你们说。”有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,“学宫藏书楼里有一册旧录,讲三百年前四座阵灵碑的事。里面提过一种东西,叫墟纹。”
“墟纹?”
“我也不懂。那册子锁着,只看了半页。”
“你少拿这些东西唬人。”
“那你说,刚才那一下,是怎么把启墟三重按住的。”
那人哑了。
人群里,那半个多月前在告示前说过一句话的弟子,此刻靠在外圈的柱子上,眼睛盯着场地正中那个瘦削的身影,一动不动。
“我早说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个陈雨,不一样。”
旁边的人这回没笑他。
风从演武场那头灌进来,把地上的木屑吹了一地。陈雨站在场中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那道纹,还是那么淡,还是那么安静。
他没有赢在一招上。
他赢在,他看清了霍东那只手底下压着的东西。李伟的拳底下压着一个五岁孩子的话,霍东的拳底下压着半个窝头。启墟三重,压不住这些东西。
他赢在,他知道往哪儿按。
“陈雨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,从人群外传来。
人群让开一条道。
阿离站在道的尽头,素衣束发,眉眼清冷。她没有上前,只站在那儿看着他,看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那条道没有合上。
陈雨看着她走远,刚要抬脚。
“陈雨。”
又一个声音。
这个声音,和前面的不一样。它不冷,也不轻。它带着一种天生的,不需要用力的张扬。
场上倏地静了。
人群中,一身红裙的顾清弦走了过来。
她走得不快。所过之处,人都自觉地往两边让。天阶下品,这一届资质最高的人,红裙在演武场的风里轻轻荡着。
她走到场中,站在陈雨面前,比他高半个头。
她打量了他很久。
“启墟一重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场子里传得很远,“按得住启墟三重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她抬手,把鬓边一缕风里飘起来的发丝拨到耳后。
“学宫的考较,李伟那种人也配来考你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看戏的味道,也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“我来。”
陈雨看着她。
“顾师姐,天阶下品。”
“天阶下品。”她点头,“我知道我在欺负人。”
“所以你也知道,这场没有规矩。”
“对。”顾清弦说,“没有规矩。我不走考较,不认输赢,也不要你赔礼。”
她往前半步。
“后天,演武场,午时。”
“你接不接。”
场内一片死寂。两百多双眼睛,全落在场中这两个人身上。
陈雨沉默了几息。
他抬起手,掌心那道纹,在红裙映过来的光里,安静地亮了一下。
“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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