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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大墟约 41 小时读完
16

第 8 章 · 1.0 万字

第八章 内门最末的洞府人

回城的第三天,陈雨进了内门。

转内门的文书是白长老亲批的,落到执事房的那一天,整个学宫都炸了锅。

三年空碑的废物,一夜之间成了内门弟子。这话传出去,比当初碑裂还要邪门。有人说白长老老糊涂了,有人说陈雨背后攀上了什么世家,也有人冷笑,说内门向来有内门的规矩,进去容易,站住难。

陈雨听见了这些话。

他没停脚。

三年前他第一次进这座学宫的门,那天没人看他。三年后他进内门的门,一路上几十双眼睛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是一步,像在走一条自己早就量过的路。

第一天一早,报到处外头就站了一堆人。

不是来迎的。

是来看的。

陈雨从人群旁边走过去,没人给他让路。十几双眼睛钉在他背上,从上到下打量,像在量一件来路不正的东西到底值几斤几两。

“就是他啊。”

“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。瞧那身衣裳,内门弟子的制服穿他身上,像借的。”

“白长老这是拿内门当什么了。”

陈雨不接话。

这些话他听了三年,早就不觉得扎耳朵了。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进报到处。

报到处设在丙字院的正堂里,屋里点着三盏油灯,灯芯剪得齐。墙上挂着一块长板,板上钉着内门的花名册,一排一排的名字,按编号排下来,从东到西,没有一个错位。

管事的执事姓何,中年,脸瘦,眼皮抬得很慢。他翻开面前的名册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最末。

“陈雨。”何执事的手指在那上头顿了一下,“内门登记,编号末尾。”

他把一块木牌推过来。

木牌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白,正面刻着一个“末”字。那字刻得歪歪扭扭,是后来补上的,像是有人懒得正经刻,随手划了一刀。

“内门的洞府,按资质排。”何执事说得很平淡,“天阶住中峰,地阶住侧峰,人阶住下院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这种,靠最外。”

陈雨伸手去拿木牌:“哪一处。”

“西岭最末的那间。”

这话一出,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内门弟子,一下笑出了声。

“西岭最末那间?那不是给守山的老仆腾出来的吗。”

“何执事,你这位置分得,可真是够实在的。”

“我劝你早点去。去晚了,那屋里的霉气都能把你熏出来。”

何执事不理会这些话,只把一卷路引递过去。

“西岭,出内门往西,走到底。洞府不配给养,不配杂役,一应自理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陈雨接过路引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弟子挡在前头,没让开。

这人陈雨认得,叫周恒,人阶上品,在内门排得进前三十,家里是青云城开绸缎庄的。他抱着手,上下扫了陈雨一眼,慢悠悠开口。

“新来的,内门的规矩,得先学。”

“什么规矩。”

“内门弟子,按编号论尊卑。”周恒下巴微抬,“我是七号,你是末号。你见我,该行什么礼,心里有数吗。”

门口的人都停了下来,看陈雨。

陈雨把路引收进袖子。

他没行礼,也没绕路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恒,声音很平。

“内门的规矩里,有没有一条,说末号不许走正门。”

周恒一愣lèng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我从这儿走。”陈雨说,“让一让。”

三个字,说得不高。

周恒脸上那点从容僵了一下。他想起这几天城里传的话,说这个人当众一拳就放倒了人阶中品的李伟,那一下是怎么出的,至今没人看得懂。

他心里权衡了一息。

就这一息,他侧身让开了半步。

陈雨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看那一眼。

身后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人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
“不太一样能怎么样。”另一个人哼道,“西岭那间洞,进去的人,没一个撑得过三个月。”

“撑不过三个月怎么了。人家好歹进去了。你连门槛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你这话是向着外人了。”

“我向着谁了。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一句话,把围观的几个人分成了两拨。一拨说白长老有眼无珠,一拨说白长老未必看错。两边越说越响,谁也没让谁。到最后,一个年纪大的弟子把手一摆,说别争了,争这个做什么,咱们等着看就是。

等着看什么。

所有人都明白。

西岭最末的那间洞府,就是答案。那个人要是真撑得住,白长老的眼睛就没错。他要是撑不住,那就是白长老老了,把一块废石看成了宝。

陈雨听见了这些话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西岭比他想得远。

出了内门,越往西走,路越窄,两边越荒。青石路走完是土路,土路走完是乱石坡。内门那种开白花的树早看不见了,只剩半人高的荒草,草里夹着碎石,风卷着灰沙,打在脸上生疼。

中途他路过几处洞府。挂的都是新帘,洞口收拾得干净,有的门前还摆着石凳,石凳上搁着半盏凉了的茶。

他停在一处洞府前,看了一眼。

那洞府门前铺着三块新石,石缝里嵌着一圈细白的小石子,是特意撒的。帘子是双层的,外头一层厚,里头一层纱。帘子边角用铜环扣着,铜环擦得发亮。

帘子掀开一角,出来一个年轻弟子,手里端着个铜盆。

他看见陈雨,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找谁。”

“不找谁。”陈雨说,“路过的。”

那弟子打量他一眼,看见他袖子上那圈还没熨yùn平的褶zhě,看见他手里那卷路引,脸上慢慢浮起一点东西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。

“往里头那间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往里走吧。”那弟子说,“越往里,越凉快。”

他说完,端着盆进了洞,帘子垂下来,一句话都没再说。

陈雨没有接那半句。

再往里走,洞府的帘子就旧了。

再往里,帘子破了。

走到最后一段,连帘子都没有了,只剩几个黑洞洞的洞口,塞着枯草。

陈雨顺着路引上的记号,一直走到山脊的最北头。

那里几乎贴着悬崖。

最末一处洞府,门是一扇破木门。门板裂了一道缝,门轴锈得发红,风一吹,门缝里簌sù簌sù落灰。

他推了一下。

吱呀一声,响得刺耳。

陈雨走进去。

洞里不大,一眼能看到底。一块青石板当床,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,草早就霉了,一摸一手黑。一张缺了腿的木桌靠墙斜着,剩下三条腿里,还有一条是垫着石头撑的。墙角堆着几捆烂草,草堆里爬着虫。

洞壁渗着水,一道一道往下淌,在墙根积了一小片湿痕,湿痕里长着一层暗绿的苔。

风从崖边那个豁口灌进来,带着湿冷的土腥气,卷得洞里的灰也打在脸上。

这就是内门最末的洞府。

天阶弟子住的中峰,他来的路上远远看过一眼。那边屋舍成片,廊下有灯,有仆役往来,有灵脉养着的一室温气。两处地方,隔着半座山,却像隔着两个世界。

陈雨站在洞中央,把破木门关上了。

外头的风声一下被挡在外头,闷闷地压着。

他没有叹气,也没有骂人。

他只是把这一间屋子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过每一道裂隙,每一处漏水,每一块霉斑。他看得慢,像一个人在心里记账。

他看见门轴锈在哪一节,看见南墙那道缝有多深,看见石床底下那块地砖是松的,看见水是从哪一道石纹里头渗出来的。

记完了,他走到石床边,坐下。

床板硬,凉气从底下往上钻。他把身上的行囊解开,只有两样东西。一件换洗的旧衣,一块用布裹着的薄石片。

他把石片取出来,托在手上。

碑心。

巴掌大,边缘参差,像从什么碑面上剥下来的,入手微凉。

出城那夜,守碑老人把它塞进他手里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什么时候你觉得该看它了,它会自己亮。

从青云城走到这座学宫,又走了这些天,碑心一直很安静。偶尔在他睡着的时候,会透出一点点极淡的光,像一口井水在夜里自己晃了一下,晃完就没了。

此刻它没有亮。

可它在他掌心,是凉的。那种凉顺着皮肤往里沁,和他掌心那道纹路,隐隐应和。

他把石片放在膝盖上,盘腿坐好,背靠着渗水的洞壁。

洞外风声很大,洞里很静。

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
三年里,每个月初一的夜里,这只右手都会发烫。他一直以为是血气,从没跟人提过。直到碑裂那日,那道热才变成清楚的一条线,从腕子一直连到指尖。

他闭上眼。

第一次,他开始想一件他从来没敢想的事。

引气入体。

这四个字,是修行第一关。凡身入门,学的第一样,就是把天地间那些若有若无的墟气,一丝一丝引到身体里,沉进丹田,养出一口自己的气。气成了,就是启墟。启墟一重,才算真正踏进这道门槛。

别人练这一关,有师父在旁盯着,有入门功法照着,有洞府底下养着的灵脉垫着。哪一步走错了,有人扶一把。

他什么都没有。

他有的,是三年空碑。是几千次照着口诀默念,却一无所获的败。是他每一次呼吸之间,只有风,从来只有风。

李伟们嘲笑他劈柴,笑他扫院。没人知道,他三年里把学宫教的每一种入门法子都试了个遍。静心,他试过。吐纳,他试过。感知天地墟气,他试过。试到最后,他连自己都快不信了。

陈雨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试着像学宫里教的那样,放空心思,静静去感知天地间那些气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洞壁渗水的滴答声,风灌进来的呼啸,他自己平稳的呼吸。就这些。

再试。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第三次,第四次。他把心沉下去,沉到最深,可那口气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旧泥,任他怎么使劲,都渗不进来。

就像过去三年的每一次一样。

陈雨睁开眼,看着膝盖上那块石片。

不是这样。

把心彻底放空,是给那些本来就通的人用的。他们天生就有一条路,路是现成的,只要心静,气自己会来。他这三年,就是被这个法子困住的。他没有那条路。

他想起碑心的话。

什么时候你觉得该看它了。

该看它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不是这块石片该亮。是他该去看它。

别人的路,是别人走出来的。他这一条,从来就没有人替他铺过。既然没有,那就自己去看。

陈雨重新闭上眼。

这一次他没有放空。他把全部的注意力,都压向掌心那块石片。

一遍,两遍,十遍。

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收进那道凉意里,像一个人顺着井绳往下爬,一直爬到底,不管底下是黑是深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种凉,开始变了。

不是石片变凉。是他掌心的那道纹,先热了起来。

一热,一凉,两种东西在掌心底下较着劲。热的那道是纹,凉的那块是碑心。它们在他掌心里拧成一股,拧得他手心发麻,指节发白。

陈雨咬住牙,不动。

他听见了。

不是风声。

是很多很多极细的声响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有人隔着厚墙在说话。声音叠在一起,密得像雨,一个字都听不清。

这声音他熟悉。

碑裂那晚,出城那日,他第一次闭眼感知的时候,就是这些声音。那时他分不出,只能任它们吵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这一次,碑心的凉意像一根针,往那些杂音里探。

它探进去,逐层往下。

外头那些吵的,是别的东西。是别的气,别的源的响。它们热,它们乱,它们挤成一团,互不相让。

碑心那根针,越探越深,一层一层地剥。

剥到中间,杂音淡了。

再往下,又一层,更淡。

剥到最后,底下有一层声音。很低,很轻,很稳,混在最深处,几乎被上面所有的吵淹掉。

它慢。

它稳。

它几乎不理会上面那些争的抢的。

碑心停在了那一层上。

陈雨的心猛地一跳。

就在碑心停住的一瞬,他身体深处,那口埋了三年的井,动了。

不是石子落进井里的那种荡。是井底的水,第一次自己漫上来。

一股说不出的东西,从他身体最底下升起,顺着骨头往上爬,过膝,过腹,爬到胸口,再从掌心那道纹里探出去,和碑心那点凉意,接上了。

接上的一瞬,那一层很轻很稳的声音,忽然朝他这边偏了。

不是他去找它了。

是它认出了他。

那声音顺着碑心探过来的那道凉意,一丝一丝,往他身体里走。走得极慢,一息才挪一寸,每挪一寸,都在他骨头缝里留下一道细细的痕。

不疼。

是一种他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。像一个人渴了三年,第一次咽下一口水。水不多,就一口,可那一口,是从喉咙一直润到底的。

陈雨不催。

他把每一丝进来的东西,都压住,沉进身体最底下。沉进去的,他就用那口气兜着,一丝一丝地养。养到第二丝再来,两丝缠在一处。第三丝。第四丝。

他养得很慢,慢得自己都觉得煎熬。

可他不敢快。

三年了,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摸到这条路。他知道它有多难得。这一口口进来的,是他用三年,用几千次失败,用每一夜堵在喉咙口又咽下去的东西,换回来的。

谁也别想让他吐掉半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那口养起来的气,终于在他身体最底下,凝成了细细一线。

就在那一线凝住的时候,整间洞府里,发生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。

洞壁渗水的那些地方,先是一处,接着是三处,最后是七八处,同时顿了一下。

水珠悬在半空,不落了。

就那么挂着,一颗一颗,颗颗都朝着他这边偏了半寸。

偏的力气不大,可架不住多。整面西墙上的水珠,全朝一个方向歪着,像有几万根看不见的细线,从水珠里抽出来,牵到他掌心。

洞口的枯草也倒了一茬。不是风吹的。风还在往洞里灌,草却全都朝着他这边卧下去,贴着地,一根都没立起来。

陈雨没有动。

他能感觉到那股吸力在自己手心里转,转得不快,可它认得路,认得他心口那块凉,认得他骨头里那条新生的线。它不像修行,倒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隔着几十年,朝他抬了一下手。

那些渗出来的墟气,一缕一缕,贴着地面爬。

爬到石床边上,停了一下。

像是先碰了碰他,问一句是不是这里。

然后才往他掌心里去。

陈雨睁眼。

他跪坐在石床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浑身都在抖。不是冷,不是累。是刚才那一下,把他三年里攒着的所有东西,都在身体里撞了一遍。

他低头看掌心。

那道纹,从腕子一直连到指尖,亮着。

亮的是白色。

很淡的一层白。

这三年,他见过测灵石上别人亮起来的光。黄、人、地、天,颜色一层一层往上走。他见过无数道这样的光,从别人手上亮起,唯独没有从他手上。

此刻,他手上亮了。

陈雨盯着那道白,看了很久。
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。他第一次站在那块碑前,把手按上去,碑面没有亮。他从台上下来,天正好下雨。

那时候他想,明年再来。

第二年,还是空。

第三年,碑裂了,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废。

是那块碑,连照他一照的胆子都没有。

三年里,每一次低头,每一次被笑,每一次咽下去又烧起来的夜,都在这一刻,退到了他背后。

陈雨慢慢把手收拢,又摊开。

他试着动一动那口气。

那口气沉在身体最底下,很细,只有一丝。可它是实的,是活的。他往哪儿想,它就在哪儿走。不像别人的气那样翻涌奔流,它安安静静的,像一根线埋在土里,不动则已,一动就是整条。

启墟境。

他破了启墟。

没有师祖灌顶,没有灵药开路,没有洞府底下垫着的灵脉。

只在西岭最末的这一间破洞里。他一个人,照着那块碑心的指引,一步一步,把这口气接进来,又养起来。

他站起身,走了两步。

骨头缝里有种说不出的轻。这三年他身子骨单薄,走快了都喘,此刻走两步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,又轻又稳。他走到那张缺腿的木桌前,伸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按。

桌子没动。

可他自己站得稳,稳稳的,不像从前那样,一阵风灌进来就得缩着肩。

陈雨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门。

门外风声还在吼。远处内门的方向,隐约传来晚课的一点钟声,一下,一下,隔着山脊送过来,钝钝的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不是高兴的笑。是一个人憋得太久,终于看见出口的那种笑。

三年。

三年里他踩过的每一道坎,都在今天,垫高了他一寸。

他正要转身回去坐下。

掌心那道白,忽然自己又亮了一下。

不是他催的。他那口气才刚立住,还没稳,纹上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一分。

洞壁上,那几处渗水的地方,被这层光映得微微动了动。石缝里,一点点极淡的白色,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浮在空气里,很细,像雾。

那是散在这间洞府里的墟气。

西岭是最外的一截山脊,底下没有灵脉,能有的墟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。学宫把这一间分给他,本就是随手一丢,像是连试一试都嫌多余。

此刻那些墟气,顺着渗水的洞壁浮上来,一缕一缕,往他手边聚。

陈雨看着那点白,愣lèng住了。

他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。他只感觉到,自己掌心那道纹,像一口刚被引开的泉,正不受他控制地往外吸。吸的不是风。是这满洞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墟气。

他下意识想把手收住。

也就晚了这一息。

他刚破了启墟,这口气立得不稳,那点吸力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强。洞里的墟气被抽得动了,一缕一缕往他的方向去,走到半途,又被他身上新起的那层白光映得泛了亮。

那点亮,先是在洞里。

然后,从门缝里,透了出去。

陈雨脸色一变。

他手一收,那点白的光隐了下去,洞壁上的雾也跟着散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他心里清楚。

刚才那一下,光已经出过洞。西岭在崖边,夜里最是荒僻,一整截山脊上就他这一间有人。这点光透出去,在崖边的黑地里,比灯火还扎眼。

崖对面就是内门的侧峰。

侧峰上住着地阶弟子,屋舍成排,窗纸透出来的光连成一线。从那边往这边看,西岭这一截山脊,黑得干干净净,只有他这一间,刚才亮过。

亮过多久,他不知道。

被人看见没有,他也不知道。

西岭最末的这间破洞,荒了不知多少年,从没人在这个时辰往这儿走。

陈雨没有动。

他站在洞中央,看着那扇一动不动的破木门,屏住呼吸。

洞外的风声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
是脚步。

很轻,很稳,一步一步,踩在崖边的碎草上。

不慌。

那人是从崖上往下走的。按这个方向,是往这边来的,一路直直地朝这扇门来,像是早就知道这里头有人,也早知道刚才那点光是从哪儿透出来的。

可那脚步声里,没有杀气。

不快,不重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脚已经酸了,还是在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
陈雨慢慢把手垂到身侧。

掌心那道纹没有热。

来的人身上,没有半点墟气。

门槛外,那些碎草被踩倒的声音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走到洞门外十步,停了一下。像是那里的人抬头看了看这扇门,看了看门缝里那点还没散尽的白。

然后又走。

脚步声到了门口。

近了。

门外的脚步声,停了。

就停在门外三步的地方。

停了。陈雨站着没动。

然后,门外响起一声很轻的喘气。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站到了地方,一口气没接上,从喉咙里漏出来的。

那声音,他听过。

陈雨的手,已经搭在了门闩shuān上。

他没有立刻开。

门外那个人,也没有再动。崖边的风一下一下地刮,把那条喘气声吹得断断续续。

就在他要拉门的那一息,风里又多加了几样东西。

不止一双脚。

是四五双。

踩着崖边的碎石,走得急,走得齐,一路从侧峰那头绕过来,声音踩得很重,重得连枯草都压塌了一片。走在头的那个,一边走一边说话,嗓门敞着,像是故意要让整截山脊都听见。

“就在前头吧。”

“何执事登记的那间,编号末尾,就这一间。”

“三年空碑,还住西岭。白长老这是拿内门当什么了。”

话音落,脚步就到了崖顶,顺着坡往下压。来的人脚底下没绕路,踩着乱石直直冲下来,把崖边那点安静踩得稀碎。

陈雨的手停在门闩shuān上。

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,他在听。

四双脚。一个宽,三个窄。宽的那个步子大,落地重,走在最前头,说话的也是他。剩下三个跟在后头,步子虚,落地软,是跟着来的。

那四双脚停在了洞外七步远的地方。

“门关着呢。”

“关着更好。”宽嗓子的那个说,“敲开给他认认门。”

脚步声又起,走到了门前。

咚dōng。门被拍响了。

“陈雨,出来。”

洞里的陈雨没有动。

“今晚就在这儿,教你认认内门的规矩。”宽嗓子的那个说,“内门新弟子入门,有第一条规矩。垫底的见师兄,得先立着,再低头,再叫人。你一个启墟一重,昨天才凑够气,连自己的洞都打不出,见了我们,该叫爷。”

门外有人笑。

“师兄,他刚破境,气还没热呢。”

“没热更好。”那人说,“热了还得费劲。我数三下,他要是不开门,我替他开。”

陈雨这才把门闩shuān拨开。

他没有像那四个人想的那样先开门再出来。他把门拉开一条缝,人就从缝里出去了,出去的时候肩膀一侧,把那扇门挡在身侧,站到了门口的台阶上。

台阶只有两级,比门外那条坡高半尺。

高半尺,就够他低头看人了。

门外四个人站在坡上,为首那个宽脸,比陈雨高出一个头,肩膀厚,穿的内门制服是崭新的,袖口那道镶边没褪色。剩下三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,一个瘦,一个矮,一个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肉。

宽脸那个本来脸上挂着笑,看见门开得这么快,笑僵了一下。

“你倒是识相。”

“你们是来巡查的。”陈雨问。

“巡查什么。”宽脸的说,“我们是来教你规矩的。”

“什么规矩。”

“内门的规矩。”宽脸的说,“他一个垫底的,见了我们,得叫爷。”

陈雨看着他。

“内门的规矩,是学宫立的,还是你立的。”

“你管它是谁立的。”宽脸的说,“你只知道一件事就够了。你叫,我们就走。你不叫,我们今晚就不走了。”

“你们叫什么。”

“姓赵,赵川。”宽脸的说,“内门丙字,编号十九。比你高一头,比你的牌高三层。”

他说着把腰间的木牌一翻。

牌是新的,正面刻着一道浅痕,比陈雨那块只刻一个“末”字的旧牌子精神。

“看见没有。”

陈雨看见了。

他看的不止那块牌。他还看见赵川袖口那道镶边有一处没缝齐,线头翘着,是穿的别人的袍子,临时改的。他还看见那瘦个的手里攥zuàn着半块饼,饼还是热的,指头捏得发了油,是刚从饭堂顺的。他还看见那个矮个腰上别着个小酒壶,壶口没塞严,走一步漏一点,鞋边已经湿了一圈。

这四个人,是吃了饭,喝了酒,临时凑起来的。

不是谁派来的,是他们自己找来的。

“师兄。”陈雨开口,“你们今天,是从侧峰那边过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们鞋上沾的是侧峰的青苔。”陈雨说,“侧峰到西岭,一条道要过两道坡。你们走了两道坡,脚底下这么急,饭堂那顿还没吃完。”

赵川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

“你管我们吃什么。”

“我不管。”陈雨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们一件事。你们四个人,今天要是打我,打的是我刚破的启墟一重。你们今晚赢了,回去也没人夸你们。你们要是输了,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一倍。”

赵川愣lèng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你破境,破得脑子也破了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,“启墟一重,什么启墟一重。我赵川入内门两年,启墟二重。你今天要是不叫爷,我就让你知道,你那点气,够不够我一拳垫的。”

他说完,抬手就来抓陈雨的领子。

这一抓,是他两年里用惯的起手。快,直,冲着脸门去,抓住往下一按,把人按跪在地上,后面那三个就上来补两脚。这法子他使过很多回,从没失过手。

陈雨没有躲。

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
他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朝外,横在了胸口。

赵川的手抓上来,抓在陈雨的手腕上。

就在两下挨上的一瞬,陈雨掌心那道白,亮了。

不是方才洞里那种淡淡的亮。是心口那股吸力还没散干净,纹一沾上活人的热气,自己起了反应。那点亮顺着他的手腕往上一爬,爬到赵川抓着他的指头上。

赵川的手,先是麻。

麻过了,是软。

不是被拍的软,是被抽干的软。他这两年里攒在手臂上那点墟气,像被人从指头缝里抽走了一截,抽得极快。他能感觉到那股气从自己手腕里往对面走,走到陈雨掌心里,就没了。

赵川愣lèng了一息。

就这一息,他整个人往后缩,把手抽了回去。

他缩得很快,快得像被烫了,退了两步,站在坡上,盯着自己那只手。

手背上什么都没变。皮是皮,肉是肉。可他知道,方才那一截气,没了。

“你手底下有东西。”他咬着牙。

陈雨没有答。

他也在看自己的手。

他掌心那道纹,亮过一下,又暗了。他心里清楚,方才那一下,不是他使的力。是那股刚破境、还没稳下来的吸力,自己动了一下。

可这一下,够了。

“什么玩意儿。”瘦个儿在后头低声道,“师兄手都被吸软了。”

“闭嘴。”赵川喝了一声。

他站直了身子,脸上那点从容没了,换成一种混着恼和怕的东西。他没再伸手,可也没有走。他站在坡上,把两只手都攥zuàn成拳,肩膀一沉。

“你以为你会点邪法,就能在内门站住。”

“我没说我会。”陈雨说,“是你们来的。”

“好。”赵川往前一步,“那我不用手。”

他这一回动了真格。

启墟二重,脚下一个蹬地,坡上那块松了的石片被他踩得翻了身。他人已经窜到了陈雨面前,肩膀横过来,撞的是陈雨的胸口。

这是硬碰硬的路子。二重的气垫在肩背上,撞上去就是一面墙。

陈雨往侧面错了半步。

他错得不快。启墟一重刚立住,身法还是三年前那副底子,慢,糙。赵川的肩头撞在他左肋上,把他整个人撞得贴在了门上。

木板硌gè得他后背生疼。

门轴响了一声。

“挨了。”瘦个儿在后头叫起来,“撞着了。”

“这一下就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
赵川撞中了,心里那口气回来了。他没有停,肩头刚一挨上,第二条腿就顶了过来,膝盖直冲陈雨的小腹。这一招要是落实了,人就爬不起来了。

陈雨没有再让。

这一次他把左臂横下去,硬接了那一膝盖。

咔kā的一声,是骨头相碰的响。

左臂一阵剧痛,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。他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叫出来。

赵川也没想到他真敢用胳膊去顶。他这一膝盖顶得实,自己的腿也震得发麻。
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
就是这一顿。

陈雨把右手按在了赵川的小臂上。

他没有用方才那个吸。他学乖了。那东西一沾活人的气就自己动,他不让它动,他压着它。他只用掌心那点刚立起来的气,轻轻往下一沉。

赵川的小臂,往下一沉。

沉得很浅,只有一寸。

可这一寸,把他那条顶出去的腿,带得偏了方向。膝盖原本冲着小腹去,此刻擦着陈雨的胯骨滑过去,滑空了。

空的那一下,赵川整个人往前栽。

陈雨侧身让开半尺。

赵川一头撞在门框上,额角磕出一道血。

坡上那三个人全愣lèng住了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他怎么撞门框上了。”

“他刚才就按了一下。”

赵川扶着门框直起身,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在台阶上。他盯着陈雨,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。

“你按我手做什么。”

“你顶我小腹。”陈雨说,“我按你手。你腿偏了,是你自己的劲带的。”

“你使诈。”

“我没诈。”陈雨说,“你两条路。一条,二重撞一重,撞死人。你不走这条,你走的是教我规矩那条。规矩里没有撞死人。你自己收着力,自己偏了方向。”

赵川喘了两口气。

他明白过来了。

他这一下收着力,是因为他怕。他跟陈雨一样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陈雨要是死在这台阶上,全学宫都会来查。他撞死一个启墟一重的新弟子,这账他背不起。

所以他收了力。

收了力,就偏了。

“你算我。”

“我算过。”陈雨说,“你们四个人,来之前谁都没说打死人。你们只想让我叫一声爷。”

坡上站着的四个人,都不说话了。

崖边的风,把那点血味往坡下吹。

赵川站在台阶上,抬手抹了一把额角。血擦在袖子上,那道镶边染红了一小片。他看着那片红,站了很久。

“走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走。”赵川说,“今晚的事,谁也不许往外说。”

“说了怕什么。”

“说了丢人。”赵川说。

他没再看陈雨,转身就往坡上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
“陈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身上那东西,早晚有人来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雨说。

“你不知道。”赵川说,“你以为你今天赢了。你今天什么也没赢。你只是让我知道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你手底下那点东西,你压不住。”赵川说,“你今晚压得住我。你压不住下一个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那三个人跟上,走得比来时快,脚步踩着碎石,一路响上崖顶,很快就没了。

门口只剩陈雨一个人。

他站在台阶上,左臂疼得厉害,抬一下都费劲。他把袖子撸lū上去,小臂上青了一大块,还在往外扩。

他没有进屋。

他站在门口,把左手试了试,握住,再松开。握得住。

那就没断。

他这才转身,把那扇被撞得歪了的门,扶着合上。

门合上,脚步声也近了。

这一次,是坡下。顺着崖边的小路,从底下慢慢往上走。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,走得比方才那四个人慢,也比那四个人稳。

一个人。

没有杀气。

陈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着那一脚步一点一点地近。走到门外十步,停了一下,然后又走。

到了门口。

停在门外三步的地方。

陈雨把门拉开。

门外站着一个姑娘,身上没有半点墟气。

在那四个人来之前,这脚步声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。他方才打得急,把人赶跑了,倒把这个人,落在了最后。

那一声喘气,从她喉咙里漏出来。

那声音,他听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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