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· 1.0 万字
陈雨在学宫北门外那条石桥下停了半刻。箱子在他怀里,一下一下地动,动得不快,像有人在里头用指节敲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箱子落地的一瞬,石头桥面上落了一层很薄的霜。霜从箱子底往外爬,爬了半圈停住,停住的地方霜最厚,最厚的那一点是一道痕,四道竖线。
“你不是在北门等着吗。”
桥那头有人开口。陈雨抬头,苏镜站在桥头,手里拎着那只竹篮,篮里还是那把枯枝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我送你一件东西。”苏镜说,“我方才在库房里说我不收你的钱。可我不收钱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你要收什么。”
“我把我自己送来。”苏镜说,“我方才在库房里算了一笔账,算完之后我发现我今日要是不来,明天我就得后悔。”
“你后悔什么。”
“后悔今夜这城里出的事,我一件都没站在里头看。”苏镜说,“我开铺子二十年,看过的货多。人这一辈子能遇上的大事不超过三件,我今天遇上一件,我不能站在外头看。”
她走下桥,走到箱子边上蹲下去,把手伸出来。
“你别碰。”
“我不碰。”苏镜说,“我看。”
她看箱子上的霜,看了三息。
“这里头是个死人。”
“是个死人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是站着死的。”苏镜说,“这箱子上的霜是站桩的霜,跟南门那七个人脚底的霜是一路的。”
“你怎么看得出。”
“我十二岁在药铺里当过学徒。”苏镜说,“药铺里死过人。死人的屋子,第二天的霜跟别处不一样。人站着死的屋子,霜是从下往上结的。”
陈雨看着她。
“你十二岁在药铺当学徒。你后来说你十二岁那年,有人给了你一把伞。”
苏镜的手停在箱子边上。
“是。”
“给伞的人是谁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苏镜说。
她站起来。
“陈雨,我十二岁那年家里没了。一场病,三天之内没了四口人,就剩我一个。我在药铺当学徒,学徒管吃不管住,我晚上睡药铺后头的药材堆。”
“后来谁给你的伞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苏镜说,“我只记得那把伞是旧的,伞面上有一道口子。那把伞的骨是竹的,有一根断了。”
“断的那根是哪一根。”
苏镜站着。
“你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箱子里那位也断过一根骨头。”陈雨说。
他把箱子上的霜用袖子擦了一下,霜擦掉,箱子盖上那个钉孔露出来。四个钉孔,三个空的,第四个里钉着一把锁。
“他把自己的骨头断了一根,塞进了钉孔。”陈雨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方才在库房里我照心的时候,看见了一间屋子。”陈雨说,“屋子里有一个人坐在框子上。他坐下之前,把自己左手的一根指骨折了塞进孔里。他说骨头在,箱子就不走。”
苏镜站着不说话了,桥上的霜慢慢化了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左耳后那道横纹今天下午变了一样。”苏镜说,“它从耳后往下走了半寸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我从万宝阁后门出来的时候。”苏镜说,“我出来就看见你站在街上。”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
“你今夜的账,比我算的大。”苏镜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我今天下午多出来的那半寸横纹,是你把我叫出来的。”苏镜说,“你今日进万宝阁,不是为了那块石头。”
“我为了什么。”
“你为了让我自己走出来。”苏镜说,“我在库里坐了三年,三年里头我天天照镜子。照完镜子我就回店里,回店里我就算账。三年我没出过城,也没进过这条桥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在这条桥上站着。”
“因为这条桥是城北的通路。”苏镜说,“二十年前这条桥上有过一场戏班子,那时候我还小。戏班子唱的是三出戏,最后一出叫断枝。”
“断枝唱的是什么。”
“唱的是一个女人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。”苏镜说,“那个人最后来了,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树枝。”
陈雨把箱子抱起来。
“苏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左耳那道横纹,你今天下午多长的那半寸,你别擦。”
“我擦它做什么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陈雨说,“你要是擦掉了,我就不知道我今日做的这一步,还是不是你算的。”
苏镜看着他。
“你在防我。”
“我不防你。”陈雨说,“我防的是这城里的人。三十三道横纹在我手上,多一道我就得多挡一回。你今天多出半寸,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,还是那东西借你长出来的。”
苏镜站在桥头。
“你想让我证明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证明什么。”陈雨说,“我只是想说一件事。你这三年在库里守着的,跟我这三年在学宫站着的,是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等。”陈雨说。
他把箱子往前一送。
“你替我拿一会儿。”
“我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去北门。”陈雨说,“我进北门,身后会跟着人。箱子要是跟着我进,箱子就得被查。你拿住,我出城的时候再取。”
苏镜没有接。
“你不接。”
“我不接。”苏镜说,“我今日出了一趟城,出了一趟城,我这三年的账就算完了一半。剩下一半我不能替你背,替你背,我这辈子就只是个开铺子的。”
“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我站在这儿,是替你看一样东西。”苏镜说。
她从袖子里把扇子抽出来打开,扇面上那枝墨绿的花,花瓣上多了一点白。
“花上有霜。”
“是。”苏镜说,“我从库房出来,扇面上就多了这道霜。霜往北边结,它在给我指路。”
“指什么路。”
“指箱子的路。”苏镜说,“箱子要是不能出城,霜就会一直往北结。霜往北结到桥头,就说明箱子只能进城。”
陈雨看着那把扇子。
“你把这些告诉我,是不想让我带着箱子进城。”
“是不想让你带着箱子进城。”苏镜说,“可我也不让你把箱子放在这儿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你带它绕过北门。”苏镜说,“城北这一段墙有一个旧水门,水门封了七年,门缝还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七年之前那门是我封的。”苏镜说,“学宫那年修北墙缺钱,学宫的钱是白翦凑的。白翦凑钱的时候有一笔是万宝阁出的,出的条件是我去看一眼那道水门。”
“你看完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看完把门缝塞住了一半。”苏镜说,“剩下一半我没塞。我当时想,留一半,将来或许有人用得上。”
陈雨站着。
“七年之前的钱,是白翦凑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白翦凑钱是替学宫,可他凑的钱里有玉家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那笔钱是替谁出的。”
“替我出的。”苏镜说,“我没告诉过任何人,七年了。”
陈雨把箱子换了个手。
“苏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留一半门缝。”
苏镜站着,把扇子合上。
“因为七年前的那一天,我在北墙上站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我站到天黑。天黑的时候我从墙上往下看,看见学宫北墙下有一个人在地上蹲着。他蹲了很久,蹲完他站起来走了。”
“那人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镜说,“我只看清他走路的时候,左脚比右脚重。”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
“七年前我十一岁。”苏镜说,“我十一岁之前一直住城南,十一岁之后搬到城中心。我不知道北墙下蹲着的是谁。”
“可你记住了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苏镜说,“这二十年我看过的货多,记得住的人也少。可那年那个蹲着的人我一直记得,因为那个人蹲的地方,正好是水门的位置。”
陈雨抱着箱子往北墙走,走之前他停下。
“苏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今天跟我讲了断枝。”陈雨说,“断枝那个戏,最后那个人来了,他手里拿着断了的一根树枝。那根树枝后来怎么处理的。”
“戏里没演。”苏镜说,“戏到最后,唱戏的就收了锣。”
“为什么收。”
“因为唱戏的说,断了的枝接不回去。”苏镜说,“可他留了一句话,说只要根还在,明年还能长一枝。”
陈雨往前走,走了三步停下。他把箱子上的锁看了一眼,那锁是铜的,四个点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三块石头,一块在箱底,一块在万宝阁柜里,一块在他掌心。三块合,得有人从中间解那个死扣,解扣的人会掉一层皮。陈雨把箱子抱紧,北墙的水门在学宫北墙最东头,那门很低,只有三尺高,被砖堵了一半,砖上有苔,苔是干的。
陈雨把箱子放下蹲下去,伸手去摸那块砖。砖很松,他把砖一块一块往外挪。挪到第三块的时候,他掌心的墟纹凉了一下,凉的地方不是砖,是砖后头,砖后头有东西。陈雨把第四块砖挪开,砖后头是一小截木头,木头是竹的,只有半尺长,断口很齐。陈雨把那截竹拿起来翻过来。
竹子上刻着一道痕,四道竖线。他站在水门前,手里握着那半截竹,站了很久。身后有人开口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
陈雨回头,阿离站在北墙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我送完顾清弦就过来了。”阿离说,“你手里那截竹。”
“你认得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阿离说,“可我认得那道痕。我云家旧册子撕掉那一页的前一页上,画的就是这个,四道竖线,画在一截竹上。”
“那一页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,一百四十年前第二回裂碑的人,有一支断枝。”阿离说,“断枝是他小时候玩的一根竹,他把竹断成两截,一截留在城里,一截带在身上。”
陈雨把手里的竹握紧。
“带在身上的那一截,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册子上只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枝归水门。”阿离说。
陈雨站在水门前,风从水门外头灌进来,吹得他手里的竹往后晃。
“阿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李二叔在北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去北门,是因为北门今夜守墙的人叫白锦书。”陈雨说,“他要调白锦书走,他调她走的名义是剑堂教习。”
“白翦。”阿离说。
“白翦今夜在剑堂后院。”陈雨说,“他坐在那把埋了的剑旁边。他要是被人叫起来,他就得还三年前欠玉家的那笔钱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你回北门。”陈雨说,“你去告诉白锦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你就说,陈雨说,她那柄剑今日改了,剑身上的四道痕是新的。她只要握着那四道痕,她就不欠剑堂的人情。”
“她听得懂吗。”
“她听得懂。”陈雨说,“她是个认死理的人。认死理的人,你给她一把准尺,她就不用人再推。”
阿离转身往北门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手里那只箱子,你要放在这儿。”
“放在这儿。”
“放在这儿谁看。”
“你看。”陈雨说。
“我在这儿,北门那边就没人。”
“北门那边有顾清弦和白锦书。”陈雨说,“我今夜去城衙。我去,是要把三年前那三个不知弄清楚。”
“你去城衙,会被人扣下。”
“会。”陈雨说,“扣下之后他们就要审我。审我的时候得先看我的档子,我看档子的时候,就有机会看那三个不知的墨。”
阿离站在北墙下,看了他很久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三年前进学宫的时候,那道小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站在门口两个时辰,我没来。”阿离说,“我是后来才从演武场那头过来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,这个是内门的杂役,我认得。”陈雨说。
“我今天也说一句。”阿离说,“你要出城的时候,别一个人走。”
陈雨把箱子靠在水门的砖上,把那半截竹插进箱子的绳扣里。插进去的一瞬,箱子上那把铜锁亮了。
“阿离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把箱子看好。”
他转身往南走。城衙在城中心偏西,离北墙四里。陈雨走在街上,街上是空的。他走到城衙前那条街停下,衙门口站着一个人,红裙,抱着胳膊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阿离让我来的。”顾清弦说,“她说你今夜要进这道门。”
“你别进。”
“我不进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在门口站着。你进去,我在外头。”
“你站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你出来为止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要是出不来,我就把这道衙门的门板踹开。”
“你踹不开。”
“我踹得开。”顾清弦说,“天阶下品的东西,踹两扇木门是够的。”
陈雨往衙门口走,走到台阶下停住。
“顾清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日玉家那个院子,你后来去没去。”
“去了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去的时候院子是空的,老太爷早搬走了。搬走的家什里有一张床,床板底下钉着一根钉子。”
“什么样的钉子。”
“四道棱的。”顾清弦说,“四道棱,跟碑上凿口的形状一样。”
陈雨站着。
“顾清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那根钉子,留在身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十九年前有人用一根钉子封过一只箱子。”陈雨说,“你要是找到第二根,那箱子就还有一解。”
他上了台阶走进城衙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门里很暗,堂上点着一盏灯,灯下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瘦,脸长,下巴上一颗痣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
“陈雨。”
“李二叔。”
“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了半刻。”李铨说,“坐下。”
陈雨没坐。
“你不坐,那就站着。”李铨说,“三年前你来我这儿登记的时候也是站着的。我那天下着雨,你站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李铨说,“可我记住的都是待查的。三年前我登记过的人一共十七个,十七个里头有十六个查清了,剩下那一个是你。”
“你查我三年。”
“我查你三年。”李铨说,“我查的第一年你在学宫杂役房劈柴,我查的第二年你替人跑腿,我查的第三年你上了演武场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查出。”李铨说,“你没爹,没娘,没有籍贯,没有生辰。三年前我写那三个不知,写完我自己在堂上坐了一宿。”
“你今天补了三个字。”
李铨翻开手里的册子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今日下午彭越来递册子。递完,我在你那三个不知前头加了一句不知父母。”
“为什么加。”
“因为南门死了七个,北门外的碑裂了。”李铨说,“城里出了两件大事,城衙一件都没查到。查不到,就得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一个人做什么。”
“顶罪。”李铨说。
他把册子放在灯下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你今日要是不来,明天一早城衙的差役就上你洞府去。你来了,我倒省了那道手续。”
“你要扣我。”
“我要扣你。”李铨说,“扣你七日。七日内城衙把南门那件事查出来,查出来我就放你。”
“查不出来呢。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李铨说,“七日之后,我交人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
“交给上头。”李铨说。
“上头是谁。”
李铨没有答,他把册子翻到另一页。
“陈雨,你手上有一本册子。”他说,“那册子是玉家删过的。你今天下午把它递进了城衙,递册子的人不是你,是彭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彭越递册子是想换一样东西。”李铨说,“他要他叔父的库房钥匙。”
“你给他了吗。”
“我没给。”李铨说,“因为库房的钥匙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学宫。”李铨说,“学宫的库房钥匙得三个人签。剑堂的白翦、工堂的教习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白长老。”李铨说,“白长老三年没签过字。”
他把灯往陈雨这边推了推。
“陈雨,你坐下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审过不少人,头一回有人站在我面前站得这么直。我七十有三,站不过你。”
陈雨坐下了,李铨看着他。
“你手上的伤,我看一眼。”
陈雨把右手摊开,掌心那道墟纹亮着。那道横纹从掌根画到手腕,画了三十三道,横纹上第三十四道最浅,是新的。李铨看着那道横纹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李铨说,“你手上这道横纹,我见过。”
“你在哪儿见过。”
“十九年前。”李铨说,“十九年前我是城衙的一个书办。那年冬天城里出过一件事,城北有个库房管事姓彭,出了城就没回来。他的尸首没找到,城衙查了半年,最后判了暴死。”
“你判的。”
“我的笔。”李铨说,“笔是我的,可我写不了。因为我写的时候有人站在我背后,他站在我背后一直站到我把卷宗写完。”
“那人是谁。”
“一个穿素灰的人。”李铨说,“四十上下。写完卷宗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十九年之后会有一个人来找你。他手上会有一道横纹,你把卷宗给他。”
“卷宗在哪儿。”
李铨站起来,他走到堂后从一口锁着的柜子里抱出一只木匣,匣子摆在桌上。
“这是十九年前那份卷宗。”李铨说,“我守了十九年。”
“你为什么守。”
“因为那个人说,我要是守不住,我这条命就成了卷宗。”李铨说,“我七十有三,我怕死,我守了十九年。”
“你今天把匣子给我,是替谁守到头了。”
“替我自己守到头了。”李铨说。
陈雨看着那只木匣。
“我不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接。”
“因为我接了,你就得死。”陈雨说,“你守了十九年,守完把东西交出去,你就没什么用了。”
李铨站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给我。”
“因为我七十有三。”李铨说,“我这条命早该在十九年前那个冬天交出去,我多活了十九年。”
陈雨站起来。
“李二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份卷宗,我不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看完,十九年前那件事就结了。”陈雨说,“结了的事就没人再查,我不结。”
李铨站在堂上看着陈雨。
“你要怎么着。”
“我要你把匣子放回去。”陈雨说,“放回去,你锁上。锁上之后,你明日上我洞府来提我。你提的时候,把这份匣子带上。”
“带上做什么。”
“带上你写卷宗的那支笔。”陈雨说,“到了学宫,当着白长老的面,你把三个不知那三个字重新写一遍。”
“写给谁看。”
“写给城里所有人看。”陈雨说。
李铨站在堂上。
“你这是要我把十九年前那件事翻出来。”
“我不翻。”陈雨说,“我只是要你,把你十九年前没写完的那一笔写完。”
“写完了之后呢。”
“写完之后,”陈雨说,“城衙查不出来的那两件事,就有人会自己去查。”
李铨站着,很久没有动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你在跟我算账。”
“我不算账。”陈雨说,“我手上那三十三道横纹,已经算完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堂门口,李铨在他背后开口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今日出了这道门,明日还得来。”李铨说,“你手上的伤我看不清,可我方才看清了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你左手虎口上那道新纹。”李铨说,“四道竖线。十九年前那个人来我这儿的时候,他手上也有。”
陈雨停在门口。
“你见过那个人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李铨说,“他穿的是黑衣裳,他走的时候,地上留了一层霜。”
陈雨推门出去,顾清弦站在衙门外头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你跟他打了吗。”
“没打。”陈雨说,“他七十有三。”
“你跟一个七十三岁的衙役讲道理,讲了一炷香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以为你会动手。”
“我动什么手。”陈雨说,“他手里那本册子,比刀重。”
两人往学宫走,走到半路陈雨停下。他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那道横纹上,第三十四道正在往上走。往上走的时候,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。
“你手上的伤。”
“不是伤。”陈雨说,“是新的一笔。”
“什么新的一笔。”
“第三十四个人。”陈雨说。
他往前又走了三步,膝盖一软,不是倒地,是半跪。他单膝跪在青石上,一只手撑着地。撑着的那只手上,掌心那道横纹一寸一寸往下退,退到手腕,退到掌根,退完了,重新往上涨。涨的时候,陈雨的手在抖。
“陈雨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顾清弦蹲下去看他的手,看了两息,她抬头看他的脸。陈雨脸上没血色。
“你手上那三十三道横纹,是什么时候的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今天下午是多会儿。”
“未时。”
“未时到现在,五个时辰。”顾清弦说,“五个时辰里你走了城西、城中心、城北、城衙,你走了小半个青云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,手上三十三道横纹一道都没退。”顾清弦说,“现在第三十四道往上涨,前头三十三道一起往上退。你这不是添了一笔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那三十三个人的账今天到期了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要么替他们还,要么把他们放开。放开之后,他们自己来。”
陈雨跪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顾清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手上有什么。”
“我手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陈雨说,“你是天阶下品,你的圣火体一息能把人烤透。”
“你要我烧什么。”
“烧我的手。”
顾清弦站着没有动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烧我的手。”陈雨说,“横纹退不掉,我就得一个一个挨。你烧一下,能把它逼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手上现在是一道纹,我烧一下,烧的是你的手。”
“我把手借出去一个月,换他们三十三个人一个月的命。”陈雨说,“一个月之后账回来,我再还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烧一下能回去。”
“我不认为。”陈雨说,“我刚才算了一下。三十三道横纹是三十三个人的血,血怕热,热能把血逼出去。”
“那你这条手呢。”
“手还能长。”
顾清弦站着,看了他很久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个法子,是拿一条手去换三十三条命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算过这笔账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那你算对了没有。”
“算对了一半。”陈雨说,“那一半是,我这条手本来就是我自己的,我省不省,都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顾清弦蹲下去。她没有动手,她只是看着他的手。
“陈雨,你要不要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一个人来。”顾清弦说。
“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方才在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里,我听见街上有人走过来。那个人走得很慢,走到衙门口他停了一下,停完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顾清弦说,“天黑。我只看见他走过去的时候,路边的草绿了一下。”
陈雨跪在地上。
“绿了一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“往学宫。”顾清弦说。
陈雨撑着地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掌心里那道横纹涨了一半,忽然退了。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有东西靠近了。那种感觉很轻,像有人在他手背上隔着一层布按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来了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人。”陈雨说,“他在学宫的北墙。”
两人往学宫走,走到北墙下,墙下没人,水里也没人,只有那口旧水门。水门前蹲着一个人,那人穿着一身很旧的衣裳,背对着他们。他蹲在箱子前面,手放在箱盖上。陈雨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蹲在水门前多久了。”
那人站起来,是个女人,年纪看不太出来。她穿的是素白,鬓边有几根白的,手上提着一只药篓,药篓里是草。
“你手上那道横纹,”她说,“我看了三里路。”
“你是药堂的人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是路上的人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苏镜。”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
“城中心那个苏镜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叫苏镜,她叫苏镜,我们两个人同名不同姓。她是万宝阁的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我是个走方的郎中。”她说,“我今日从北边进城,走的是城外三十里那条道。”
“北边三十里的道,今夜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进城的时候,城北那座碑裂了第三回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辈子走了三十年的路。我走过的地方出过七回大事,七回大事我都活着走出来了。”
她把手上的药篓放在地上。
“你手上的横纹,我认得。”
“你在哪儿见过。”
“十九年前。”她说,“十九年前我在这城里看过一个孩子。那孩子三岁,没气了。我在他心口上放了一炷香,一炷香烧完,他身上浮出一道纹。”
陈雨站着不动。
“你是那个穿素灰的女人。”
“我穿过素灰。”她说,“今天穿的是素白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点那道纹。”
“因为你不点那道纹,你就活不到今天。”她说,“三岁那年你被人从水里捞上来,捞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半个时辰。你身上没有伤,也没有气,你只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你嘴里含着一块石头。”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
“那块石头在你嘴里含了半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我在你心口点了一炷香,香一烧完,石头就化进了你身上。”
“化成了什么。”
“化成了那道纹。”她说。
她蹲下去,把手放在药篓里。
“陈雨,你手上那三十三道横纹今天到期,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它们是我画的。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你在城西按下那团东西的时候,我心里就有了数。我算了一路,算到现在才赶到这儿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来替你收这一笔。”她说,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陈雨站着没动。
“你为什么不伸。”
“因为我伸出去,你就得亏。”陈雨说,“你替人看病,得拿什么换。”
“拿我自己的气换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辈子三十年,一年存一分,存了三十年。”
“存够了没有。”
“不够。”她说,“你手里这一笔要三十分,我有三十一分。收完这一笔,我这一辈子就剩一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收。”
“因为十九年前我在你心口点香的时候,我欠了你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还。”
陈雨把手伸出去。苏镜没有先接,她从药篓里抽出一根草,草是绿的,只有三寸长。
“这根草,叫断枝。”她说,“不是戏里的断枝,断枝是一种草。它断了,只要有土就能长。”
她把草放在陈雨的手心上。草一放下,那道涨了半截的横纹往下退了一分。退的过程不快,是像潮一样一层一层退。
“这一下先压住一半。”苏镜说,“剩下的一半,我收完再压。”
“你收的时候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掉一层皮。”她说,“我掉一层皮,你就不掉。”
陈雨站在水门前看着她。
“苏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十九年前那三岁孩子的事,你为什么现在才说。”
“因为十九年前我没说完。”她说,“十九年前我点完香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我留了一句,我说这孩子的命不是自己的,你们替他攒着。”
“你要给谁攒。”
“不替谁攒。”苏镜说,“那句话是说给城里听的。城里听不听得懂,就看这十九年有没有人问。”
陈雨站在水门前,墙下的风从水门外头灌进来,风里带了一点草味。
“苏镜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日不回洞府了。”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我去城北。”陈雨说,“城北那座碑裂了第三回,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你现在去,是送死。”
“我现在去,是还没死。”陈雨说。
苏镜蹲在水门前,看着那根放在他手心的草。
“那你把我这根草带上。”
“草不带。”陈雨说,“草留在箱子上。”
他把手心那根草拿出来,放在箱盖上。草一碰木箱,就往木头上贴,贴上去,草根往木纹里走,走了半寸停住。
“它活了。”顾清弦在旁边说。
陈雨没有回头。
“顾清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回北门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我出城。”
“出城做什么。”
“城北三十里有一座碑。”陈雨说,“今夜彭嘉去了那儿。碑上那道裂是十九年前彭守堵的,堵的位置今天破了。”
“你去堵。”
“我去看。”陈雨说,“看完我回来。”
顾清弦站着,看了他很久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今日在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站在那儿的时候想起了我爹。我爹那年也这么走出去过。他走的时候我七岁,我站在门口看着他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他看谁。”
“他看的不是我。”顾清弦说,“他看的是南边。他那时候背着一个孩子。”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
“我今日站在衙门口,看的不是南边。”顾清弦说,“我看的是北边。我看了你半个时辰。”
“你看什么。”
“我看你从衙门里出来。”顾清弦说,“你出来的时候走得不快,你走的时候手垂着。我那时候想,这个人要是死了,我以后站在衙门口,就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她转身往北门走,走了三步停下。
“陈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城北那座碑,你要是去,天亮之前回来。”顾清弦说,“天亮之前你回不来,我就去。我去了要是也回不来,就让阿离接着去。”
“你们接着去做什么。”
“接着去堵。”顾清弦说,“堵的人得一个一个接。我爹没接上,我接上。我接不上,阿离接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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