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0 章 · 1.0 万字
学宫北墙下那口旧水门,是第二日辰时被人重新堵上的。动手的不是陈雨,是城衙的四个差役。他们搬了两个时辰的砖,把半塌的门洞填得严严实实,末了又在外头抹了一层灰。灰还湿着,其中一个差役伸手在湿灰上按下一个印,那是城衙的官印,圆的,中间一个字,按下去深浅一致,一看就是做惯这活的手。
一早上,学宫三千弟子都在传这件事。有人说城衙的人昨夜进了学宫,进的是北门,封的正是北墙下那道旧水门。旁边有人接话,说那门七年前就堵死了,堵过的门再封一回做什么。答话的摇头,说不知道,只听说里头的砖是新凿的,凿口的白茬还没干透。有人蹲到墙根底下,用指甲去刮那层新灰,刮下来的粉落在鞋面上,白得扎眼。
北墙这一段平日常有人走,如今两头都堆着碎砖,走的人只好绕道。绕道的人踩进草里,草叶上的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片,湿到膝盖就凉得难受。有人站着看了一会儿,看不出门道,便低头走了。
陈雨站在内门洞府门口,听了一会儿才转身。他从城北回来的时候天刚亮,却没有走北门,而是绕了东墙,从东墙下那段没人管的旧墙翻进去,落进器堂后院,再从器堂后墙绕回内门,一路上避着扫地的杂役和早起练功的弟子。
他走这一趟,只为看一样东西。城北三十里外那座碑还在,碑上的裂从碑顶一直裂到碑座,比南门那座还深,裂口里没有光,只有一层很薄的白,那白往北飘,飘到半空就散了。
碑下没有人。彭嘉不在,那二十一个工堂弟子也一个都不在,只有碑座底下留着一道新痕,四道竖线,刻得不深,却是新的,边上的石粉还没有被风吹走。陈雨蹲下去,用指腹在那四道竖线上各抹了一遍,抹完指尖沾了一层灰白,那灰白在指腹上搓不散,搓了三回还是那一层。
碑座的石头是凉的,凉得比周围的土深一层,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,贴了一会儿,凉气顺着掌纹往手腕里爬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脚边的草有一小片朝着同一个方向倒着,倒得很齐,像是被风从碑底下吹出来的。陈雨回来的一路上都在想这道痕,想到洞府门口,也没有想出个头绪。
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。陈雨回头,彭越正站在洞口,一张脸白得厉害,眼下一圈青,像是整夜没有合眼。
彭越问他昨晚去哪儿了,陈雨说出城了。彭越紧接着问叔父呢,陈雨说没见着。彭越站着没有动,过了两息才开口,说你昨夜让我在竹林外头等着,我等了两个时辰,等到后来,来了四个人。
陈雨问什么样的人,彭越说是城衙的差役,四个人,手里拿着火把,进了竹林,出来的时候手里抬着一样东西。陈雨问抬的什么,彭越说是一根凿子,凿子上挂着一块布,布是从工堂短褂上撕下来的。再问他们往哪儿去了,彭越说往南,抬回城衙了。
陈雨站在洞口看着他,问他叔父的库房钥匙去要了没有。彭越说去了,昨日把册子递进衙里,就是去要钥匙,李二叔没给,说钥匙在学宫。陈雨又问现在给了没有,彭越说没有。
“那钥匙现在在哪儿。”陈雨问。
“在李二叔手里。”彭越说,今天早上他看见李二叔从北门出来,手里拿了一串钥匙,往城衙走的时候路过学宫门口,停了一下。
陈雨问停了多久,彭越说半炷香,停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学宫那块匾。陈雨往内门走,彭越跟上来,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廊下走,廊下的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,走到一半,彭越忽然开口。
他说陈雨昨夜跟他说的那些,他都听进去了,说他叔父的钱花在两处,一处是他念书,一处是修学宫的库房。陈雨应了一声。彭越又说,他今天早上去了城衙的库房。
陈雨问他怎么进去的,彭越说是从后墙翻进去的,他叔父那间库房里什么都没有,架子上全空着,只有墙角摆着一只箱子。陈雨问什么样的箱子,彭越说木头做的,很小,箱子上有四个钉孔。
陈雨的脚步慢下来,问钉孔里有没有东西。彭越说三个是空的,第四个里钉着一根钉子。陈雨站住,问钉子是几棱的,彭越说四棱的,他拿手摸过,棱是四道。
陈雨问他怎么摸的,彭越说,我把它拔出来了。
陈雨站着没有动,脸色慢慢沉下去,问你拔了。彭越说拔了,拔的时候他觉得那根钉子是活的,它有一头在发烫。
陈雨问现在钉子在哪儿。彭越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根很小的钉子。钉子只有两寸长,青灰色,四棱,在他掌心里躺着,看着寻常。陈雨没有接,只说,你现在把它放回去。
彭越问为什么。陈雨说因为它在你身上,你就是个活钉,活钉得有人管,管你的人会来找你。彭越站着没动,手指把那根钉子捏紧了,说陈雨你说过你看着我,我就拿了这个。
陈雨把手伸了出去。彭越把钉子放在他手上,钉子一入手,陈雨掌心的墟纹凉了一下,一股凉气从钉子往他手臂里走,走到胳膊弯就停住。他把钉子收拢在掌心,看着彭越。
他问彭越昨夜递册子是为了换钥匙,今天拔钉子是为了什么。彭越说为了给叔父留一样东西,他叔父十九年守着那只箱子,守的东西要是什麼都不剩,这十九年就白守了。
陈雨把钉子握在手里,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明白这个。彭越说他昨夜在竹林外头等了两个时辰,两个时辰里想了一件小事,他十一岁那年进学宫,叔父替他背行李,那条坡很长,叔父背到一半歇了一回,歇的时候把行李放在地上,喘了半炷香。
陈雨问然后呢。彭越说然后叔父跟他说了一句话,说彭越你要记住,我们这种人,一辈子只欠一样东西。陈雨问欠什么,彭越说,欠一个准尺。
陈雨站着,把钉子收进袖子里,拍了拍他的肩,说从今天起你别一个人动,你叔父的账,我替你接一半。彭越问你为什么要接,陈雨说因为你拔这根钉子的时候,是替我拔的。
他往演武场走。演武场上人已经站满了,三千弟子站了三列,最前一列是五个堂的弟子,第二列是内门,第三列是外门。场子正中搭了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一本册子、一支笔、一方砚、一只木匣,桌后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白长老,左边是剑堂教习白翦,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,脸长,下巴上一颗痣。陈雨站在人堆外头,认出了那人,李铨。
他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场面,一个弟子低声回他,说城衙来核实名册。陈雨问核实什么,那弟子说核实三年前登记的那批人,城衙的人带了一本册子来,册子上记着十七个名字,十七个里头,十六个今天要到场。
陈雨问第十七个是谁。那弟子看了他一眼,把声音压得更低,说是你。
陈雨往场子边上走,走到边上就停下。场子上三千人站得很密,密到抬手会碰到旁边人的胳膊,可没有一个人说话,风从场口灌进来,把前排弟子的衣摆吹得一起往一边倒。桌后那方砚里的墨已经磨好了,墨面上映着一小块天,天上有云慢慢地过。
场上那三个人开始念名字,第一个名字念完,一个弟子出列走到桌前,报了自己的籍贯、生辰、父母,李铨翻开册子点了一下头。跟着是第二个,到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,声音已经连成一片。
念到第九个,白长老忽然开口,说慢。
李铨抬起头,问白长老有话说。白长老说有,问一件事,城衙核实名册,按规矩得先报学宫的籍,问今日带了学宫的名册来了没有。李铨说带了,从桌下拿出一本册子。
白长老没有看,说再拿一本。李铨问再拿一本什么,白长老说学宫的旧籍,学宫立宫三百年,弟子名册按年存,三年前那一年的旧籍带了没有。
李铨的手在册子上停了一下,说没带。白长老问为什么不带,李铨说学宫的旧籍在城衙的库里,那一年学宫送来的名册只有一本。
白长老说那本就够了,拿来。李铨把手里那本往前推了推,白长老翻开,翻得很慢,翻到某一页停下,叫了一声李铨。
李铨应了。白长老说三年前你登记过的那十七个人,名册上全在,只有一个人不在。李铨问哪一个,白长老说,陈雨。
场上三千人一起把头转过来。那一下转得极齐,三千张脸朝同一个方向偏过去,偏的时候衣料摩擦出一片细响,响过之后场上就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扯动的声音。陈雨站在人堆外头,一动没动,日光把他脚边那块砖晒得发白。李铨的脸色沉了沉,缓缓站起来。
他说白长老这话我只说一次,三年前陈雨的档子是城衙登的,学宫的名册上本来就没有他。白长老问为什么没有,李铨说因为三年前他进城的时候,是在城衙登记的外来人口,外来人口三年之内不入籍,这是城衙的规矩。
白长老说三年已经过了,去年就过了。李铨说是。白长老又问过了为什么不入,李铨没有答。
白长老把那本册子合上,抬眼看他,说李铨,你把匣子打开。
李铨站着,叫了一声白长老。白长老说了两个字,打开。
李铨走回桌前,把那只木匣掀开,匣子里是一份很旧的卷宗,纸边都卷了起来。白长老站起身,走到桌子正中,面向场下的三千人。
他说诸位,今日这场不是核实名册,今日这场是城衙要提一个人,提的人是陈雨。
场下嗡了一声。白长老接着说,提他的名义是三年前登记不明,可三年前登记不明的人一共十七个,十七个里头只有他一个被提,他今日把话放在这儿。
白长老把手按在桌上,说陈雨这个人的档子,学宫补。
场下三千人一片死寂。过了几息,李铨开口,说白长老你补这个档子,得有个出处。白长老说出处在这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很小的木牌,牌上刻着两个字,学宫外门。
他问这块牌子是三年前谁的。李铨还没有答,白长老自己接了下去,说是我的,三年前陈雨进城的当天晚上,他签了一张签,签上写的是此人入学宫外门,记名杂役。
李铨问签在哪儿,白长老说签在学宫当年的旧籍里,旧籍那一年送城衙的时候,掉了那一页。
李铨站着,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问白长老你这话有凭据吗。白长老说有,凭据在城衙的库里,十九年前学宫送城衙的旧籍一共三十七本,三十七本里头第八本缺了一页,缺的正是那一年的名册。
场下安静。李铨站着,过了很久才开口,说白长老你今日把十九年前的旧账翻出来,是为了保一个启墟一重的弟子。
白长老说他是为了保一样东西。李铨问哪一样,白长老说规矩,学宫的规矩是入宫的人有籍,三年前他签了那张签,签掉的那一页是他自己的疏忽,今日补上。
他拿起桌上的笔,说李铨你把那三个不知划掉。
李铨站在桌前,问划掉之后写什么。白长老说写我。场上三千人一起抬起头,有人问写什么我。
白长老说,写陈雨,学宫外门杂役,签人为白某,他父母一栏写待考,他籍贯一栏写归墟学宫。
李铨说白长老你写这一笔,就是拿自己的名字替他做保。白长老说我知道。李铨又说你替一个启墟一重的弟子做保,往后学宫出了什么事都得算在你头上。白长老还是说我知道。
李铨站在桌前,把那本册子翻开,翻到陈雨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三个不知,他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他开口叫了一声白长老,说十九年前那份卷宗他带来了。白长老说我知道。李铨说你翻一翻。
白长老站着,说我不翻。李铨问为什么不翻,白长老说因为那份卷宗上写的是彭守,彭守的事跟陈雨无关。
李铨说无关,可卷宗上有一位画押的人,十九年前那卷宗末页,画押的人签的是白。
场上三千人一起把目光转到白长老脸上。李铨说学宫姓白的只有剑堂,十九年前那份卷宗画的押,是剑堂的印。
白翦从凳子上站起来,叫了一声李铨。李铨应了一声白教习。
白翦说十九年前那份卷宗画押的印是他的印,可画押的人不是他。李铨问那是谁,白翦说是他师父,他师父十九年前管剑堂,他那年二十七,还在剑堂当弟子,他师父画完押的第二个月就病故了。
李铨问你师父的印怎么会在你手里,白翦说一直在,十九年了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一枚石印,很小,印面朝下托在掌心。他说李铨你今日来提人,提的是陈雨,可你真正要提的,是十九年前那份卷宗。
李铨站着,说是。白翦问为什么。
李铨说因为十九年前那份卷宗本来该结,十九年前城衙判彭守暴死,那一年冬天他写过一份结案,结案写完之后,有人来找他。白翦问谁,李铨说一个穿素灰的人,那人让他把结案改成待查。
白翦问你就改了。李铨说我改了,改完那份结案就成了卷宗,锁进匣子,谁都不能看。
白翦问那人为什么要改成待查,李铨说因为他要十九年之后有人来翻这个匣子。
场上安静。白长老站在桌子正中,缓声道,李铨你把那个匣子拿出来。
李铨把匣子摆在桌上,白长老把手按上去,说十九年了,这一页他等着有人来翻。
他掀开卷宗。卷宗的纸脆了,翻的时候边上掉下一点碎屑,碎屑落在桌面上,被风一吹就不见了。第一页上写的是十九年前彭守出城那件事,第二页上写的是城北库房的账,第三页是一张图,图上是城北三十里那座碑,碑上画着一道裂。
有人问这是什么,白长老说是十九年前的北碑图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:碑下之物,不可出城。若出,以人守之。
陈雨在人堆里,把后半句低声念了一遍,以人守之。
白长老合上卷宗,说李铨他从今日起接这个匣子。李铨问你接它做什么,白长老说十九年前那份卷宗本来该由学宫接,学宫没接,他接了三十年,今日把它补上。
他把手按在桌上,声音沉下来,说从今日起学宫北墙那道水门由学宫守,城衙今日封的那道门,明日他叫人起开。
李铨站着,说白长老你今日做的这件事会有人不高兴,那个人不高兴,你这份册子明日就还在。白长老说我知道。
李铨看着白长老,看了很久,说了一个好字,说他今日回去把陈雨那三个不知划掉。白长老问划掉之后写什么,李铨说写,父母待考,籍贯归墟学宫,签人为白某。
他提起笔,在册子上写了,写完把笔放下,又说白长老我再问你一件事,你今日替陈雨做的这个保,图什么。
白长老站在桌子正中,没有立刻答。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人堆外头的陈雨。
他说他图的是十九年前,十九年前学宫该接的事学宫没接,那一年是学宫三百年里最脏的一年,他在那一年签了字,签完之后在这座宫里坐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他天天从藏书楼第七层那扇窗往下看,看的是城北,看的是北碑,看了三十年。
他停了停。他说直到三天前,他看见一个人从南门出去,那个人没有名字,没有籍贯,手上有一道纹,他出去的时候天上有雾。那一晚白长老在窗后坐到天亮,坐完他明白了一件事,十九年前他该做的事一直没做,今天有人替他做了。
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说李铨你回去写,写完了别改。
李铨把册子合上,叫了一声白长老。白长老说你说。
李铨说我七十有三了,今日我改这一笔,往后有了事,我跟着你。
他收拾东西,带了两个差役走了。场上三千人没人动,白长老站在桌后,说了两个字,散场。
人群散了。陈雨站在原地看着场子里那张桌子,桌子边上还站着一个人,白翦。
白翦叫了他一声。陈雨应了白教习。
白翦说今日替他签字的是白长老,可他心里有一笔是写给陈雨的。陈雨问哪一笔,白翦说三年前他收玉家的钱,那笔钱本来该退,今天他把他师父那枚印交了。
陈雨问交给谁,白翦说交给你。他把手里那枚石印递过来。
陈雨看着那枚印,没有接,说白教习你这枚印我拿了,你就欠剑堂一份,我不拿。白翦说你不拿它照样是欠的。陈雨说那就欠着,欠着的东西等你有一天不要了,我再拿。
白翦站在桌边,把印收回袖子里。
他说我那侄女昨天在剑堂比剑输给你,她今天晚上没回剑堂,在后山那片竹林里坐了一夜。陈雨问她坐什么,白翦说她坐的地方是那二十一个工堂弟子站桩的位置,她坐一夜是想弄清一件事,想弄清她手上那柄剑为什么认死气。
陈雨问她想清了没有,白翦说没有,今天早上她回来跟他说了一句话。陈雨问什么话,白翦说她说叔父我这辈子不练剑了。
陈雨站着,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。白翦说因为她在剑堂里只有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,让你去劝劝她。陈雨说我劝不了。白翦说你不劝她就得走。
陈雨问她走的时候会去做什么,白翦说她走的时候会去城北。
陈雨往剑堂走。从演武场到剑堂要过一道石桥,桥下的水浅得能看见底,水底沉着几片卷起来的枯叶,叶子边上发黑,泡得久了也不烂。他走到桥中间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那张还没撤的桌子,桌后空了,只剩桌上那方砚,砚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层。
走到剑堂后院的门口,他听到里边有声音,不是练剑,是磨刀,磨刀的声音很轻,一下,一下,铁面贴着石头慢慢地走。
陈雨推门进去。剑堂后院很小,院子里一棵老槐,一张石桌,石桌上摆着一块磨石。白锦书坐在石桌前,手里拿着那柄剑,她不是在磨剑,是在把剑往磨石上放,放一下,拿起来,再放一下。
她说你来了。陈雨说我来看看。她问看什么,陈雨说看你放剑,你放了三十多回了。
白锦书抬起头,问你怎么知道。陈雨说因为那块磨石上磨痕是新的,可剑刃上没有印,你没磨,你只是放。
白锦书把剑放在桌上。她说陈雨我师父那年让我斩一株活草,我斩枯了,师父说我这只手是杀的手,练了十年,我认了。
陈雨问然后呢,白锦书说然后我昨天在你手上看见了一张纸。陈雨问什么纸,白锦书说是他掌心里那张,他接剑的时候掌心里浮出一张纸的形状,纸上写着一行小字,她看了一眼。
陈雨问你看见了什么,白锦书说看见一行字,写的是剑认人,人认剑,剑挪主,主不死。
陈雨站着没有动。白锦书说他昨夜在场上跟她说剑认死气,可没说后半句。陈雨问后半句是什么,白锦书说后半句是,剑挪主,主不死,死的是剑。
她把剑推到桌子中间,说她这柄剑三年前就该死了,它认了死气,认了三年,三年来它一次都没自己走过路,昨天它自己响了一下,响完之后她明白了。
陈雨问你明白了什么,白锦书说它要走,它要走的那一天她这三年就白练了,可她今天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白练这件事。
陈雨问想明白了什么,白锦书说白练就白练,这三年练的不是剑,练的是她不肯认。
她把剑往陈雨那边推了一寸,说陈雨这柄剑给你。陈雨说我说过我不拿。
白锦书说你不拿它自己会走,今夜它要走的时候,你得在剑堂门口站着。陈雨问它为什么今夜要走,白锦书说因为它闻到了北边的味,北边三十里的碑昨晚裂了第三回,裂口的味顺着风走到城里,今天白天她这柄剑在鞘里响了三回。
陈雨站着看着她,说白锦书你叔父欠玉家一笔钱今天他交了印,你欠剑堂三年的规矩今天你要把剑交出去,你们白家一天之内欠的账都还了。
白锦书说是。陈雨问还完了之后呢,白锦书说还完了之后,我跟你去城北。
天色往西斜的时候,学宫里的钟敲过一遍,敲完弟子们三三两两往斋堂去,廊下的人就稀了。陈雨往洞府走,走到内门东侧就停住了。库房门口站着三个人,三个人穿着城衙的短褂,手里提着铁尺,站在库房门外,谁都不进去。
他问你们在这儿做什么,为首那个看了他一眼,说奉李总管令看守库房。陈雨问看守什么,那人说看守里头的东西。
陈雨问里头有什么,那差役说不知道,总管只说库房里的东西今夜要移。陈雨问移到哪儿,那人说没说。
陈雨站在库房门口,看了一眼那道门,门是新锁的,锁面上没有字,只有四个点。他问这锁是谁上的,那人说总管上的。
陈雨往库房里看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光是白的,很淡。
他说你们今夜别进这道门。为首那人说为什么,陈雨说因为门里的东西会自己走,你们站在门外它不走,你们走进去了,它就带你们走。
三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,说你别吓人。陈雨说我不吓人,这门上的锁是从外面锁的,锁在门外头是把东西关在里头,可锁在门外头也是把外面的人关在锁外头,你们要开锁就得先碰锁,碰锁的人得先认一样东西。
那人问认什么,陈雨说认锁面上那四个点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那道墟纹亮着,说你们看这四个点,看久了会犯困,困了的人会往门上靠,靠在门上,门就开了。
三个差役退了半步,问你怎么知道。陈雨说因为他今天早上从这道门缝里看见过一个人,那人靠在门上靠了一炷香,靠完他就往门里走了。
那人问进哪儿了,陈雨说进了库房,进去之后就没出来。
三个差役站着没有动。为首那个咽了口唾沫,把铁尺握紧了些,说他们看守到子时,子时换班,换班之前一步都不离。
陈雨说那你们就站在门外。
库房外那条路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碎砖上的声音。陈雨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三个差役的背影还在门口,像三根插在土里的桩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夜里起的风从内门这一头灌过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一晃,灯影在墙上扫过去,扫得很快。
他往洞府走。回到洞府他把门关上,洞府的草席上摆着两样东西,一样是白长老给他的那卷图,一样是那块石碑片。
陈雨在草席上坐下,把钉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摆在草席上。四棱的钉子,两寸长,青灰色的钉身在暗处透着一点油亮。他把图展开,图上是青云城,四个门,四角四个黑点,正中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他看了很久,才把钉子放在图上。钉子落在学宫的位置,正好压在正中那个小黑点上。
放上去的一瞬,钉子自己立起来了。不是斜着立,是竖着立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着。立完,钉子底下那一小块图面开始变色,从青变白,白往外扩,扩到四门那几个黑点的位置,停住。
陈雨低头看。白色的地方是一张圆,四个黑点在圆上,正中那个小黑点在圆心里。
他说八个人是第一圈,这一圈是第二圈。
他刚说完,洞府的门就被人敲响了,三下,不轻不重。陈雨忙把钉子和图收起来,说了一个进字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彭越,脸色比早上还白,说陈雨库房那边出事了。
陈雨站起来,两人跑到库房外。内门东侧这一段没有灯,路是拿碎砖铺的,跑起来砖面高低不平,彭越踩空了一脚,扶住墙才没摔倒。库房门口那三个差役还站着,可他们的站法变了,三个人站成一排,脸朝里冲着库房的门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在使着劲。
陈雨说这是我方才说的。彭越问什么,陈雨说靠在门上的人会往门里走,他们三个一同靠在门上了。
彭越站在三步外,问他们死了吗。陈雨说没有,他们在站桩。彭越问站桩是给谁看的,陈雨说给门里的东西看,门里的东西要出来得先有桩,三个人三根桩,桩打好门就开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彭越抓住他的袖子,说陈雨你别过去。陈雨说我要过去。彭越说你过去你也得站桩。
陈雨说我站不住,我手上有三十三道横纹。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摊开,说三十三道横纹是三十三个人的命,三十三个人的命压在他手上,它想让他站桩,得先压住那三十三个人。
彭越问那你还过去。陈雨说我过去是因为这三个是活人,活人站桩站一夜就散了,可站一夜,他们身上的东西就少一层。
彭越问少什么,陈雨说少一个名字。
他走过去,走到库房门口停下。门里那道光往他这边偏。陈雨抬起右手,掌心那道墟纹亮到第四层,亮的时候第一根桩动了,站在最左边那个差役肩膀抖了一下。陈雨把手按在他肩上,问你叫什么。
那差役没有答。陈雨掌心的墟纹往他肩上走,走过去的时候,他脑子里过了一格画面:一间很小的屋子,只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床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孩子把药喂给老人,喂完孩子说了一句话,说爷爷我以后当差给你抓药。
陈雨又问了一遍,你叫什么。那差役的肩膀动了动,说出一个周字,声音很哑。陈雨问周什么,那人说周顺。
说完这两个字,他往后退了一步,退完整个人软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陈雨走到第二根桩前。第二个差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叫了一声陈雨。
陈雨说你说。那人说我不叫桩。陈雨说我知道。那人说我叫吕平。
陈雨问你站了多久,吕平说一炷香,一炷香里他听见门里有东西在数数。陈雨问数到几了,吕平说数到三。
陈雨把手按在他肩上,按下去吕平也软了。陈雨走到第三根桩前。第三个差役站着,脸朝着门里,脸上已经有一层很薄的灰。
陈雨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,那差役没有反应。陈雨往前一步,手掌按在那差役的后心上。
按下去的一瞬,库房的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。缝里出来的不是光,是一只手。手很瘦,皮包着骨,五根指头从门缝里伸出来,伸向陈雨。
彭越在后头喊了一声陈雨。陈雨没回头,他把右手转过去对着那只手,掌心那道墟纹往外一送,送出去的东西是一条很细的白线。
白线碰上那只手,那只手的五指一根一根收回去,收完,门缝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,像有人叹了一口气。门又合上了。第三个差役往后一倒,被彭越扶住,睁开眼说了一个我字。
陈雨问你叫什么,那人说刘七。陈雨问你听得见,刘七说听得见,又问他刚才是怎么了。
陈雨说你站了一炷香。刘七问站桩是什么,陈雨说你别问了,你今夜回城衙,回去之后跟李二叔说一句。
刘七问说什么,陈雨说你说学宫库房的钥匙明天叫他来取,取的时候让他一个人来。
刘七站起来,扶着墙走了。库房门口只剩陈雨和彭越。彭越看着那道门,问门里那只是什么,陈雨说一只手。
彭越问谁的手,陈雨说是十九年前那只,彭守把箱子封了十九年,箱子封着里面的东西也封着,今天早上箱子那道缝裂了,裂了之后里头的东西就从这道门里往外看。
彭越问那门怎么办,陈雨说门得重新锁,锁的时候得用一样东西。彭越问什么东西,陈雨说你叔父那根钉子。
陈雨回到洞府,把那根四棱钉子拿起来,拿起来的时候他掌心那道墟纹凉了一下。
他说彭越你今夜回房。彭越说我叔父的库房我守。陈雨说你守不住。
彭越说我守在门外,我不进去,我叔父守了十九年,我守一夜。陈雨看了他两息,说了一个好字。
彭越走了。陈雨一个人坐在洞府里,把钉子摆在草席上,钉子竖着立起来,立着的时候钉子底下那一小块地面慢慢变白,白往外扩,扩到三尺,三尺之外停住。
陈雨看着那圈白,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把右手摊开,掌心朝下,按在那圈白的正中。
按下去的一瞬,他掌心里那道横纹,一共三十三道,一起往下走。走的时候陈雨觉得有人把他的手往一口井里按,按到底,他听见了一声响。
响完之后,他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,不是横纹,是四道竖线。他低声说了三个字,第四道。
他把手抬起来。掌心那道墟纹上四道竖纹全了,亮起来的时候洞府里那圈白一下收回去,收进他掌心里。收完,钉子倒了。
陈雨把钉子拿起来收进袖子里,站起来出了洞府。天已经全黑了。学宫的北墙下那口旧水门,砖是新的。
陈雨走到水门前,把砖一块一块挪开,挪完往门里看。门里没有东西,只有一道很浅的痕,四道竖线。
他站在水门前,把那根钉子按进了那道痕里。钉进去的一瞬,整段北墙往下沉了半寸,沉完墙面上浮出一层很薄的霜,霜从墙根往墙头走,走到墙头散了。陈雨往后退了两步。
北墙那头有人叫他。陈雨回头,阿离站在墙下。
她问你干了什么。陈雨说我锁了一道门。她问你用什么锁的,陈雨说一根钉子,我手上多了四道竖纹。
阿离站在墙下看着他,说陈雨你手上那四道竖纹全了,她云家的旧册子里写过,四道纹全的时候会有一句话浮出来。
陈雨问什么话,阿离说册子上没写那句话,册子上写的是四道纹全的人,一辈子只做一件事。
陈雨问哪一件。阿离说他会把一道门锁上,锁上之后,他就不许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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