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· 1.0 万字
演武场上,跪着的人开始慢慢起身。
起得很慢。像是膝盖上压了看不见的东西,撑着地,一寸一寸把身子拔起来。没有一个人说话,几百号人把演武场站成一片死寂。
前排跪下去的那几个,是学宫里有头有脸的弟子。人阶上品,地阶下品,平日里走在道上,谁见了都要让半步。方才他们没有一个是被人按倒的,是自己软下去的。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件事,所以起得比谁都慢。
有个地阶下品的少年,起身的时候先看了一圈左右。他看左边的人有没有起来,又看右边的人有没有看他。两边都没人看他,他才撑着膝盖站直。站直以后,他把袍子上那块灰拍了两下,拍完又觉得不对,把手放下了。
中排那几百人起得更乱。有人起了一半又蹲下去,说自己鞋带松了,其实鞋带没松。后排的人起得最快,他们本来就没看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,只是跟着跪了,也就跟着起了。
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。张了张嘴,发现嗓子是干的,一个字都不想说。
李伟还瘫在台阶上,站不起来。
他摊着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双手还在,指节还在,可他清楚得很,身体里那点东西没了。从前他运劲的时候,丹田里有一团稳当的热,今天早上他按碑时,那团东西还亮过。现在那里空了。
空得他心里发毛。
他试着攥拳。攥了三下,指节响了三声,丹田里一点回应都没有。他从前的习惯,攥拳就是运劲,运劲就有回应。今天他攥了第五下,手心出了汗。
“李师兄。”前排那个瘦高个探过头来,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李伟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脸白得吓人。”
“我说了没什么。”李伟吼了一句,“你站你那边去。”
瘦高个愣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他退的时候,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。那两个人也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让开点。”瘦高个低声说,“李师兄今天脾气不好。”
“什么脾气不好。”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没听见吗,陈雨说他爹的米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你还站他旁边。”
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退,退到六步外才站住。站住之后,两个人换了个方向,眼睛不再看李伟,改看台上。
李伟坐在台阶上,把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。他跟这两三个人认识四年,一起吃过半年多的饭。今天这半步一退,那半年的饭就算白吃了。
台下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是苏镜。她看了两眼,表情很平,看不出什么。看完她把头转回去,像看了一块石头。
李伟把牙咬住了。
“陈雨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把我的墟种,弄到哪儿去了。”
陈雨站在塌掉的碑前,没回头。
“你们六个身上。”他说。
李伟一愣。
台下那六个姑娘,谁也没料到这一句会落到自己头上。柳青禾低头,摊开自己的手。她掌心那点温热还在,可那点陌生。那不是她苦修来的,是今天当着几万人的面,被一只手递过来的。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白锦书先开口,语气硬,“你凭什么往我身上按东西。”
“你刚才自己没感觉到?”陈雨转过身,看着她,“铃响了三声,你不要告诉我那不是你的。”
白锦书的脸,僵了一下。
她确实感觉到了。那东西落进身里的时候,她那把剑自己出鞘了半寸。不是她要拔的。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。”苏镜往前一步,笑得比刚才难看,“你凭什么。你算什么东西,你说给就给。”
“我给的不是我。”陈雨说,“是他的。”
他看了眼瘫在地上的李伟。
“他昨天拿人阶中品当本事,踩了我三年。他的人阶中品,你们六个分了。”
场内死一样的静。
有人先是没听懂。听懂之后,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。他们不怕陈雨打赢了。他们怕的是,一个三年空碑的废物,站在一块塌掉的碑前,抬手就能把一个人的资质,从他身体里掏出来,再按到别人身上。
这种东西,学宫三百年的书里,一个字都没有。
人群里,老周挤到了前排。
他跟他们不一样。他这三年跟陈雨一块儿在杂役房劈柴扫地,平时两个人一年说不上十句话,可他心里一直知道,那是个不害人的人。今天陈雨上台的时候,他没敢看他。这会儿,他看着台上那个瘦子,忽然想上去说句话。
脚抬了一半,又放下了。
不是不敢。是他想不出该说什么。一个昨天还跟他一块儿劈柴的人,今天抬手让几百号人跪了。他站过去,算什么。
老周把头低下去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。
他旁边一个杂役拿胳膊肘碰他。
“老周,你跟他熟。”
“不熟。”
“不熟你天天跟他一块儿扫地。”
“扫地归扫地。”老周说得很快,“我们一年说不上十句话。”
“那你站过去啊。”那杂役说,“他要真起来了,你还能跟着喝口汤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把头低得更低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尖上沾着今天早上扫的松针。
人群外围,顾清弦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红裙扫过地上的碎石子,停在台阶下。天阶下品,压了同龄人一头。刚才她还在笑,现在她笑不出来了。
“圣级,帝级,我认。”她抬头看着陈雨,“可你用的那个东西,我不认。”
“你没听说过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”陈雨说。
“好。”顾清弦点点头,“那我就试试。”
她抬手。
一道红气裹住她的指尖,稳稳的,很纯。天阶下品的东西,在青云学宫同辈里已经是金字塔尖。她要把自己这套东西,摆到这个人面前。
她这一抬手,场内好多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刚才那六个人测出圣级时,顾清弦的眉头拧起来过,可到底没出手。现在她要出手了。
陈雨看着她。
他脑子里那声,又响了。
「大帝系统,任务二。」
「任务:在顾清弦全力一击下,站住不退。」
「完成条件:不退半步。」
「完成奖励:剑墟第二式。解开『未知墟种』第二重封锁。」
「失败惩罚:王权反噬加倍。」
陈雨眉心一跳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发动王权之后,身体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抬手的时候,掌心烫得像烧,可握拳的时候,指骨里有一丝很细的酸,一直没散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东西不是白用的。
顾清弦起手了。
她没急着出招。她先把右手抬到肩高,指间那道红气收成一线,线头朝下,贴着地面转。转了两圈,地上那层浮土被线头卷着走,卷出一条细细的道。
“你先接这个。”她说。
她手腕一抖,那道线头朝陈雨脚下点了三下。三下点得都不重,土上留下三个指头大的坑,坑与坑之间隔着半步。
这是她的试探。天阶下品的打法,先摸对手的底,看对手往哪边退,再决定往哪边砸。
陈雨没退。
他也没抬手。他就站在三个坑的中间,看着顾清弦。
“你不接。”
“我在看。”陈雨说,“看你从哪边起。”
顾清弦的脸沉了一下。
她收回试探,两手一合,那道红气在两掌之间涨开。涨到脸盆那么大,涨到缸口那么大,红气里的颜色从浅到深,深得发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就看清楚。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。这一步踏得很重,脚下的青石裂了一道。
红气出手。
不是一道,是三道。三道红气像三根柱子,一根砸正面,两根从左右绕,绕过去堵住陈雨两侧的路。这是天阶下品的手法,正面是明手,两侧是杀招,不给对手留退路。
红气过处,台前的浮土被碾得平平的,风往两边炸开,把围得最近的十几个人往后推了一尺。有个弟子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陈雨抬手了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,就那么伸着。掌心那层没有颜色的光铺开,薄薄的一层,铺得很快。
第一根红气砸到那层光上,光面一凹,凹到半寸,停住了。红气顺着光的斜面往下滑,滑到地上,钻进土里,土面冒起一股白烟。
第二根红气从左边绕到,撞在他左肩后面。他不回头,左手往后一摆,那根红气贴着摆出去的手背滑开,撞在台阶上,台阶被撞掉一角。
第三根从右边到。这一根他没躲,也没挡。他让那根红气到了身前半尺,才把右手往旁边一移。红气贴着他掌心的光面,像水贴着瓦沿,滑走了。
三根红气,一根没落在他身上。
他肩头被余劲扫到,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,膝盖弯了一下。
可他的脚,没退。
一步都没退。
顾清弦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盯着自己那道红气滑开的地方,看了两息。她天阶下品的东西,在学宫里同辈没输过几次。今天这一下,对方连架都没摆,抬手一铺,就给化了。
“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境界,明明比我低。”
“境界是低的。”陈雨说,“可我没用它接。”
顾清弦的脸白了。
她往前又逼了半步,指间红气再收,收成一点。这一点比方才满场的红气都实。她把它压到指尖,指尖开始滴水,滴下来的不是水,是红气凝成的东西,落地就是一个焦坑。
“这一下,我不试了。”她说。
她这一下出手,比刚才那三道都慢。她把手抬过头顶,整个人往前一压,那一点红气被压成一根针,针尖朝下,直取陈雨顶门。
这是全力。
顾清弦自己知道,她这一击,学宫里同辈的弟子,能接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红针到了。
陈雨这一次抬头看了它一眼。
他没有挡。他把右手收回胸前,掌心那层光往上一举,举到头顶半尺。红针扎进那层光里,扎进一寸,停住。光面从针尖那里往外裂,裂出三道细纹,纹还没有裂透,红针就化开了。
化开的时候,陈雨脚下一沉,沉得鞋底陷进土里半寸。他身子往下矮了一截,可他站的那块地没动,两只脚的位置一寸没挪。
他撑住了。
“任务二,完成。”
「剑墟第二式,已解。」
「未知墟种第二重封锁,已解。」
陈雨掌心的纹路,第三次烧了起来。
这一次烧得深。他眼前一黑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站不住。他抬手扶住了身旁那块塌碑的残石,指节压得发白。
反噬来了。
不是伤。是一种被抽空的感觉。方才那两下,把他身体里的东西拉得太狠。他站在那儿,喘了三口气,才把眼前那层黑压回去。
那三口气喘得很轻,可他扶石头的动作,被前排的人看见了。
顾清弦把手收回去,往后退了一步,这一退,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这一幕没人看懂。围观的人只看见,他先是抬手化了顾清弦一击,然后自己晃了一下。
有人就抓住了这个。
“他站不住了。”
“你们看,他自己晃了。”
“方才那两下是虚的,力竭了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一个瘦高个往前一站,“三年空碑,能有什么。他那是撑场面。”
“你刚才怎么跪的。”
“我跪什么了,我腿麻。”
“你腿麻你怎么不看别人。”
“我看别人干什么。”
人群里,李伟眼里那点怨毒,忽然活了过来。他撑着地爬起来,一把抓住旁边一个人的胳膊。
“去,去叫我二叔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就说演武场出了个妖人,会用邪术抽人墟种。让我二叔带城衙的人来。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跑了。
跑了两步,那人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人,撞得往后一退。那人抬头看,撞的是白长老身边的执事。执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场里的陈雨,没拦。那弟子绕开执事,跑了。
顾清弦也看见了。
她站在台阶下,看着陈雨扶着残石、脸色发灰的样子,眉头重新拧起来。她本来已经打算认了。这会儿她在想,是不是自己方才太高估这个人。
“陈雨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,“你要是不行,刚才那句,当我没说。”
陈雨抬起头。
他站直了。
“我站得住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算什么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你们这些人,”他看着顾清弦,又扫过一圈围观的人,“要多久,才肯真的把嘴闭上。”
这句话一落,场内的空气,又冷了一层。
顾清弦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。
她这辈子没输过几次。输了也不怕,她输得起,回头再练,练到赢回来。可今天这一下,她心里没底。
她方才那一道红气,是全力。她自己知道有多重。学宫里同辈的弟子,能接下这一击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可对面那个人,没有修为,没有功法,抬手一铺,她的全力就滑开了。
像她的力道,本来就不该落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父亲说,天阶之上,还有路。她当时问,什么路。父亲没说。
今天她站在这里,第一次觉得,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,可能跟台上这个人有关。
“爹。”她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没人听见。她自己听见了,也觉得这两个字多余。她把这三个字咽回去,转身往柱子那边走。走到柱子边,她停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台上。
台子上那个瘦子还站着。
“我说,白长老在学宫三十年,他说帝级,你翻两页书就敢驳。”
“我翻的是学宫的书。”
“学宫的书,也是人写的。”青衫弟子说,“写书的人,见过帝级吗。”
李伟噎了一下。
“你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没替谁说话。”青衫弟子把手里那卷书往怀里收了收,“我就是觉得,你刚才跪得比谁都快。”
四周静了半息。有人没忍住,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回去,低头假装咳嗽。
李伟的脸,从青涨到红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一个找你们算。”
“行。”青衫弟子说,“我住丙字排第三间,你来。”
李伟没接话。他把头扭开,扭的方向正好对着台阶,台阶上陈雨还站在那儿。
台下那六个姑娘,从头到尾没动。
她们站在人群里,比谁看得都清楚。她们看得清顾清弦那一击是怎么被化的,也看得清陈雨扶着残石时,那点不一样的灰。
柳青禾的手,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她想起今早陈雨站在队尾的样子。她劝他别测,说他难受,说她们看着也难受。她当时说得心平气和。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,别让他上去了,上去也是丢人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看着他一个人站在台上,把天阶下品接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前,还是该往后。
她还想起一件事。昨天夜里,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六个人的名字,一个没漏。她当时想的是,往后这六个人要一起走。她想过陈雨吗。她想了半天,没想起来。
苏镜的目光,一开始是轻视的。看着看着,那点轻视没了。她盯着台上那个人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。她今早说了一句“你可真是拖累”。
那句话,她现在想起来,喉咙有点紧。
她记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还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,旁边有两个师妹跟着笑。她那句话说完,陈雨没回嘴,只是把手里那捆柴往上托了托,换了只手。
当时她觉得自己说得挺对。一笔账,划开,各走各的,省事。
白锦书握着剑柄,没说话。她那句“这人我要了”,此刻像块烙铁,搁在心里。
她那句话的意思,是把人当物件。她这辈子说话直,看不上的,一句话都不想多说;看得上的,拿去就是。她从没想过,会被她“拿去”的那个人,会站在台子上,让整座学宫跪下。
阿离站在最外面。
她看得最远,也看得最静。可她袖子里那只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
姜离往前走了半步。
月瑶拉住她。
“别去。”月瑶说。
姜离看着台上,眼神很硬。
“我想问问清楚。”她说,“他到底,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现在问,算什么。”月瑶低声说,“你没看吗。是他把我们六个抬起来的,可台上站着的是他,台下站着的是我们。他一个人。我们六个。”
姜离顿住了。
她不是没听懂。她是听懂了,才觉得胸口闷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。六个人测完灵,站在台子边上,陈雨还在队尾。她们六个往旁边走的时候,谁都没有回头。她当时走在最边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,她本来是想回头的。
是阿离先迈的步,她跟着走了。她事后想起来,如果当时她回了头,会怎么样。她想不出来。她只知道,她没回头,就是没回头。
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攥回去。她这双手,一只手能把祠堂那个三百斤的石墩搬起来。今天这双手,攥了半天,什么也没攥住。
高台侧面,一直没出声的执事低下了头,快步往后堂走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袍角都翻了起来。有人看见他拐进了通往藏书阁的那条小径。
而在演武场东边的看台上,有个人从头到尾没笑过。
那是个穿玄色袍子的中年男人,坐在最边上的位置,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盏,从头到尾没动一口。他看完了碑塌,看完了王权,看完了那一道红气滑开。
他站起身,走了。
熟识的人认得他。青云城玉家的外门执事,管着玉家在学宫的供奉银。这种人平日里连演武场都不来。
陈雨没理会这些人。
他在残石边上站定,慢慢直起身。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那道纹路还在。而且,比刚才亮了一层。
他能感觉到,身体里那口井,还在往上沸。碑塌的时候,井底响了一声。方才那一下用力,井底又响了一声。那不是给他看的,是给他听的。
有人在井底下,一点一点,开始叫他的名字。
“陈雨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他回头。
阿离站在几步外,素衣束发,眉眼清冷。她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那只手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不像墟气。”
陈雨没有答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再追问,转身要走。
走出几步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块碑,今晚会出事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说完,她走进了人群。
陈雨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三年了。这是学宫榜首第一次跟他说话。也是三年里,第一次有人跟他说“小心”两个字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他刚进学宫那天,也站在这座演武场外。那天他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女孩站在队伍最前面,被一群人围着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就是阿离。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,这样的人,跟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。
今天她说,你自己小心。
是他把她抬起来的。可他抬起来的人,第一句给他的话,是“小心”。
他不知道该高兴,还是该往心里去。
“你为什么提醒我。”他问。
阿离的背影顿了一下。
“那块碑底下。”她说,“有东西在动。我今天按上去的时候,听见了一声。”
“什么声。”
“像有人敲门。”阿离说,“敲的是里头。”
她说完,走得更快了,几步就挤进了人群。
人群还没散干净。演武场门口挤着两百多人,出了门又分成三股。一股往内门去,是住在学宫里头的弟子。一股往侧门去,是城里来观礼的闲人。还有一股没走,堵在门外的石桥头上,谁也不肯先散。
“你说他那个是什么东西。”桥头一个胖弟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不走。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胖弟子往门里探了探头,“我想看看白长老出来怎么说。”
“白长老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等。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弟子,把手搭在石桥栏上,看了门里好一会儿。
“你们想岔了。”他说。
“想岔什么。”
“你们想的,是他今天赢了一场。”那人说,“我担心的,是他今天赢了以后,这地方还叫不叫青云学宫。”
“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那人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,“我进学宫十六年了。十六年里,演武场那块碑,测过九千多人。九千多人里,最高的是天阶上品,一百四十年前出过一个。今天那块碑塌了。”
“塌了怎么了。”
“碑塌了,学宫拿什么测灵。”那人说,“换个新的,得从别处运石头来。运石头得两个月。这两个月,学宫今年的新弟子,一个都收不了。”
胖弟子愣住了。
“你操心这个。”
“我不操心。”那人说,“我操心的是,白长老为什么连这些都顾不上。”
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白长老还站在高台边的台阶上,一个人,没有走。他站的位置离塌碑很近,脚边有一块被剑气崩下来的碎碴。
白长老低着头,一直看着那堆碎石。
“他看什么。”胖弟子问。
“看石头。”那人说,“他看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门口的人听了这话,都往门里看去。他们已经看不见台子,只看得见高台上那道白影,一动不动。
“走了走了。”有人喊,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人慢慢散。散的时候,桥头那个年纪大的弟子还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,走的方向跟所有人都反。
他往城外去了。
陈雨站在门里,没注意这些人。他站在方才白长老站过的那道台阶上,看着门外那条石桥。桥上的人一批一批走过,没一个人往门里回头。
他忽然发现,场子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。
两百多人的场子,走得只剩他一个。风从演武场四角进来,卷着地上的松针,在塌碑周围打旋。那座碑还剩一截底座,底座上有一圈痕迹,是他手掌按过的地方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。
他伸手在底座上摸了一下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很平。他把掌心贴上去,那道纹亮了一下,石头没反应。
碑死了。
他站起来,往门里退了两步,让开风。风把松针吹到他脚边,他抬起脚,让开。
小门那边,有两个人走过来。走在前面的是个穿皂衣的中年人,腰上挂着一串木牌。走在后面的是个年轻的书吏,抱着卷宗。两个人在门口停下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皂衣人说。
“场子里没人了。”
“塌的碑在那儿。”皂衣人指了指,“你记下位置,回去报个底稿。”
“报给谁。”
“报给管户籍的李二爷。”皂衣人说,“这种事,得有人担着。”
书吏提起笔,在卷宗上记了两行。记的时候他往场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蹲在碑边的那个瘦子。
“师兄。”书吏低声说,“那边有人。”
皂衣人看过去。
“那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书吏说,“穿得挺旧。”
皂衣人看了两眼,没认出来,收回目光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复命。”
两个人转身走了。他们走的是侧门那条道,走得不快。陈雨听见了他们的话。他没动,蹲在碑边,把刚才那块碎石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石头在他掌心里,一点点变热。
“李二爷。”他低声念了这三个字。
他把石头放下,站起来走了。
天色开始往晚里走。
围了两百多人的演武场,慢慢散了。散得比平日快,也散得比平日静。没人议论得起来。他们看见了眼睛看见的东西,可嘴上一句都说不清。
陈雨走出演武场,往内门那条道走。
走了没多远,他停住了脚。
风从松林里穿过来,把满地松针吹得打旋。他慢慢摊开手,看着掌心。
那道纹路,正一下一下地跳。
跳得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跳,是烫。现在跳,是等。
他抬起头,看向学宫最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屋影。
“不够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今天赢的,是我一个人。”
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。他站在道当中,瘦,旧衣,可那道影子里,有一种东西,刚刚长出来。
他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。
那东西很沉,很旧,从很远的地方来。
像是藏在学宫底下,等了很久。
他停住脚,回头。道上空着,松针在地上滚。他看了两息,继续往前走。
走的时候,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寸,露出掌心那道纹。纹在夜里亮着,亮得很轻。
那只眼睛还在看他。他知道。
同一个夜里,学宫西边那条回廊上,六个人走在一起。
她们走得很慢,慢得像在等人。回廊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六道影子拉在地上。六道影子并排,中间没有缝。
“都别装了。”苏镜先开口。
前面五个人停住脚。
“装什么。”白锦书说。
“装没事。”苏镜说,“你们从演武场出来,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白锦书说,“说我那把剑自己出鞘了半寸。”
“你也听见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回廊上静了一息。灯芯爆了一声,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我先说。”柳青禾把药篓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栏杆上,“今天早上那句‘别测了’,是我说的。我说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他上去丢人。”
“你那句是为他好。”苏镜说。
“不是。”柳青禾摇头,“为我好。他那个人上去丢人,我们六个也跟着丢人。我们六个跟他们在一个镇上长大,这话说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你自己承认了。”白锦书说。
“我承认。”柳青禾说,“可我没想到他真能测出东西。”
“你没想到,不代表别人没想到。”阿离说。
五个人都看她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柳青禾问。
“他今天按碑之前,看了我们一眼。”阿离说,“看完才把手指按下去。”
“那一眼怎么了。”
“那一眼,是他跟我们道别。”阿离说。
回廊上又静了。这一次静得比刚才长。
“道什么别。”姜离说,“他人还在这儿。”
“人在这儿。”阿离说,“心不在。”
“阿离你别吓人。”苏镜说。
“我没吓人。”阿离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们,我们今天站错了地方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白锦书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想说我们六个欠他的。”
“我没说欠。”阿离说,“我说的是站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站。”白锦书说,“你既然看得最清楚,你怎么不先上前。你上前一步,我们六个谁拦得住你。”
阿离没回答。
她把头低下去,往前走了两步,走进灯下的那圈光里。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,袖口有一个很浅的口子,是她按碑那一下被碑面的寒气划的。
“我不上前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也不敢。”
五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我今天按碑的时候,听见碑底下有声音。”阿离说,“我没跟你们任何人说。我出来之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,是让他小心。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们说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柳青禾问。
“因为你们不会信。”阿离说,“你们今天只关心一件事,就是我们六个名次排下来,谁在前,谁在后。”
“阿离。”苏镜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我说错了。”阿离说。
她继续往前走,走出回廊尽头,走进那条往东的小道。走了十几步,她的话从前头传回来。
“那块碑不干净。”她说,“你们今晚把窗关好。”
六个人,剩五个站在灯下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姜离忽然说。
“你也来。”白锦书说。
“我说的是今天。”姜离说,“今天早上我们六个往旁边走,我走在最边上。我脚顿了一下。”
“顿了一下怎么了。”
“我要是回头看他一眼,也就是一眼的事。”姜离说,“我没看。”
“看一眼能怎么样。”白锦书说,“他是三年空碑,看一眼能给他添半分资质。”
“不能。”姜离说,“可他今天按碑之前,看我们那一眼,是等我们回头。”
“他等了吗。”苏镜问。
“等了。”姜离说,“我站得离他最近,我看见他等了那一息。”
“一息。”
“一息。”
苏镜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。她手里是白天从账上撕下来的半张纸,纸上记着今天该收的账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我回万宝阁。”
她转身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柳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不说那句‘别测了’。”苏镜说,“明天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柳青禾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镜说,“明天早上,你还得去药庐,他还得去扫地。见了面,你还得笑一下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也笑一下。”苏镜说。
她走了。走到回廊拐角,她把手里那半张纸撕了,撕得很碎,往墙根的落叶堆里一撒。
留在灯下的四个人,站了很久。
柳青禾把药篓重新背回肩上。白锦书先走的,走的时候手还按在剑柄上。姜离跟着走。只剩下柳青禾跟月瑶。
“月瑶。”柳青禾说,“你今天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没轮到我说。”月瑶说。
“你现在说。”
月瑶抬起手腕。她腕上那串细铃,白天在台上响过三声,现在一动不动。她把手腕晃了一下,铃没响。
“我的铃,响不出来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白天在台上,它自己响了三声。”月瑶说,“从白天到现在,我晃了十七次,一次都没响。”
“坏了。”
“没坏。”月瑶把手腕放下,“它是不肯响。”
她把袖子拉下来,盖住了那串铃。
“柳青禾。”她说,“今晚别睡。我起个卦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他。”月瑶说,“也算我们自己。”
柳青禾把药篓往肩上托了托。
“那你算出来,明天告诉我们。”
“算出来一个字都难。”月瑶说,“我今天心里空得很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空过。”
“今天空了。”月瑶说,“我算命算了十二年,头一回,不知道自己该算什么。”
两个人站在灯下,谁也没再说话。回廊顶上的灯芯又爆了一声,火苗矮了半寸。
柳青禾先走的。她走了两步,回头看月瑶还站着。
“你不走。”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月瑶说,“你把灯给我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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