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1.0 万字
子时前,碑碎了。
不是白天那种塌。白天是陷,是碑面朝里凹下去一片。这一次是从碑座裂到碑顶,拦腰断成三截,落地的声响传出半座青云城。
学宫三百年,这块碑没出过半点岔子。它测过天阶,测过地阶,测过几千个平庸的凡人,从来没有断过。
断的时候是亥时三刻。值守的两个杂役守在碑外十步,一个打盹,一个在灯下缝鞋底。
缝鞋底那个先听见的。他听见碑里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石头里挪了一下身子。他抬起头,看了碑一眼。碑没动。
“你听见没有。”他推了推旁边打盹的。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碑响了。”
“石头怎么会响。”打盹的把头换个方向,“你困了。”
缝鞋底那人低下头,继续缝。缝到第三针,碑响了第二声。这一声响得比前一声长,长得像一口气。他手里的针停住。
“你听。”
两个人一起抬头。
碑从座上往上裂。裂得不快,从上往下,裂出一道白线。白线爬到碑腰,停了一息。停的时候,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第三声,碑断了。
三截碑倒下去。上面那截往北倒的,砸在三丈外的石栏上,把石栏砸断两道。中间那截砸在台上,把台面砸出一个坑。最下面那截没倒,原地歪着,像被谁从底下推了一把。
北边那截落地的响,传出半座青云城。城西一个开夜铺的掌柜,从铺子里跑出来往学宫方向看。城里巡夜的兵丁吹了两声号。
值守的两个杂役,一个当场坐在地上,一个连鞋都没穿就跑了。
跑的那个跑到演武场北门,被守夜的执事一把抓住。
“跑什么。”
“碑,碑断了。”
执事推了他一把,自己往台上去。走到台边,他站住了。他没敢再往前走。
断碑上那三截面,断面很白。白得像新劈开的柴。他把手里的灯往前举了一尺,灯照到断面上的字。他把灯收回来,退了三步,一路退到台下,才敢转身跑。
城里巡夜的兵丁吹了两声号。号声从城东传到城西,传到南门。南门那个更夫听见号声,把梆子收起来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他干了二十年,知道这不是火警。火警是一声长,两声短。这是两声长。
“出什么事了。”他旁边一个年轻人问。
“学宫。”
“学宫能出什么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更夫说,“二十年前响过一回,那年城西那条河干了。”
白长老赶到的时候,碑已经不成样子。他站在废墟前,站了很久。身边围着七八个执事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“长老。”一个执事低声说,“碑上的字。”
白长老抬眼。
碑断了,可碑身里侧,那一层从来没人见过的内壁上,浮出了字。密密麻麻,从碑座一直排到断口。那不是三百年里任何人刻上去的。那是原本就长在石头里的东西。
白长老凑近了看。
看了一行,他的手抖了。
“退开。”他说,“都退开。”
“长老,那是什么字。”
“别问。”白长老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“今晚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。谁传,我拿谁是问。”
他把袍袖一甩,一道青气盖住碑面那些字。可青气盖上去,那些字还在底下亮。盖不住。
白长老站在碑前,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他守了学宫三十年碑。他知道那块碑底下压着什么。可他今天才知道,那些字,原来是有名字的。
他伸手,隔着那层青气,碰了碰碑面上第一行字。
指尖一触到那四个字,他脑子里就浮出一个画面。那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了,他还没出生,只是师父临终前,断断续续跟他讲过一回。师父说,那一年碑也裂过一回,裂完,学宫里死了七个人。七个都是长老。
师父讲到这儿就不肯再讲。他问为什么。师父说,看见名字的人,都活不长。
白长老把手收回来,退了半步。他站了很久,终于抬手,在自己心口上按了一下。那里有一枚旧印,是当年师父传给他的。
他知道,这枚印,是拿来镇碑的。可他隐隐觉得,今夜这碑,镇不住了。
“都出去。”白长老说。
“长老,这碑怎么办。”
“守在外头。谁也不许进来。”
执事们退到碑台下。他们退的时候脚步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有个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截碑,看见碑身里的字在青气底下亮着,亮得比灯还亮。
碑台上只剩白长老一个人。
他从心口把那枚旧印取下来。印是黑铁的,方两寸,边角磨圆了,印面刻着四道弯纹。他捧着印,站在断碑前,站了一炷香。
一炷香里,他把师父教的东西,从头到尾默了一遍。师父说,镇碑不是压,是跟他说理。这些东西压了几百年,你要跟他说,再等一等。
他把印按在碑的断口上。
按之前,他先做了另外两件事。他从袖里取出一小撮香灰,撒在断口周围,撒成一个圈。圈撒得不圆,收口的地方留了一寸空。按规矩,这一寸空叫生门,要留着。
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根麻绳,在断碑外围绕了三圈,每绕一圈打一个结。三个结都打完了,他把绳头压在碑台的石缝里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把印按下去。
青气涌出来。青气从印面往下走,沿着断口往里钻,钻到三截残碑的缝里。三截碑被那层青气连起来,碑身上那些字,暗了一暗。
暗下去的时候,碑缝里传出一声。那声很短,像有人从牙缝里挤了一口气。
白长老的手稳住了。他没有松。
青气往里压了半寸。压到半寸,碑上那圈香灰,最外层的灰忽然立起来,立成一道细线,绕着断口转了一圈。
“规矩在这儿。”白长老低声说。
香灰线转到生门那个缺口,慢了下来。它停在缺口边上,停了两息,没过去。
白长老刚要松一口气,那些字又亮了。
亮得比刚才还亮。第一个字,从碑座那头,一个一个,往断口上爬。爬过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,把青气烫开一道口子。
香灰线被烫断了。绳上那三个结,一个一个松开,绳头从石缝里弹出来,弹到碑台上。
白长老退了两步。
那枚旧印,裂了。
裂的是印面中间那道弯纹。裂纹从弯纹的头走到尾,走完,印面裂成两半。半枚印落在碑台上,滚了半圈,停住。
白长老弯腰去捡。他指尖刚碰到那半枚印,碑里的字,忽然一齐暗了。
暗了半息,又亮起来。
亮起来的时候,碑台上多了一点声。那声不是从碑里来的,是从碑底下。像是石头底下有一口很深的水,水面被人碰了一下。
白长老站直了身子。他没有捡那半枚印,也没有退。他看着碑上那些字,慢慢开口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回来。”他说,“回来就回来。”
“别急着出来。”
他说完这句,转身走下碑台。走下最后一级,他停住,回头看了那三截碑一眼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轮到我这一回。”
他走了。走后碑台上那盏灯还亮着,灯芯没人剪,烧得越来越短。
而在城里,消息比火把传得更快。
天还没亮,青云城四家世家,已经各有各的动静。
玉家的外门执事夜叩主宅,报了一桩事:学宫演武场出了个妖人,抬手能抽人墟种。玉家家主听完,只问了一句,人呢。执事说,还在学宫。
李家那边,李伟的二叔连夜起了轿。他是城衙的人,管户籍。他要查一个人的底。
“查哪个人。”轿边的师爷问。
“一个叫陈雨的。”李二叔说,“今晚演武场那个。”
“查他做什么。”
“我侄子的东西,被他拿走了。”李二叔说,“拿走了得还回来。”
师爷没再问。他在心里把“还回来”这三个字过了一遍,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。那样东西要是能还,就不是被人拿走的。
而学宫最里头,剑堂的那间静室,亮了半宿的灯。
白锦书坐在灯下,攥着剑柄,一直没松手。
她今天说了一句“这人我要了”。她说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身上有个有意思的东西,值得拆开看看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根本没把他当个人。
可她今天亲眼看见,那东西落到她身上了。她那把剑自己出鞘了半寸。
她这辈子,剑从不自己动。
她把剑放在膝上,两只手压着剑鞘。压了半个时辰,剑没动。她松开手,剑身从鞘里往外挤了半寸,又缩回去。
“你别动。”她低声说。
剑没动。
她把剑放在地上,看着它。看了很久,终于把剑轻轻放回了架上。
放回去的时候,她想起了一件事。八年前,她刚摸剑那年,是她父亲把剑给她。父亲说,这把剑有脾气,你得让它认你。她问,它什么时候才认我。父亲说,看缘分。
她在学宫练了八年。八年里,剑从来没自己动过。今天它动了。
不是认她。
是有人隔着十几步,把东西按在了她身上。
她伸手把灯芯剪了一下。灯亮了一格,剑架上那把剑的影子,落在墙上。影子是直的,剑鞘的口朝上。
她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自己白天说那句话的口气。她说“这人我要了”的时候,学宫里有十几个人听见。她说完,有人笑了一下。她以为那是捧她。
现在她想,那笑也许不是捧。
她把灯吹了,躺下。躺下之后,她把手放在剑架上,摸着剑鞘。
“今天我把话收回。”她低声说。
她说完这句,把手从剑鞘上拿开。
剑没动。她躺了很久,天亮了也没睡着。
杂物棚里,陈雨盘腿坐在草垛上。
他从散场到现在,没回洞府。他绕到演武场后头,钻进了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。棚里堆着废靶架和断了口的木剑,光线很暗。他弯腰进来,随手把一根横木挡在门口。
他闭上眼。
三年里,每个月初一的夜里,这只手都会发烫。他一直以为是血气,从没跟人提过。今天那道热变成了清楚的一条线,从腕子一直连到指尖。
他闭眼的一瞬,涌上来的不是风。
是无数道极细极杂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声音叠在一起,听不清一个字,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。
他听着听着,忽然能把其中一小股分出来。
那股声音更细,更轻,混在杂音里几乎听不到。可当他把注意力压过去,那道声音陡然大了起来。
有人在喊。
喊的是一句他听不懂的话,可每一个字的音他都记得。因为那句喊声,从他三岁起,就在梦里出现过。
一次又一次,整整三年。
陈雨猛地睁眼。
棚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裹着青灰斗篷的老人,拄着根旧木棍,看不出年纪,眼神却极深。他是怎么进来的,那根横木什么时候倒的,陈雨一点都没听见。
“三年空碑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碑不敢亮。”
陈雨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是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过了气的守碑人。”老人往前半步,棚里的光刚好照到他半边脸,“四座阵灵碑,我守了一辈子。”
“今夜来,是来救你。”
“救我。”
“今天台上那一下,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”老人说,“子时之前,会有人来收你。”
“收我做什么。”
“做阵灵。”
陈雨皱起眉。
老人没急着解释。他抬起木棍,在棚里的泥地上,慢慢画了四个点。四个点连起来,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方。
“三百年前,青云城底下压着四座碑。”他说,“这叫四阵灵。它们镇着一样东西,也镇着这座城的气脉。阵灵要散了,命脉就断。”
“三十年前,塌了一座。”老人的木棍点在最下面那个点上,“那一年,城里死了千把人。城志上记的是天灾。”
陈雨盯着那四个点。
“今夜,断了第二座。”老人说,“就是你今天按倒的那块。”
“你按倒的不是测灵石。”他抬起眼,“那是一百四十年前,有人把它改成测灵石的,好让外人看不出底下压的是什么。”
陈雨的后背,起了一层凉。
“那碑里的字……”
“是名字。”老人说,“四座碑,压着四样东西。每断一座,那东西的名字,就会回到世上。”
“回来的第一个,今夜已经站在碑里了。”
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它是来找你的。”
陈雨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“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它认得你。”老人说,“三年前你第一次按上那块碑,它就在里头响了一声。它认得你身上的东西,比那块碑认得还早。”
棚外的风呜呜地响。远处,学宫的方向还有人在跑动,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
“你身上那个东西,”老人盯着他的掌心,“学宫里没人认得。你不要让他们认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认出来的人,”老人说,“都死了。”
陈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认得吗。”他问。
老人没答。他盯着陈雨掌心那道纹,看了很久,久到棚外的风声都换了调。
“我不认得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只知道,学宫立碑那年,碑上刻过一句话。那句话后来被人抹了。抹它的人,也死了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知道,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他拄着木棍,往棚口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。
“三月之内,学宫会来收你。收不成,就来杀你。”他说,“你有两条路。一条,藏。藏到底,一辈子别用那个东西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
“第二条,”老人回过头,眼神很暗,“你把那东西,练到他们不敢动为止。”
“我今夜来,是想看看你到底走哪条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老人说完,走出了棚子。棚外的夜色吞掉他的青灰斗篷,转眼就没了影。陈雨追出去看,只看见满地松针,连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那一夜,学宫没睡。
陈雨在棚里坐到后半夜,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你守了四座碑一辈子。”他问,“那三十年前塌的那座,你当时在哪儿。”
老人没回头。
“在场。”他说。
“守住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老人拄着木棍,望着棚外。
“那一夜,我在碑底下挖了三个时辰。挖出来的东西,比我想的深。”他说,“碑底下压的,不是宝,也不是魔。是一样不肯认命的东西。它压了三百年,谁也没能把它压死。”
“三十年前那一回,它差一点就出来了。”
“是我把它按回去的。”
老人说到这儿停了停。
“按回去的代价,是我这条命,折了一半。”
“今夜我把话跟你说明白。”他转过来看着陈雨,“你手上那个东西,跟碑底下那个,是一路的。你按倒的碑,替它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它认得你,是迟早的事。”
陈雨没说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那道纹路正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不快,很稳。
“你认识那些字。”陈雨说。
“一个字都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抖什么。”
老人没答。他把木棍拄在地上,拄得很用力。
“我守碑那三十年,碑上长过一回字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那一夜,碑上浮出过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是真忘了。”老人说,“我看见那个字以后,那个字在我脑子里待了三息,就没了。我记得自己看见过,可记不住是什么。三十年里我天天想,想不出来。”
“想不出来还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老人说,“想不出来,说明那东西在我脑子里动过手。”
他把木棍从地上拔起来。
“今夜碑上这些字,你都别去看。”他说,“闭上眼,走过去。”
“我明天还要扫地。”
“扫地就扫地。”老人说,“眼睛看着地。”
“那我要做什么。”
“活着。”老人说,“先活着。别让它在你还没长起来的时候,就把你收了。”
“三十年前那一夜。”陈雨说,“城里死的那千把人,是怎么死的。”
老人没答。
他站在棚口的暗处,斗篷的边被风掀起来一角。陈雨看见,那件斗篷底下,没有脚。
不是悬空。是那地方本来就是空的,斗篷垂到半尺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先睡。”老人说,“天亮之前,我还要去碑台一趟。”
“去做什么。”
“去看看它镇住没有。”
陈雨低下头。他掌心的纹,跳了一下,跳得比刚才急。
“镇不住。”陈雨说。
老人转过头来看他。棚里那点微光落在老人脸上,半张脸是亮的,半张在暗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它刚才叫了我一声。”陈雨说,“它说,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老人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老人把斗篷拉紧了些。
“三百年里,能听见它说话的,只有两个。”他说,“一个是我师父。一个是我。”
“现在多了一个你。”
“我已经按回去一次了。”老人说,“再按第二次,我就没命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夜不必按。你今晚什么都不要做。天亮了再说。”
演武场的碑围了三层人。执事们点着火把,把那一圈照得通亮。白长老站在碑前,一直站到天亮。
后半夜,他试着镇过一回。
他把心口那枚旧印取下来,按在碑的断口上。青气涌出来,裹住三截残碑,碑身上那些字,暗了一暗。
白长老刚要松一口气,那些字又亮了。
亮得比刚才还亮。第一个字,从碑座那头,一个一个,往断口上爬。爬过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,把青气烫开一道口子。
白长老退了两步。
那枚旧印,裂了。
而在城里,消息比火把传得更快。
那一晚,六个人,五个人没睡。
柳青禾坐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天早上没送出去的三块干粮。她在想,如果今天早上,她没有说那句“别测了”。
她把三块干粮翻开看。干粮是她自己做的,掺了药庐剩下的米。她本来打算送出去,走到半路又收回来了。收回来的时候她跟自己说,这个人吃了也是白吃。
现在这三块干粮她攥在手里,攥得边角都软了。
苏镜坐在万宝阁的账房里,手里翻着一本旧账。她翻到一半,忽然把账合上。她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陈雨把伞塞给她,自己淋着雨回家。她当时说,陈雨你真傻。后来她再没提过。
阿离坐在自己房里,一夜没开灯。
她坐在窗下,手指在窗台上敲。敲一下,窗外那片地的影子就动一下。她敲了十七下,十七下都没变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压在膝上。
她想起白天陈雨站在台上时的样子。他看了六个人一眼。看的那一眼,别人不知道。她知道。因为那一眼落在她身上的时候,她站的地方被推远了半寸。
是她自己站的地方。
她没有躲。
屋里很黑。她把手从膝上抬起来,往前伸了一尺。伸出去的地方,空气动了一下,像谁把那一尺地往外挪了挪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。那一尺地又回到原处。
“他看我们的时候。”她低声说,“看的是地,不是人。”
她这一晚想了很久。她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三年前她刚进学宫,学宫的人问她从哪儿来。她说了个假地名。她怕人说她是青石镇出来的。
那个镇上出来的六个人,今天站在台上。
七个人里有个废的。她跟那六个人说过很多话,跟那一个人,三年里说过两句。
一句是她进来第一天,在镇口,他说他也要去。她说了句好。
一句是今天,在演武场,她说你自己小心。
中间那三年,是空的。
姜离在院子里站了一宿。她脚下那块石板,白天被她踩碎过。
她站在那块石板边上,一直站着。站到后半夜,她抬手,把石板从地上抠起来,端在手里。三百斤的石板,她端得很稳。她端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
放回去的时候,石板上的裂纹,比白天深了一分。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纹,蹲下去,用手抚了抚。
石板没变。
只有一个人睡了。
月瑶躺在床上,闭着眼,可她那串铃,一夜响了三回。
她翻了个身,坐起来。
她其实什么都没算出来。半夜的时候,她起了个卦,问那个人往后会怎么样。卦象没出。她起第二回,卦象还是空的。她起了第三回,铜钱在桌上立了起来,不倒。
她这辈子见过一次立钱。
那次是她七岁,她师父临死前。师父说,立钱不是吉,也不是凶。立钱是老天不肯说。
她把铜钱收起来,重新躺下。
躺下之后,她把那三枚铜钱摊开看。铜钱是旧的,边上有磨出来的缺口。她看了很久,把铜钱放回枕下。
她又坐起来,把铜钱取出来,在桌上摆了一遍。三枚铜钱,摆了六次。六次里五次落平,一次又是立钱。
她把铜钱按住,按了很久。铜钱不倒,竖在桌上,边上那圈磨痕对着她的灯。
她看着那圈磨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师父临死前那个晚上,除了说立钱,还说过一句话。师父说,立钱出,是因为问的人太重了。你问的事,压得卦都弯了,所以它站起来。
她当时没懂。今天她懂了。
“问的人太重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算的是他,可我心里想的是我自己。”
她把铜钱收起来,吹了灯,躺着看窗纸。窗纸上一格一格的亮,是天快亮了。
“不肯说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窗外那片天,一点点亮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雨从杂物棚里出来。
老人已经走了。泥地上那四个点还在,最下面那个点旁边,被老人用木棍补了一笔。那一笔很浅,像是不敢下重手。
陈雨蹲下去看。
那是一个字。
“墟”。
他站起身,抬头。学宫的主道上,天光刚亮,几个早起的杂役正扛着扫帚往演武场走。他们看见他,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半拍,又低下头,绕开了。
那几个人里,有个是三年前跟他在杂役房住过一个屋的。那人低头绕开的动作,比谁都自然。像他们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步路,是一道谁也不肯先迈过去的坎。
昨天他们绕开他,是因为他是废物。
今天他们绕开他,是因为别的东西。
陈雨没在意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道纹路还在,比昨天更清楚。昨夜他在棚里坐了一整夜,井底那声,他听得更清了。
它叫他。
一声,一声,不急。
「大帝系统,任务三。」
「任务:在青云城三日内,让第一个认出你身份的人,不敢开口。」
「提示:天亮后,城衙会来一个人,查你的户籍。」
「完成奖励:王权·赋予(初阶)。解开『未知墟种』第三重封锁。」
「失败惩罚:你三年前的户籍,将被写成‘来历不明,可收为阵灵’。」
陈雨的指尖,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城门的方向。
天边那片云底下,果然有一顶轿子,正往学宫来。
轿子是青的,四个人抬,走得不算快,可那四个人脚步齐得很。能坐这种轿子的,在青云城里没几个。
轿子后头,跟着一个穿皂衣的人。皂衣是城衙的服色。
陈雨看着那顶轿子,慢慢把手攥紧了。
昨夜那个女人说得对。消息传出去了。来找他的人,不会跟他讲道理。
也不会再给他三届空碑的时间。
“陈雨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
他回头。老周站在几步外,手里拎着两把扫帚,脸上的神情,比昨天别扭得多。
“你。”老周张了张嘴,把其中一把扫帚往旁边一靠,“你今天还扫不扫地。”
陈雨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扫。”他说。
老周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别扭了。他把另一把扫帚也放下,走到陈雨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昨夜演武场那块碑,碎成三截了。”他说,“我扫地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,碑里头有字。白长老站在那儿,一晚上没动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你去看了。”
“我没敢近。”老周说,“我就站在外头那道栏杆边上看。碑台上那股味不对。”
“什么味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老周说,“像是下雨之前,土里的味。”
陈雨没答。
他弯腰,把地上一把扫帚捡起来。
这个动作,老周看得愣住了。他原以为,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,今天这个人会不一样。不说别的,至少不会再拿扫帚了。
可陈雨拿起来了。
“你。”老周没忍住,“你不干了?”
“干。”陈雨扫帚一抬,扫开门前那片松针,“我干了三年,凭什么是我不干。”
他扫了两下,停下来,看了老周一眼。
“我不让他们踩我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说不扫地。”
老周站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昨天没敢看这个人的那一下,比什么都亏。
“那碑。”老周开口,“我听他们说,那碑是拿来看天赋的。看天赋的碑都碎了,往后这学宫怎么收人。”
“会换一块。”
“换什么样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雨说,“反正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。”老周说,“碑是你按碎的。”
“是它自己碎的。”陈雨说,“我只是最后推了一下。”
老周听不懂这话。他把头低下去,跟着扫了两下。他扫得很乱,把松针扫成一小堆,又扫散了。
陈雨扫完门前那条道,把扫帚靠在墙边。
他直起腰,看向那顶正在往学宫来的轿子。
“周哥。”他说,“今天你别站我旁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会溅到你身上。”
老周没听懂。他顺着陈雨的目光看过去,才看见那顶青轿,和轿后那个穿皂衣的人。
他喉咙里咯噔一下。
“那是谁。”
“城衙的。”
“城衙来做什么。”
“来查我。”陈雨说,“我三年前进学宫的时候,户籍上写的是青石镇陈家的孤儿。今天他们来查,八成要查出来。”
“查出来什么。”
“查出来我不是孤儿。”陈雨说,“或者查出来,我那块户籍,是假的。”
老周脸白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陈雨说,“我扫了三年地,地也得扫完。”
青轿到了学宫门口。
四个人把轿子落下。轿夫都是粗布短打,落轿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弯,一起直,肩上的扁担一响没响。轿帘掀开,先下来一个师爷,手里抱着卷宗。跟着下来的是个穿深青袍子的中年人,个子不高,眉毛压得低。
那就是李二叔。城衙管户籍的,姓李,行二。他下车先看了一眼学宫的门匾,又看了一眼天。
“人呢。”他问。
“在里头。”师爷说,“演武场那位。”
“不是问那个。”李二叔说,“我问白长老在不在。”
“执事说,白长老在演武场站了一夜。”
“碑碎了,他在那儿站着,是应该的。”李二叔说,“你去传一句,就说城衙来核户籍,是规矩,跟他没关系。”
师爷去了。
李二叔站在门口等。等的时候,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抬头看那三截碑的方向。他看不见碑,只看得见屋顶和烟。
“二爷。”轿边一个随从说,“您真要以公事的名义来。”
“什么叫以公事的名义。”李二叔说,“这就是公事。”
“可陈雨那个户籍,是三年前学宫自己报上来的。”
“三年前是学宫报的。”李二叔说,“今天我来核。核出来不合规矩,就撤。撤了以后,他就是个没籍的人。”
“没籍的人怎么处置。”
“没籍的人,可收为阵灵。”李二叔说,“这是三百年的旧例。旧例上写得清楚,无籍者可充城脉之用。”
随从没再说话。
李二叔把袖子抖了一下。
“我侄子今天早上被人抽了墟种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我要个说法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。师爷还没回来,门口只有他自己的人。
主道上,陈雨正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那道影子拉得老长。轿边那几个人先看见的,是他的影子,然后才看见他的人。
李二叔也看见了。
他看着那道影子,愣了一下。影子长得很不合规矩。一个人站在那么远的道上,影子不该铺到门口。他把眼眯起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影子还在那儿,从墙根一直铺到路中间。
“那是陈雨。”随从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二叔说,“你退后一步。”
陈雨走到离轿子七步的地方,停下。
他低着头,手里还拎着一把扫帚。扫帚是他从杂物棚门口顺手拿的,竹柄上有他自己缠的布条。
李二叔看着他手里那把扫帚,看了一会儿。
“陈雨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城衙核籍。”李二叔说,“你的户籍是学宫三年前报上来的,写的是青石镇陈家孤儿。今天我来,核三样东西。出生年月,父母姓名,乡里保人。你报一遍。”
“出生年月,丁卯年三月初七。”陈雨说,“父母双亡,无姓。保人是青石镇的老粮正,姓周。”
“老粮正姓周。”李二叔回头看师爷,“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师爷说。
“保人还在吗。”
“三年前我进学宫的时候,他还在。”陈雨说,“今年开春没了。”
李二叔把眉压低了一分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陈雨已经往主道上走了。走得不快,背很直。晨光从他身后过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影子落在地上,从墙根一直铺到路中间。
像是他身后,跟着什么很大的东西。
老周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影子。他忽然想起来,昨天他也站在这个位置。昨天陈雨上台的时候,他蹲在台阶边,看了他一眼,又把眼睛移开了。
那次他移开眼睛,是因为工钱。他跟自己说,看多了不好。今天他站在这儿,没移开。
“陈雨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陈雨回头。
老周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手里的扫帚,往地上顿了一下。
陈雨点了一下头。
他站直了。
风吹过松林,落了一地的针。他没躲。
“来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这一次,我不用你们给了。”
“我自己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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