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· 1.0 万字
那顶青轿到了学宫门口,没进去。
陈雨站在主道上,看着轿帘掀开。下来的人五十上下,穿一身半旧的官袍,身后跟着两个皂衣。是城衙管户籍的,姓李,李伟的二叔。
“陈雨。”那人远远就开口,声音不高,却端着一股衙门里练出来的稳,“三年空碑,青云城人。籍贯,青石镇。你这份底册,我翻了一夜。”
陈雨没动。
“翻出什么了。”
“翻出你三年前入学的记录,上头写得含糊。”李二叔走近两步,从袖里抽出一卷纸,“写着‘来历不明,待考’。”
他把纸一抖。
“来历不明的人,学宫有权处置。轻则逐,重则……”
“重则什么。”
“重则,收为阵灵。”
“阵灵”两个字出口,李二叔盯住陈雨的脸,想看他慌。可他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。
陈雨看着他手里那卷纸,忽然开口。
“李伟让你来的。”
李二叔一怔。
“你侄儿昨天在演武场丢了墟种,是他让我来的。”陈雨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查我的底册,不是要逐我,是要拿住我。因为你侄儿想不通一件事,他拿人阶中品踩了我三年,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废人。”
“他想不通,就来找你。你查不出,就来吓我。”
李二叔的手,攥紧了那卷纸。
“你。”
“那卷纸,烧了吧。”陈雨说,“‘来历不明’四个字,压不住我。你压不住,学宫也压不住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李伟,他丢的东西,我给出去的东西,都不在册上。”
“册上写不出的人,你查一辈子,也查不出。”
李二叔站在原地,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这辈子在城衙压过的人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可眼前这个穿着旧弟子服的瘦子,说这几句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一丝他熟悉的怕。
那是他最不习惯的东西。
他把那卷纸收回袖里,看了陈雨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得比来时快。
上轿前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“你等着。”
轿帘落下,青轿走了。
陈雨站在原地,看着那顶轿子拐出学宫的门。
【大帝系统·任务三,完成。】
【王权·赋予(初阶),已解。】
【未知墟种,第三重封锁,已解。】
他掌心的纹路,又热了一下。这一回的热,比前两回都稳。像身体里那口井,开始懂得怎么流水了。
那卷纸的事,他没再想。
他知道,李二叔回去,会把今天这几句话,一个字不漏地告诉李伟。
有些人不撞到墙上,是不会信墙硬的。
申时刚过,陈雨回了一趟杂役房。
杂役房里没人。老周带着人去后山运炭了,屋里堆着十几只空麻袋,墙角一排水桶,木柄上都磨出了凹槽。陈雨在草席底下摸出一个旧包袱,抖开,把两件干净的中衣叠进去,又塞了半块干硬的饼。他蹲在席上系包袱的时候,看见席子底下压着一把扫帚。
那扫帚的竹柄上缠着布条,布条是他自己缠的。三年里,他扫过学宫的每一条道。哪一段路秋天落叶多,哪一段路冬天结冰滑,他闭着眼都清楚。
他看了那把扫帚一会儿,没拿。
出门的时候,正撞上运炭回来的队伍。二十来个人,两个人抬一筐,扁担上垫着旧布,走得摇摇晃晃。走在最前头的老周看见他,脚步一顿。
后面的人也跟着顿。二十几个人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,齐齐停在道上。
老周把肩上的筐放下,抹了把脸。
“你上哪儿去。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出去。”老周重复了一遍,眼睛在他那个包袱上转了一圈,“你昨儿说你不跑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
“你拎着包袱。”老周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下来,“陈雨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今天早上城衙那顶轿子进了学宫的门,半个杂役房都看见了。有人赌你今晚就跑。”
“让他们赌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老周的声音里带了点急,“你要是真跑,别走南门。南门新换了一班巡兵,眼睛尖。”
陈雨看着他。
老周被他看得低了头,搓了搓手。
“我不是劝你跑。我是说,你要是跑,好歹别让人拿住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昨天扫的那条道,我今早替你扫了。扫得不如你,落叶堆在墙根,明天你还得返工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周把筐重新挑上肩,“我也就是随口一说。你要走就走,别跟我打招呼。你跟我打招呼,别人以为我知情。”
他挑着筐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下。
“陈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。你回来的时候,那筐炭我给你留着。”
陈雨没答。他看着老周挑着筐走进杂役房的门,扁担一颤一颤,肩上的旧布渗出一圈黑。
当天午后,陈雨收拾了一个包袱,从学宫的角门出去,往南走。
他要去的地方,在青云城南面。他怀里揣着一块石片,是从昨夜那块碎碑里,抠下来的一角。
石片上有字。
那块碎碑是三截里的最上一截。值守的杂役跑散了,执事看完了字,白长老封了场,人一退,碑台就空了。陈雨回棚里绕了一圈,又绕回碑台。
碑台上还有那股味。像下雨之前,土里的味。
他蹲在断口边上,看了很久。碑身内壁上的字密密麻麻,从碑座一直排到断口。那些字他不认得,可他认得其中一个形状。那个形状跟他掌心那道纹的起笔,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,隔着青气,摸了一下那个字。
指尖刚碰上,那块碑的断口里,掉下一角石片。
石片不大,巴掌的七分,边缘是断的,正面坑洼,反面却有一道细细的刻痕。那道刻痕弯弯曲曲,不像字,倒像一条河。
他把石片收进怀里的时候,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南边的水路,是一条江。
青云城南十里,江面宽,水冷,白日里有渡船来回,夜里就只剩黑。两岸是芦苇和乱石,风从上游灌下来,把芦苇压得贴到水面,一片一片倒过来,声音像有人在江底喘气。
陈雨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,才看见那一点灯火。
官道两旁是收完稻的田,田埂上结着薄霜。他走过一片晒谷场,场上还立着两排稻草人,草人的脸是用破布缝的,风一吹,那些脸齐齐转了半圈,像一排人在看他。
他没停。
灯火挂在一艘破渡上。渡船不大,船身黑漆剥落,甲板上堆着麻绳和一只翻扣的旧木箱,船头蹲着个老汉,正拿草绳捆篷布。他听见脚步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灯下眯了眯。
“过江。”
“过江。”
“这个时辰过江的少。”老汉把草绳往腰上缠,“你有钱没有。没有钱也上,江底下冻着呢,我不乐意这船空着回去。”
陈雨摸出两枚铜钱,放在船板上。
老汉看了一眼,没收,也没推,只把船缆解了。
“坐稳。别掉下去,掉了我不捞。”
陈雨上了船。
青篷压得很低,篷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短,火苗一直抖。船一离岸,江风灌进来,冷得往骨头里钻。他把碑心石片从怀里摸出来,贴在手心,石片还是凉的。
三年前,他在这条江上洗过衣裳。那时候他刚进学宫,杂役房的老周带着一帮新弟子进城采买,回来路过江边,老周说,这江底下埋着东西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。当时陈雨站在石滩上往江里看,只看见一片浑黄。他想过这江水到底有多深。他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会半夜坐一艘破渡,从这水上逃命。
船出了浅滩,水更深了。
老汉撑着篙,动作很稳,一下一下,篙尖点进水里,带出一串闷响。他不说话,陈雨也不说话。江水在黑夜里流,看不出快慢,只有船底那点轻轻的晃动,让人知道脚下是活的。
他把身子靠在篷柱上,闭了一下眼。
三年前那个夜里,他也坐过一回船。那是他从乡下进城的第一天。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,他背着一只旧包袱站在码头上,学宫来接人的车已经走了。他一个人沿着江堤走了两个时辰,走到鞋子磨破,才找到青云学宫的侧门。守门的老执事看了看他的牌子,翻了个白眼,把他从后门领了进去。
从后门进的人,一辈子是走着后门的命。学宫里的人都这么想。
陈雨那时候也想。
现在他睁开眼。
船篷外是黑的江水,黑的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那道墟纹在灯下极浅,几乎看不见,可他知道它在。这三年他就靠这点东西撑着。别人看他低头,以为他认了。其实他一次都没认。
船行到江心偏北的地方,老汉忽然开了口。
“后生,后头有人找你吧。”
陈雨的手指,收了一下。
“怎么看出来。”
“你上了船,我看了你三回。”老汉没回头,篙还是那么一下一下地撑,“你一上船先摸怀里,再往后头看。过江的人我见得多,你这种,是被人撵出来的。”
陈雨没答。
“我不管你要逃什么。”老汉顿了顿,“但这江里头,有江里头的规矩。今夜你别出声。出声,谁都保不住你。”
陈雨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老汉不说话。篙在水里顿了一下,那一点闷响,比刚才重。
远处江面上,浮起一线极淡的紫。
那紫色贴在水面上,不散,也不动,像有人拿灯盏贴着江面照。陈雨瞳仁缩了缩。那颜色他见过。昨天夜里在杂物棚外,那三个黑衣人眼睛里泛的就是这个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七夜煞。”老汉终于偏过头,半边脸在灯下,皱纹里全是阴影,“夜神殿的杀手团,七个人一拨。他们在江上守了小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汉说,“我只知道,这半月夜里,江上多了三条船,都不是渡客。”
“你一个渡船的,怎么知道是夜神殿的人。”陈雨盯着他。
“我在江上撑了三十年船。”老汉把篙抽起来,“穿白衣的、坐大船的、带刀的,我都见过。夜神殿不一样。他们上我的船,一句话不说,给钱给双份,坐一趟就再没来过。这种人,你见一回,一辈子忘不掉。”
他把篙搁在船头,蹲下身子,从船底木板缝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杆短桨。
桨身包着旧布,布上一层水渍,看不出新旧。老汉把桨握在手里,试了试分量。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陈雨问。
“送你过江。”老汉说,“我撑了三十年船,这条江的哪块石头几时露头,我闭着眼都清楚。”
“他们追的是我。”陈雨看着他,“你放下船,他们未必追你。”
老汉笑了笑。
“你这句话,我听着舒服。”他往江面看了一眼,“可你上了我的船,你就是我船上的人。我这辈子没什么规矩,就这一条。”
陈雨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“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汉说,“我这把年纪,什么都称过了,就差这一件。三十年前,我这条江上沉过一条船,一船人,一个没上来。那时候我就站在江边看着。我看了一整夜,没敢下水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
陈雨也没再问。
“那后来呢。”过了几息,他还是问了。
“后来那三个人上了岸。”老汉的篙停在水里,没动,“我认得出他们的眼睛。紫的。跟你现在看见的这个,一个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江上等了三十年。等的不是他们。”老汉说,“等的是一个敢下水的。”
陈雨没说话。
他明白老汉为什么解开船绳了。有些账,别人记不住,自己记得住。他这三年,记的就是这个。
“你等着的那个人。”陈雨开口,“三十年前那船人里,有你的谁。”
老汉的手,在桨上停了一下。
“有个丫头。七岁。”他说,“她那天要过江去看她娘。她娘在江那边给人做活。”
“船沉的时候,我在岸上。她喊了一声。”
“她喊的是我。”
江风把篷布吹得响了一声。陈雨没接话。
“我三十年前没下水。”老汉把桨端起来,横在膝上,“这三十年,我夜里不敢睡实。一睡实了,就听见那一声。”
“那三个紫眼睛的人。”陈雨问,“后来还来过江上吗。”
“来过。”老汉说,“来了三回。头一回在十年前。我没动。第二回在五年前。我也没动。第三回,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这半月。”
“你撑了三十年船,就为了等这一回。”
“我等的是一个人。”老汉看着江面,“谁下来都行,得有个肯下来的。”
船头的灯,忽然灭了一下。
不是被风吹灭的。是有东西从灯边过去了。
江面上那线紫色,动了。它不再贴在水面,而是往两边分开,一分为三,三道紫光贴着江面疾行,溅起的水花极低,几乎听不见声。
“来了。”老汉低喝。
三道紫光里的第一道,先到了船的左侧。
船身在那一瞬猛地一晃。陈雨没坐稳,肩头撞上篷柱,闷声一响。他抓着船帮撑住身子,抬眼看向左边水面。
水上浮着一个人。
黑衣蒙面,半身浸在水里,只露出眼和肩。他也不上船,就贴着船帮,极慢地跟着船走,一双眼睛在夜里泛着紫。
他的动作极轻,可陈雨看得清楚。那人在水里没有划水,是贴着水走的。水面只在他腰边细细地裂开一道缝,像有人拿刀在江上划了一刀。
“守碑人的东西。”他开口,声音隔着水传来,很平,“交出来。”
陈雨没动。
“你不认得我。”那人又说,“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。今夜这条江,来了六拨人。渡口两拨,上游一拨,下游一拨,城里还有一拨在等你回头。你回头也是死,往前走也是死。”
“你选哪个。”
陈雨盯着他。
他手心忽然烫了一下。
那烫来得又急又重,从腕子一直到指尖,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他掌心里。他攥着碑心石片的手,陡然紧了。
石片醒了。
它先是发热,然后一点点亮起来,光极淡,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黄不白,不是学宫碑上的任何一种颜色。那光从石片的裂纹里透出来,像石头自己睁开了眼。
陈雨怔住了。
他想起守碑老人那句话。
什么时候你觉得该看它了,它会自己亮。
石片的光落进他掌心里,把那道墟纹照得分明。纹路一条条连通起来,从他掌心蔓到腕上,蔓到小臂,像干涸了三百年的河床,忽然有水流过。
就在这时,他眼前黑了一瞬。
不是昏。是有什么东西,从他身体最深处浮上来。
他看见一片天。
那是一片没有星的夜,天上悬着四座碑,碑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碑身泛着暗青。碑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一身极旧的黑袍,袖口垂着,肩上落了一层灰。他手里捧着一块碎碑。
他转过身来。
陈雨看不清他的脸。那张脸像隔着一层水,五官融化在一块模糊的白里。可他看见那人的手。那是一只和他一模一样的手,掌心正中,也有一道纹。
那道纹在动。
它顺着那人的腕子往上爬,爬出一片他认不出的形状。那形状像水,又像一片没有边的地。陈雨看着看着,心口跟着那纹路一起跳。
那人张了张口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陈雨听不见声音,可他认得那嘴型。因为这句话,从他三岁起,就在他梦里的每一次呼吸里响。
“青墟之下,有王权。”
那人说完,抬手,把手里那块碎碑,按进了自己胸口。
碑沉进去的一瞬,天色黑了,四座碑塌了三座。剩下的那一座,碑身上慢慢浮出一个人影,站在碑前,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
陈雨眼前的光,猛地收回来。
他站在船上,胸口起伏,额上全是汗。他一抬头,正对上那个贴水而行的人。
那人也停住了。
“碑灵。”那人盯着他掌心的光,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“原来在你身上。”
陈雨没答。
他的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我要的东西,向来不自己拿。”那人往前贴了半尺,水花一响,“你交,还是我拿。”
“你为这桩生意跑了三天。”陈雨开口,声音不大,“我猜,你们殿主压的期限,快到了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今晚空手回去,”陈雨看着他,“你会不会比他先死。”
水里的紫,暗了一分。
陈雨看见了。
他不知道夜神殿的规矩,也不知道殿主是什么样的人。他只是瞧见那人眼神里闪过去的东西,跟他三年前在学宫被人堵着时,李伟脸上闪过的东西,是一样的。
怕。
水里那人松开手,退了一尺。
“我劝你别猜。”那人冷笑,“猜错了,是要死人的。”
“那你动手。”陈雨把石片收进掌心,“我也想看看,你们能从我这儿拿走什么。”
“我叫阿陀。”那人忽然说,“七夜煞里,我排第七。”
“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说名字,不划算。”
“你们殿里的人,都这么爱说话。”
阿陀没笑。
“我们七个人,六年里死了四个。”他说,“剩下三个,一个瞎了一只眼,一个断了三根手指。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们交的东西不够好。”阿陀往船帮上贴了贴,“我要是今晚空手回去,就是第五个。”
“所以你三天三夜没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左手在抖。”陈雨说,“从刚才开始就在抖。”
阿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收进袖子里。
“你倒是看得清。”
“我在学宫扫了三年地。”陈雨说,“扫地的人,看得最多的是别人的脚。”
“那你看得出我什么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死。”陈雨说,“你怕的是白死。你死之前想让你上头的人看见你尽力了。”
阿陀停在船帮上的手指,僵了一下。
那人抬手,掌心凝起一团紫雾。
雾没打出来。
船头的老汉动了。
他那一桨没有半点花哨,桨尖直直捅进水里,正捅在那人身前的水面。江水被这一捅激起半人高的浪,浪头劈头盖脸砸过去。那人身影一偏,紫雾打在水上,炸开一片白气。
船失了左半边水面,猛地向右侧倾。
陈雨一把抱住篷柱。
老汉的桨没有停。他把桨横过来,桨面贴着江面一划,那船竟真的顺着浪往右偏了半尺。右边水下的暗流,被这半尺一让,让开了。
陈雨这才明白。
这老船工不是在和人打。他是在跟江斗。
“左三桨,右两桨。”老汉头也不回地喊,“后生,你要是想活,就帮我数浪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浪打船头,是一。浪打船帮,是二。浪从底下托,是三。”老汉咬牙,“三浪一来,船就要翻。你听见三,就喊我。”
“一。”陈雨盯着船头。
浪撞上船头,篷布一鼓。
“二。”船帮上又是一下。
“三。”船从底下被人托了一把。
“右。”
老汉的桨往右一压,船头一抬,那一下顺着浪尖过去了。船底木板咯的一声,裂了一道细缝,冷水从缝里渗进来,先是一线,再是一片。
船头那盏灯灭了。
黑暗里,陈雨听见水声变了。那水声不再是一个人在水里,是好几个人。左侧,右侧,船尾,各有一道极轻的水线在走。
“三个。”他说。
“不止。”老汉把桨换了个手,“你听底下。”
陈雨屏住气。
船底传来一声极慢的摩擦。那不是水,是有东西贴着船底在划。他低头,看见半沉的水面下,一截黑影正从船底滑过去。
“他们要从底下翻船。”老汉说,“明的是水上这两个,暗的在水里。”
“你有几个桨。”
“一个。”
“那你划左边。”陈雨把包袱解开,抽出里面那两件中衣,“右边我来。”
“你会撑船。”
“我撑过三年竹筏。”陈雨把中衣缠在手上,“不长,就一条河汊。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三道紫光里,第二道到了船尾。
船尾的篷布被撕开一条口子,风灌进来,油灯灭了一盏。陈雨听见身后木板上有人落脚的闷响。他没回头,反手把那只翻扣的木箱推过去,箱子撞在船尾护栏上,卡住了那条道。
木板被那人的脚一踩,箱子裂成两半。陈雨已经转过身,两只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踝。
他手里缠着中衣,隔着湿布,那人的脚踝冰得像一段铁。
“下来。”他把整个人往下一坠。
那人没下来,反手一掌打在他肩上。这一掌没用墟气,光靠力气,陈雨整个人被推得退了三步,后背撞上篷柱,撞得他喉咙里涌上一口腥。
可那人的脚已经被他拽离了船板。
船板窄,脚一离板,那人重心一偏,半截身子歪出船外。陈雨扑上去,用肩顶住那人腰,连人带桨一起往水里压。
水花炸起来,半人高。
那人落水的时候,手指在陈雨小臂上抓了一把,抓出五道血口。
“第三道呢。”陈雨喘着气,问老汉。
老汉脸色一变。
“江心。”
陈雨往江心看。
江面正中,那线紫光不知何时沉了下去。水面平得反常,像结了冰。
“他们要把船掀了。”老汉咬牙,“三条船,两明一暗。明的是吓你,暗的在水底下等。”
他这一句刚说完,船身猛地一沉。
不是晃。是沉。整条船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,往下坠了半尺。船板缝里立刻涌进冷水,漫过陈雨的脚踝。
老汉闷哼一声,扑过去堵漏。
陈雨站在半船水里,脚下冰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岸。
岸很远,黑成一团。风从江面上刮过来,把散在江上的白气吹得乱转。
身后是三道紫光,前头是沉了的船。这是他遇上夜神殿三天以来,头一次被逼到这个份上。
他低下头。
掌心里的石片,正贴着他的墟纹,微微发烫。
那光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昏过去那一瞬看见的东西。
那个人把手里的碎碑按进胸口,四座碑塌了三座。可那人没有回头,也没有喊。他只是按进去,然后站住,站着看天塌。
陈雨不知道自己血里到底流着什么。他只记得那人手上有一道和他一样的纹。
老汉叫梁四。
这个名字,陈雨是上了船才知道的。梁四把桨横在膝上之前,只说了半句,梁家渡,四兄弟,他是最后一个还在江上的。
“你三个哥哥呢。”
“老大让船桩压死了。老二给人撑私渡,进了江底。老三十年前跟那三只紫眼睛对上过一回,回来后不吃不喝,坐在江边坐了四天,第五天没起来。”
“他们都不让你撑船了。”
“没人管我。”梁四说,“我到岁数了,管我的人先走了。”
他伸手,把船帮上一道旧刻痕摸了一下。那刻痕很浅,像是一个小孩用石头划的。划的是一个圈,圈里一道斜线。
“这是我那丫头刻的。”他说,“她七岁,没见过字,就自己画。她说,这是船。”
陈雨看着那道刻痕。
“你不把它抹了。”
“抹了,就没人记得她坐过这条船。”梁四把手收回来,“后生,你记住一个人,不容易。忘了,太快。”
“你让我帮你数浪。”陈雨说,“我数。可你得告诉我,三浪之后,还有几浪。”
“没了。”梁四说,“三浪过去,要么到岸,要么翻船。”
“三浪过去之前呢。”
“二浪。”梁四说,“二浪打船帮,船会进水。你要站在进水那边。”
“哪边进水。”
“你胳膊那边。”
陈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中衣的右手。
“行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你站那边。”
“问了你也不答。”陈雨把手在船帮上擦了一下,“你不答,我就当你信我的胳膊。”
梁四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
“后生,你这三年,是不是没人跟你好好说过话。”
陈雨没答。
“我看也是。”梁四把桨换了个手,“没人跟你说话的人,说话都像算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,这种话,别对着我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梁四看着江面,“船沉了,我这三十年就白撑了。你要是死了,我这条船就白撑了一回。债是债,人情是人情。我自己分得清。”
陈雨抬眼往南岸看。
南岸那片芦苇荡后头,有一座山的轮廓。山不高,山腰上有一点灯光,很暗,隔着十里江面,几乎看不出是灯。
可他看见了那点光。
那点光跟岸上那排灯不一样。岸上那排灯是整整齐齐一条线,像是拿尺量过。山腰那点光孤零零的,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半山风里提着一盏灯走动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。”他问梁四。
“葬山。”梁四说,“你往那儿看做什么。”
“有人在山上走。”
梁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两息,摇头。
“那山上没路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那船人沉了以后,葬山就封了。进山的人,出来的时候少了半条命。”
陈雨盯着那点光。
那点光停了一下,然后往山下走,走了三步,又停住。
停住的那一瞬,陈雨掌心的石片,跟着跳了一下。
他攥紧了手。
“老丈。”他开口,“这船要是沉了,你怎么办。”
“沉不了。”老汉堵着漏,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立起来,“船沉了,我这三十年就白撑了。”
“你这话,跟我是一个人说的。”
老汉没听懂。
“我欠的东西不多。”陈雨说,“就一件。”
“什么。”
陈雨把石片压在掌心,转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进学宫,后门那个老执事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,走后面进来的人,命里就少一道。少的是什么,他没说。”
“我今天大概知道少的是什么了。”
“少什么。”
“少一条自己走的路。”陈雨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是学宫用车接走的,我没坐上。我这三年扫的地,都是别人走出来的。”
“今晚这条江,没人走。”他把石片攥紧,“我想自己走一段。”
老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走前头。”
“水底下那两个呢。”
“水底下那两个归我。”梁四把桨横过来,“我三十年没下水,今晚下。”
“你下得去吗。”
“下不去。”梁四说,“可我这条船下得去。船到了对岸,他们两个就得浮上来。”
“你把他们留在江上。”
“留着。”梁四说,“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上头,这条江上,有个撑船的没让路。”
他把石片攥紧,压在自己的心口上。
“你要是真认得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帮我把这船,撑到对岸。”
石片的光,涨了一下。
船板缝里涌进来的水,忽然停了。
老汉回头,一脸惊色地看他。堵漏的手,僵在木板上。那些本该往外冒的水,正一点点回缩,像被人从外头按了回去。
“你手上那是什么。”老汉声音发哑。
陈雨没答。
他只觉得掌心那道纹,正顺着那条线,一点一点往外撑。
水面上的三道紫光,齐齐一顿。
“那是……”第一个黑衣人声音发紧,“碑心认主了。”
他没说完。
江心底下,传来一声极长的划水声。
不是三个人。是很多桨,很多船,从水底下过。那声音贴着船底拉过去,拉得整条船都在颤。
陈雨猛地低头看脚下。
半船的水面下,一截黑影正从船底缓缓滑过去。
江岸的方向,接着传来一声长哨。
哨声不高,却拖得很长,一声压在一声上,压得江面嗡嗡作响。那不是三个人能吹出来的动静。
老汉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“这不是七夜煞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七夜煞七个人,吹不出这么大的阵势。”
陈雨转头看向岸边。
黑成一团的江岸上,一盏灯亮了。然后第二盏,第三盏。灯火一盏接一盏排开,沿着整条江岸铺开去,一眼望不到头。
那些灯不在岸上。
它们在船上。
一排排的船,泊在岸边,灯挂在船头,密密地排成一条线,把整座江岸封死了。船头的灯连着灯,像一条火做的锁链,横在南边的水路口上。
陈雨数了一下。
从东头第一盏,到西头最后一盏,他数到四十七,就数不下去了。后头的灯还在一盏接一盏亮,亮到芦苇荡背后去。
四十七盏灯,四十七条船。
最前面那一排船头,站的全是人。
第一盏灯的船头上,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,蒙面,肩宽,站的姿态极平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没亮。
他身后那排船上的灯,也没有一盏亮着。
亮的那一排,在最前面。
前头那排船上,站满人。
“守碑的老东西死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顺着江面爬过来,“碑心出了城,走的是南面的水路。”
“我们等了三天。”
“今夜这道江口,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两岸那排连绵不断的灯火,“一只鸟也飞不出去。”
江风吹过,那排灯一荡。
四十七盏灯一齐晃,江面上的光斑跟着碎成四十七片。碎光在船板上游,游过陈雨的脚,游过老汉的手,游到破渡的船头,停住。
那排灯晃完,江面上多了一层薄雾。
雾是从南岸那头起的。雾一起,那排灯就暗了一分。前排船头上那人提着的灯,灯罩上蒙了一层水汽,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。
后排有人的刀在动。
甲板响了一声,又一声,从东头响到西头,像有人在一条长桌上摆碗。那不是走路,是几十个人同时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,又同时推回去。
前排那人不回头。
“肃静。”
那一声落下去,刀声停了。江面重新只剩水响。
陈雨这才明白那条火链是怎么排的。四十七盏灯里,只有第一排亮着。第一排后头的船,全在黑里。真正封住江口的,是黑里那几十个人和几十把刀。
亮是给岸上的人看的。
黑是给他看的。
“老丈。”他问,“你夜里来的时候,见过这么排的吗。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梁四说,“三十年前。”
岸上有一艘小船下水了,船头一盏孤灯,朝江心驶来。
陈雨站在半沉的破渡上,脚下是刺骨的江水,背上是被撕开的篷布,身前是横在江面上的一条火链。
他攥着掌心里那块石片。
石片烫得像一颗心。
老汉把桨横在膝上。
“后生。”他说,“我这三十年,等的是个敢下水的。”
“今天我等到了。”
陈雨看着那盏灯,看着那盏灯后头的一排灯,看着那一排灯后头整条被封死的江岸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三条船,我闯过来了。”他看着岸边那个人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要拦我。”
“那你得把这一江的水,一起拦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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