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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大墟约 3 天读完
16

第 5 章 · 1.0 万字

第五章 水寨夜战,生死一线人

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。

陈雨趴在河滩上,半边身子浸在泥水里,已经不知道趴了多久。雨点砸在后背上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指节敲他。他不敢动,连眼皮都压得死死的。

三名黑衣人就站在离他七步远的地方。

“人呢。”

“水痕到这里断了。”

为首那人蹲下身,手指在泥里捻了捻,捻出一小撮湿沙。他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说话,站起来的时候,那双泛着淡紫的眼睛扫过整片芦苇荡。

陈雨把脸埋得更低。

斗篷下那块碑心石片贴着他的心口,凉得像一块从井底刚捞上来的石头。可就在那三人转身要走的一瞬,石片忽然烫了一下。

紧接着,他的识海里浮出一段画面。

不是他的记忆。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,城墙极高,高得望不见顶。城门口站着无数石像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跪着。画面只闪了一息,就散了。可他清楚地听见一段模糊的兵戈声,还有一句听不懂、却熟悉得扎心的话。

他心口猛地一缩。

“他在那儿。”

芦苇荡里,那双淡紫色的眼睛,直直钉了过来。

陈雨不再装了。他从泥水里撑起来,转身就跑。

身后三道破水声追上来,脚跟踩进河床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他跑过一片被水淹过的田垄,跑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小桥。雨越下越大,把他的脚印一串串抹平,又在前头重新铺开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
跑到前面出现一座水寨的时候,他脚下一软,栽进了浅水里。

水寨不大,浮在河汊chà上,一架木桥连着岸。竹棚搭得歪歪斜斜,渔网挂在檐yán角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。寨子里一盏灯都没亮,可陈雨刚爬上岸,一个中年汉子就从棚后绕出来,手里拎着一柄锈刀。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过路的。”陈雨喘着气,“后面有坏人追我。”

“坏人?”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寨子里,又看看他身上那件惨得不行的弟子袍,“小子,你穿的是学宫的衣服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学宫的人,我们惹不起。”汉子把刀横过来,“你往别处绕。”

“我不是来求你们惹事的。”陈雨扶着门框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只想借条船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身后芦苇里,紫色的光闪了一下。

那汉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。他把陈雨往里一推,反手把门闩shuān上了。

“进屋。”

水寨里一共就七八口人。老人,妇人,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,缩在灶台后面。汉子把陈雨塞进最里头的柴房,转身抄起一根橹lǔ杆,“你不出声,就当没你这号人。”

“叔。”陈雨拉住他。

“我不是怕你。”汉子甩开他的手,牙关咬得很紧,“三年前官府来收鱼税,也是这么追过人。藏了,一家子都别想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那回藏的是个十岁的娃娃。我看着他被拖走,没敢拦。”

“这三年,我夜夜睡不着。”

他把橹lǔ杆往门边一立。

“这回我不放了。”

灶台后面那孩子哭了一声,被妇人捂住了嘴。

“你知道吗。”贺叔把橹lǔ杆横在身前,“那娃娃被拖走的时候,我在门口。他看了我一眼。”

“他看了你一眼,你就站在那儿。”

“我站了。”贺叔说,“我手里有把刀。我没动。”

“为什么不动。”

“他爹欠了官府的税。”贺叔说,“我救他,我们家就要替他爹还。三石米。还不上,我儿子就得抵。”

“你儿子那年几岁。”

“还没生。”贺叔说,“那年我媳妇刚有身孕。”

陈雨看着他。

“你那天没救那个娃娃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要救我。”

“我想了三年。”贺叔说,“我这三年每回闭眼,看见的都是那娃娃回头那一眼。”

“他不是看你。”陈雨说,“他是看有没有路。”

贺叔握着橹lǔ杆的手,抖了一下。

陈雨看着这个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你拦不住他们。”

“拦不住也得拦。”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后头那孩子,“我儿子今年也五岁。”

“你姓什么。”

“姓贺。”

“贺叔。”陈雨说,“你把我塞柴房,是他们三个进来先搜柴房,还是先搜灶台。”

贺叔愣lèng了一下。

“柴房。”

“那他们先搜柴房,就先搜到我。”陈雨说,“搜到我,你这屋里藏过人,一家子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“那我不藏你。”

“你不藏我,他们今晚就把这寨子拆了。”陈雨说,“拆完了,他们照样会问,方才那个人往哪儿去了。”

贺叔的手,攥zuàn紧了橹lǔ杆。
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
“你把灶台后头那孩子,抱到你媳妇怀里去。”陈雨说,“剩下的事,我来。”

“你一个学宫的弟子,能顶什么用。”

“我顶不住。”陈雨说,“可我顶的时候,你们往后跑。水寨后头那条河汊chà,通向哪儿。”

“通向芦苇荡。”

“芦苇荡后头呢。”

“后头是坟地。”贺叔说,“没人去。”

“那就去。”

贺叔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“你到底是来借船,还是来送死。”

“我两样都是。”陈雨说,“剩下的人在哪儿。你寨子里还有几个能走的。”

“后棚有两个。”贺叔说,“一个是瘸腿的老秦。一个是你刚才没看见的,我媳妇的哥哥。他今日白天进河汊chà摸了半船鱼,回来累得睡了。”

“把他们叫起来。”

“做什么。”

“叫他们从后头走。”陈雨说,“你留下,我也留下。我们两个在下头,他们三个在上头。他们在浮桥上,不会想到后头还有人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
“他们三个是练家子。”陈雨说,“练家子不怕人跑,怕的是没算到。”

木桥那头,三道人影踏上了浮桥。

那紫眼人走在最前,一步踩下去,浮桥就沉一寸。他没急着进来,站在桥头,声音平得像在念账。

“寨子里的人,听好。”

“我只带走一个人。交出来,你们今晚照睡。交不出,今晚谁都不必睡了。”

寨子里死一样静。

过了几息,一个老妇的声音从棚里飘出来,抖得不成样。

“大老爷,我们这儿……没有那个人。”

“没有?”

那紫眼人笑了一声。

“那我把这寨子,一间一间,拆开来看。”

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,陈雨听见了竹棚断裂的脆响。

第二刀,是一口锅被劈翻的声音。

孩子哭了。妇人捂住了孩子的嘴。

那汉子握着橹lǔ杆,手上青筋暴起。

“别出去。”陈雨按住他的胳膊。

“那是我家。”

“出去你就死,你死了,他们一样活不成。”

汉子盯着他,眼睛红了。

陈雨站起来。

“你护着那孩子。剩下的,我来。”

他推开柴房门,走了出去。

雨里,三个人站在浮桥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哦。”紫眼人低下头,“自己出来了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知道我们要什么吗。”

“我的命。”

“你的命不值钱。”紫眼人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,“值钱的是你手上那道纹。还有你怀里那块石头。这两样,你一样都留不住。”

“留得住留不住,你们试试。”

“好。”

紫眼人不跟他多话。他抬手一挥,身后两个人影同时掠出。

快得没有道理。

左边的黑衣人到了陈雨面前,一掌按向他胸口。陈雨往边上一侧,掌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刮得他半边脸颊发麻。右边那人已经到了他背后,膝盖顶在他后腰上。

陈雨整个人跪了下去。

不是他想跪。那一膝盖重得像砸下来一根房梁。他的膝盖磕在湿石板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

“凡身。”左边的黑衣人笑了一声,“连启墟都没进。”

“就这胆子还敢往外走。”

第二掌到了。这一掌打在他肩上,陈雨感觉自己像被一匹马撞了,横着飞出去,撞塌了半堵竹篱。碎竹片扎进后背,火辣辣地疼。

他趴在地上,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

他撑起一条胳膊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再来。”

左边的黑衣人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你想挨几下。”

“我没想挨几下。”陈雨咳出一口血水,“我想看你打完这几下之后,气够不够。”

那人的声音沉了半度。

“找死。”

他一脚踩下来。陈雨往旁边翻,那一脚踩进泥里,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,泥浆溅到两尺外。

陈雨滚到竹篱根上,抓着半截断竹站起来。

浮桥上,紫眼人一动不动。

他不出手。他站在桥头,两只手垂着,看着自己的两个手下收拾陈雨。他站的地方离地面一寸,脚下的桥板没沉。

陈雨心里清楚。这人不是在看戏。他是在看陈雨身上那块石片什么时候亮。

一亮,他就下来。

“左边那个。”陈雨往左挪了半步,“你打人用掌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你用掌,是因为你右肩有旧伤。”陈雨说,“用拳会扯到肩。”

那黑衣人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
“你每次出掌,右肩都往后缩半寸。”陈雨说,“你缩了三次。”

那人沉默了一息。

“你一个凡身,管我肩膀做什么。”

“管你肩膀,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出不了第二掌。”

那黑衣人往前一步,掌已经到了陈雨胸前。

这一掌是真的。

陈雨没躲。他把那半截断竹横着推出去,竹尖正捅在那人右肩的旧伤上。竹子没扎进去,可那人整条右臂,在当时卸了一下力。

掌落在陈雨胸口,轻了七分。

陈雨还是被打飞了,撞在竹篱上,可他自己用后背顶着篱笆,站住了。

“你。”那黑衣人退了半步,右手垂下去,抬不起来了。

“你肩膀断了三年。”陈雨说,“你一直没跟人说。”

“你在水寨里蹲过。”

“我在学宫扫过三年地。”陈雨说,“扫地的人,看得见别人走路的时候,哪只脚先着地。”

那黑衣人盯着他。

“你不像个凡身。”

“我是凡身。”陈雨说,“我只是看得久了。”

右边那人已经绕到了陈雨背后。

第二个出手比第一个狠。他不打脸,也不打肩,他一掌拍在陈雨后腰上。这一掌没用墟气,可落点极刁,正拍在他肾上。

陈雨的两条腿,当时就软了。

他跪在泥水里,站不起来。

“起得来吗。”那黑衣人走近,一脚踩在他手背上,“起来走两步我看看。”

陈雨的手指被踩得发白。

他抬起头。

他看见了灶台后面那双眼睛。那个五六岁的孩子,从妇人的指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正看着他。那孩子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夜里的水。

三年前,他被李伟那帮人从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睛。没人替他说话。

陈雨把牙咬紧了。

他右手里,攥zuàn着那块碑心石片。

石片烫了起来。

不是先前那种微温,是一股热得能把手心烫穿的力量,从石片里直直灌进他的掌心。掌心那道墟纹,跟着亮了。

这一次亮得不一样。

第一拳打响的时候,他掌心只透出一线暖流。今晚这一记,是从他身体最深处炸开的。

“嘶。”

踩着他手的黑衣人忽然松了脚。

他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只手背上,浮起几条细细的青纹,正顺着腕子往上爬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陈雨没答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他只感觉到,身体深处那口井,被人一脚踹chuài开了。

井里涌出来的东西,没有形状,没有声音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凶。它顺着他掌心的纹路冲出去,冲进那个黑衣人的身体里,然后在他身体里翻找。

翻找什么,陈雨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个黑衣人忽然踉liàng跄qiāng着退开,抱住了自己的头。

“别……别翻了……”

那人跪下去,声音发颤。

“我小时候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他抱着头,蜷quán在雨里。第二个人想去拉他,手刚碰到他肩膀,自己也抖了一下。

“我娘死那年,我没敢回去看她。”那人猛地摇着头,往后退,“我不想的,我怕。我怕。”

浮桥上,紫眼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下去。”

他一脚把两个手下踹chuài进水里,自己踏上岸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盯着陈雨,“你能翻人心。”

“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紫眼人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这道纹,是照心的。它能把人心里最不敢看的那一页翻出来。翻开的人,自己就先废了。”

“可有一条。”

“你翻别人,也翻自己。”

“翻得越多,你自己越轻。轻到最后,人就没了。”

陈雨的心口,忽然一空。

那一空来得很快。他站在雨里,忽然想不起自己三年前长什么样。他想不起那件新弟子袍是什么颜色。他甚至想不起,那个把石片塞进他手里的老人,脸是什么样子。

“感觉到了吧。”紫眼人笑了,“你连自己都快不认得了。”

“放手吧。”

“把石片给我,我让你少受点罪。”

陈雨的脑子里,一片一片地空下去。

他想抓住什么,可什么都抓不住。像一个人站在水里,脚下的地一颗一颗塌,越抓越沉。

他掌心的纹,还在烫。

烫得他开始发抖。

他感觉到那条纹,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。它爬一寸,那一片皮肉就冷一寸。爬到小臂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他想收,收不回来。

井口的盖子被掀开了,涌出来的东西不肯回去。

“听见没有。”紫眼人站到他面前,“放手。”

陈雨抬起头。

他忽然看清了这个人的脸。斗篷下面,是一张很年轻的、很干净的脸,配着那双紫色的眼睛,说不出的别扭。

他也看见了这个人心里最不敢看的那一页。

那是一个孩子,跪在雪地里。

“你不用……”陈雨喘着气,笑了一下,“装得那么稳。”

紫眼人的瞳孔缩了。

“你在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什么。”

紫眼人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没有进来。”他盯着陈雨,“你自己都站不住了,你怎么翻到我这一页。”

“我没进去。”陈雨说,“你那一页,就摆在我眼前。”

紫眼人的呼吸第一次乱了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
“我看见一个孩子。”陈雨说,“跪在雪里。他面前有一扇门。门上有一道锁。”

“他没起。”

紫眼人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

“住口。”

“你没让他起来。”陈雨说,“你让他一直跪着。”

“我叫你住口。”

紫眼人的声音终于破了。

那是他这三天里唯一一次破音。他胸前那口气一提,四周的雨点忽然往外弹开半尺,地上的积水被压成一个浅坑。

下一息,陈雨的墟纹炸开了。

不是朝外炸。是往里收。

那一瞬间,陈雨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扒了一层皮。他掌心的纹路亮成一团青白,亮得整片水寨都跟着发白。他右手的小臂上,一条一条青纹浮出来,爬得越来越快,快得像有人在他皮肉底下抽丝。

他疼得叫不出声。

雨水灌进他嘴里,他把牙咬得咔kā咔kā响。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响,那样东西很像一块布,被人从两头扯开。扯开了,就缝不回去。

最后一击,是他自己撞上去的。

他不知道那是勇气还是失控。他只知道,自己往前扑了一步,两只手一起按在紫眼人胸口。

紫眼人整个身子一僵。

两个人抱在一起,站在雨里。

青白的光把两张脸照得一样白。

紫眼人喉咙里滚出一句话。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你以为把我们翻干净了,你就能活。”

“你也活不成。”

陈雨没说话。

他已经听不见那个人在说什么了。他的耳朵里全是血。他想松手,手指头却像长在了对方的衣服上。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往外漏,漏得比雨水还快。

他开始看不清东西。

浮桥在他眼前晃,竹棚在他眼前晃。寨子里那盏没点的灯,好像忽然亮了。

然后他听见远处有人喊。

喊的不是他。

“陈雨。”

一个很清冷的声音,穿过整场大雨。

陈雨撑最后一点意识,偏了偏头。

浮桥那头,雨幕里,站着一个素衣束发的身影。

阿离。

她提着剑,从桥上走下来。

她走得并不快,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紫眼人想挣脱。他抬掌往陈雨胸口一推,陈雨整个人向后倒去,栽进水里。

青白的光散了。

阿离的剑到了。

那一剑不快,可紫眼人避不开。他连退三步,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混着雨水淌下来。

“云家。”

“你认得我。”

“青云学宫的榜首。”紫眼人按住肩,眼睛眯起来,“我劝你想清楚。这事你插进来,云家也保不住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谁保。”

紫眼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他抬起左手,掌心往前一送。

雨幕在那一下里,停了。

不是雨停了,是他身前那三尺雨,被人从半空里推到了两边。两道水墙立起来,立在离他三尺的地方,墙里清清楚楚露着一条干路。

那条路只通向一个地方。

阿离站的地方。

“青云学宫教的东西,我也听过几节。”紫眼人说,“空间墟种,推得开物,推得开人。那一堵雨墙,我推给你看。”

阿离没退。

她把剑横在身前。

雨墙到了离她一尺的地方,慢下来,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水墙两头往里卷,卷了半圈,忽然之间断了。

断的地方,一道水缝笔直地裂开。

那道缝从雨墙里穿过去,穿到紫眼人身前,停住。

紫眼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衣襟。

衣襟裂了一道。

“你把雨墙折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没折。”阿离说,“我把你推过来的那一尺,还给你了。”

“你这一手,学宫没人教过。”

“学宫的榜一,不学人教的东西。”

紫眼人看着他,又看了看倒在水里、半边身子已经不动了的陈雨。他慢慢往后退。

“你这一手,是跟谁学的。”

“跟我自己学的。”

“云家不教这个。”紫眼人说,“云家教的是账,是规矩,是三步之内怎么不出错。你刚才那一下,坏了三步。”

阿离没答。

“你坏了规矩。”紫眼人说,“坏了规矩的榜首,就不叫榜首了。”

“榜首是学宫给的。”阿离说,“规矩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你有意思。”紫眼人往后退,“你们学宫这一届,头一个有意思的,不是天阶。是她。”

他指的是学宫的方向。

阿离的剑尖,往下压了半寸。

“你认识顾清弦。”

“不认识。”紫眼人说,“我听人说过。”

“听谁说的。”

紫眼人笑了一声,没答。

“你救得了他一时,救不了他一世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身上那道纹,会先把他吃干净。”

“他今晚翻了我一个手下。”

“等他把今天翻过的东西一件件想起来,他就知道,什么叫做自己把自己拆了。”

“告辞。”

他转身,踏着浮桥走了。那两道被踹chuài下水的人影,也不知从哪儿爬了起来,跟着他消失在雨里。

浮桥在他走完之后,才慢慢浮回原来的高度。桥板上的水,一滴滴往下漏,漏了半天。

寨子里静下来。

雨还在下,落进水里的声音反而更响了。

阿离蹲下去,把陈雨从水里拖起来。

他很轻。轻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。

“陈雨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脸。

他没反应。

她看见他右手的小臂。

一条一条青纹,从手腕爬到肘弯,颜色还在慢慢加深,像有活的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爬。

阿离的眉头皱起来。

她抬起手,掌心凝出一层淡青的墟气,按在他小臂上。那层青纹被墟气压住,停了一息,然后重新往外爬。

她换了三个法子。

每一个都是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长久。

“不行。”
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寨子里静下来之后,贺叔先从柴房里出来。

他手里还拎着那根橹lǔ杆,杆子上沾着自己的血。他走到浮桥头,往下看了一眼。水里那两道被踹chuài下去的人影已经没了,只剩一圈圈正在散的波纹。

“人呢。”

“走了。”阿离说。

“他们还会来吗。”

“会。”阿离把陈雨往肩上挪了挪,“你们今晚就走。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烧了。往北走,别走官道。”

“往北是山。”

“山里有寨子。”阿离说,“你带着孩子,别进大寨,进小寨。小寨收人,大寨认牌子。”

贺叔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。”

“我走过。”

贺叔没再问。他把橹lǔ杆往地上一磕,回头喊后棚里的人。

后棚里出来两个人。一个是瘸腿的老秦,拄着一根竹棍。一个是个高个子,脸黑,背着一只鱼篓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站在雨里,看着水里那片还没散完的白气。

灶台后面,那个妇人抱着孩子出来了。

孩子被雨声吓得不敢睁眼,一只手扒着妇人的脖子,一只手还攥zuàn着半块干饼。饼被雨水泡软了,边角糊成一团。

阿离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
她走过去,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,披在孩子身上。她的外衫是素色细布,本来干干净净,披上就湿了。

“抱着走。”

“姑娘,这衣裳……”

“给他。”

妇人抱着孩子,眼睛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
“你们快点。”阿离回头看了一眼水寨外的芦苇荡,“我数三十下。三十下之后,我出寨,你们把灯全熄了。”

贺叔点头。

水寨里的人动起来了。妇人抱着孩子往后走。老秦拄着竹棍,一瘸一拐。那个高个子把鱼篓往肩上一甩,篓里的鱼还在翻。

阿离抱着陈雨,站在浮桥头,数数。

她数得很慢。

数到二十的时候,后棚里那点火光灭了。

数到二十七的时候,老秦的竹棍磕在石头上的声音,远了一截。

数到三十,寨子里一盏灯都没有了。

阿离转身,背着陈雨,走出了水寨。

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座水寨黑在水上,竹棚塌了半边,渔网挂在檐yán角,被雨打得贴在竹篱上。风一吹,网往下垂,像一面垂着的手掌。

她走的时候,身后那座寨子的位置上,有个影子动了一下。

不是人。是风吹塌了一角竹棚。

阿离没有回头。

灶台后面,那个中年汉子抱着孩子,从棚里走出来。

“姑娘,他……他还活着吗。”

“活着。”阿离头也不抬,“但他身上的东西在吃他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先保住命。”

她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,捏碎了,把玉粉按在陈雨眉心。过了几息,陈雨脸上的青白退了一点,胸口也有了微微的起伏。

阿离松了口气。

她把陈雨背起来。

“麻烦你们一件事。”她回头对那汉子说。

“姑娘你说。”

“今晚的事,一个字都别说出去。”

“就说有人在这儿打了一架,天亮前就走了。走的是水路,往南。”

汉子点头。

“还有。”阿离顿了一下,“如果他问起,是谁把他从水里拖上来的。”

“就说是个过路的。”

汉子愣lèng了一下。

“姑娘,你这是……”

“照说就行。”

她背着陈雨,走出了水寨。

雨还没停。

天亮之前,她把人带到了河对岸一座废了的破庙。

庙檐yán塌了一角,神像的脸被雨水泡花了。她生了一堆火,把陈雨放在草堆上,又用自己的外衫裹住他。

陈雨整整昏了一天一夜。

醒来的时候,是第二天傍晚。

他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那尊看不清脸的神像。然后他感觉到胳膊疼,疼得像被人拿刀剜wān过。

他抬起右手。

小臂上,那一条一条青纹还在。它们已经不再往上爬了,可它们还留着,像刻在皮肉里的一道道痕。

他试着攥zuàn了一下拳。

手指动得很慢。

“别动。”

一个声音从火堆那头传来。

陈雨转过头。

阿离坐在火堆边,正在烤一块干饼。她还是那身素衣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两个人隔着一堆火,谁都没先说话。

最后是陈雨开口。

“水寨那些人。”

“都活着。”

“那三个黑衣人。”

“走了。”

陈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来的时候,我已经在水里了。”他说,“是谁把我拖上来的。”

阿离翻了一下那块饼。

“一个过路的。”

“过路的会记得把玉坠砸我脑门上。”

阿离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我在城里,看见你出后门。”她说,“白长老压碑的事压不住,夜神殿的人出了城,我猜你要走水路。”

“所以我跟了你一路。”

“跟到水寨,看见三个人围你一个。”

“你那一下,翻的不是一个人的心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把自己的半条命也翻出去了。”

陈雨低头看着自己小臂。
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我自己惹的。”

“是。”阿离把饼递过来,“以后还惹不惹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“我今晚翻了两个。”陈雨说,“第一个是外面那个踩我手的。第二个是紫眼睛的。”

“翻第一个的时候,你手心还是热的。”阿离说,“翻第二个的时候,你手心凉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把你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,你右手是冰的。”阿离说,“左手里那块石片烫得能把布烧个洞。一只手冰,一只手烫。你身上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陈雨把饼换到左手,摊开右手看。

掌心里那道纹,比昨天淡。

不是颜色淡,是那条纹本身淡。像一条本来刻在木头上的线,被雨水泡胀了,边缘散开,看不清原来多深。

“它是不是在退。”

“不是退。”阿离说,“是在往里头走。”

“往哪儿走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学宫里没有人写过这个。”

陈雨把右手攥zuàn起来,又摊开。

“这一笔。”他说,“算不算我把它用坏了。”

“算。”阿离说,“你不知道怎么用,就硬用。硬用的东西,都会坏。”

“那我不用了。”

“你今晚要是没用,你现在就躺在那条河里。”阿离说,“你用了,你活着。你活着,就还有机会学怎么用。”

陈雨接过饼。他的手抖,接得不太稳。

他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
“今天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什么。”

“你救了我。”

阿离看着他,没接话。

火光在她脸上跳。他看见她的眼睛很亮,也和昨夜那个孩子一样亮。

“你翻他那一下。”阿离忽然说,“你看见什么了。”

“一个孩子。”

“什么样的孩子。”

“跪在雪地里。”陈雨说,“他面前有扇门。门上有锁。他没起。”

阿离看着火。

“你知道吗。”她说,“夜神殿的人,进殿第一天,也要跪一回。”

“跪什么。”

“跪他们殿主。”阿离说,“跪完了,把手按在一块石头上。石头给什么,他们就是什么。给了紫眼睛的,一辈子就是紫眼睛。”

“那要是石头什么都不给。”

“那石头就把人留下。”阿离说,“留下的人,进不了殿,也出不了殿。”

陈雨握着饼的手,停了一下。

“刚才那个紫眼睛的,跪过。”

“跪过。”阿离说,“他跪完起来的时候,殿主跟他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他心里那一页就锁在那儿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雨说。

“你看见了。”阿离把火拨了拨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今晚翻的那两下,翻的都是你最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该看。”

“因为翻出来的东西,都带回来。”阿离说,“翻一个回来一样。翻两个回来两样。翻多了,你自己的东西就装不下了。”

陈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那我该翻谁。”

“谁都别翻。”阿离说,“这门本事,是刀的两面。握得住的叫刀,握不住的切自己。”

“你怎么懂这么多。”

“我不懂。”阿离说,“我只是在学宫的藏书楼里,看见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能照心者,先照己。”阿离说,“写这句话的人,在末尾画了个圈。圈里一个叉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他没写完。”

火堆上的柴,响了一声。

她站起来,把火拨了拨。

“吃完东西,我们走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回城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的事,躲不掉的。”

“有人能帮你。”

“谁。”

阿离没有马上答。她弯腰把外衫叠了叠,收进怀里。

“你读过学宫的藏书楼。”陈雨说,“你在第三层翻出来的东西里,除了校碑册,还有什么。”

“一本残卷。”阿离说,“封皮没了,前二十页没了。剩下的每页都缺角。缺的地方,是被人用手指抠的。”

“抠的。”

“不是撕。”阿离说,“撕会留下毛边。抠的地方很平整,像有人拿指甲一点一点往下抠。”

“抠掉的是什么。”

“名字。”阿离说,“第三层里那本残卷,讲的是四十年前城西那场河干。河里死了多少人,写书的人写了。埋人的地方,也写了。”

“抠掉的,是埋人的地方那几十个名字。”

陈雨看着火。

“谁抠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可那本残卷的借阅册上,只有一个名字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白。”阿离说,“借阅册上写的是白。日期是二十年前,冬天。”

火堆里的柴,响了一声。

“先吃东西。”阿离说。

她背对着他,说得很平常。

陈雨盯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还没说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昨夜你为什么要下水。”

阿离转过身。

火光落在她脸上。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那堆柴又塌了一角。

然后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清冷。
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
陈雨拿着那块饼,愣lèng在那里。

“记着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走出了庙门,站在夜风里,头也没回。

火堆噼pī啪一声,炸起一串火星。

陈雨低头看着手里的饼,又看看自己那条青纹密布的小臂。他忽然觉得,这三年里第一次有人救他,代价可能不轻。

庙外的夜风里,传来很远的地方的声音。

像有人在城门口,敲了三声钟。

三声很沉,很慢,一下比一下紧。

三声钟,是青云城的规矩。城里出了大事,才敲这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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