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· 1.0 万字
天没亮透,青云城的南门就开了。
陈雨和阿离站在门外,被十几个执事围在当中。执事们手里的刀没出鞘,可手都按在刀柄上,谁也没笑。
他们是被“请”回来的。
破庙里那声敲门之后,来的不是杀手,是学宫的人。领头的是个姓郑的执事,白长老跟前的人,见了陈雨和阿离,只说了一句话,长老请二位回城。陈雨问,是抓还是请。郑执事想了想,说,我也不知道。
那一路上,阿离没说话。陈雨也没问。两个人都知道,眼下这局,不是走不走的问题。碑裂的消息传出去了,夜神殿的人盯上了他。留在外面,才是真的没路。
进城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青石板路上的霜还没化,陈雨踩下去,脚下咯吱一声。他低着头往前走,掌心贴着心口那块碑心石片,凉的。
城门洞里点着两盏风灯。
守门的兵丁换了班。新来那班比旧班多了四个人。四个人分站在门洞两侧,手按在腰刀上,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。陈雨从灯下走过,两个兵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。
移开得很快。
陈雨心里有数。这四个人不是在守门,是在认人。他们认得他,只是不肯在这时候认。
街市还没开张,可两侧的巷口,已经有人探出头来看。
“那不是陈雨吗。”
“哪个陈雨。”
“三年空碑那个。听说前天夜里,学宫的碑裂了,就是他按裂的。”
“按裂的?就他?”
“你别不信,我表弟在学宫当差,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回来了,学宫不抓他?”
“鬼知道。”
议论声压得很低,可陈雨一句都没漏。他没停脚步。这种目光他熟,三年前熟,三年后还是熟。只不过从前那些目光里是笑,现在那些目光里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走到学宫山门前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山门敞着,两排弟子立在道旁,从门口一直排到演武场。三年来,陈雨没见过学宫摆这么大的阵仗。上一次这么站,还是迎新的日子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走不通。
前排一个高个弟子横过身子,四平八稳地堵在道口,斜着眼往下看。
“哟,这不是陈师兄回来了。”
“我不是你师兄。”
“那该怎么叫。”高个弟子笑了一声,声音故意放大,“废……哦不对,这词儿现在不能叫了。那我叫你什么,叫你按碑的那位?”
四周立刻有人笑。
“让开。”
“路这么宽,你绕一下不就过去了。”高个弟子往旁边挪了半步,又站定,“我这身子骨不听话,挪不动。”
一道笑声顺着两排列队,一路传下去。陈雨站在道口,抬眼扫过去。他看见那些脸,有的在笑,有的在看他笑话,也有的只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他认得这种阵仗。三年里,他每天要走这条路。堵他的是同一个人,说得也永远是同一句话。
“你叫高恒。”陈雨说。
高个弟子的笑,停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我。”
“三年里你堵我二十回。”陈雨说,“十六回在演武场东头,两回在饭堂门口,两回在后山道。”
“你记这么清楚做什么。”
“我扫地的时候,闲。”陈雨说,“我算过你堵我的时辰。多半在卯时三刻,那会儿你刚练完拳,手上有汗,拦我的时候手不敢抬太高。”
“你。”
“今天你拦我,手抬得比平时高。”陈雨说,“你昨晚没练拳。你紧张。”
周围的笑声,散了。
那些原本跟着笑的人,忽然觉得不好笑。
高恒的脸涨红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不胡说的,你自己知道。”陈雨说,“让开。”
他没有绕。
他往前,径直走过去。
高个弟子没料到,一时没反应过来,被他撞得往旁边让了半步。就这半步,足够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求过去。”陈雨从他身边走过,声音很平,“我是走过去的。”
笑声停了一瞬。
高个弟子的脸涨红,抬脚要拦,身后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是郑执事。
“都散开,长老等着。”
围着的弟子磨磨蹭蹭地往两边退。
陈雨往前走。青石路两侧,一排排弟子侧目看着他,越往里去,人越多。他走到演武场外的时候,场里已经站满了人。三四百号,黑压压一片。他看见老周挤在角落,矮胖的身子缩在最外围,见他过来,眼睛一亮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队列里有人低声数他的步子。
“一百七。”
“一百七十四。”
“他走得比昨天稳。”
陈雨没听。他走到演武场门槛外三步的地方,那三步,他没跨。
他站住,等。
场上几百人都在等白长老开口,没人注意他为什么要站在门外头。
一个人从队列里出来了。
内门弟子,深青袍子,腰间一柄短刀,二十出头,个子比陈雨高半个头。他走到门槛前,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,两条腿交叠。
“外门的,站外头。”
“我是陈雨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那人说,“我是赵平。内门丙字,去年进的。”
“你拦我做什么。”
“不是拦。”赵平笑了一下,“是提个醒。内门的门,不好进。去年我进门那天,被内门的人敲了三下。”
“敲哪儿。”
“敲膝盖。”赵平说,“敲完,跪一下,就算认了门。”
“你要敲我。”
“我不敲。”赵平说,“我在这儿站着,你从门槛上跨过去。我数三下。三下里你跨不过来,你自己退。”
“你数。”
赵平数了一个数。
陈雨没动。
赵平数了第二个数。
陈雨还是没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内门的门槛比外门的高,高出一尺半。门槛上头,青石路是干的,门槛下头这一路,霜没化。陈雨脚边那片霜,比别处厚。
他看明白了。
赵平站的这个位置,正好是内门的门槛外。他靠门框站着,脚后跟虚着。他数数的时候,一只脚一直在门槛上头踩着,另一只脚在门槛下头。
门槛上头那只脚,踩着一线枯叶。
“你门槛上放了东西。”陈雨说。
赵平数到二,声音卡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你踩着一片叶子。”陈雨说,“叶子底下是空的。我一跨,你要我踩空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你把叶子挪开。”
赵平没挪。
队列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赵平的脸涨红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走过来。”
他往后撤了半步,撤到门槛里侧。
陈雨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到门槛前,他没有跨,他蹲下去,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扔到道边。
叶子底下,蒲草盖着一小片稀泥。泥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。
“去年敲人膝盖那位,是不是也这么站过。”
赵平没说话。
“你去年挨过这三下。”陈雨说,“今天你想让人还回来。”
“那又怎样。”
“不怎样。”陈雨说,“你把泥清了。”
他从门口那道槛上,平平整整地跨了过去。
一只脚,又一只脚。
没有跪。
赵平看着他跨过去,站着没动。他本来以为陈雨会踩那一下,膝盖一软,然后他就可以顺势按住这个人的肩膀,说一句认了门。可陈雨没踩。
“你早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扫了三年地。”陈雨说,“霜化在哪里,我看得见。”
他往前走了。
赵平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场上几百双眼睛,都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看见李伟站在前排。
李伟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对上眼,李伟脸上先是僵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个笑。那笑挂在嘴角,眼睛里却冷。
陈雨移开目光。
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白长老。
他还是那身灰袍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可他站在台上往下一看的时候,陈雨觉得,这位老长老身上的气,和十天前不一样了。
那十天前的白长老,是会拂袖挡碑的老长老。今天这个,站得笔直,双手拢在袖里,一双眼底下压着东西,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演武场当中,那块测灵石盖着一整块青布。
青布四角各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是新的,边还没磨圆。布的边缘垂下来,垂到台面上。风从山门那头灌进来,青布鼓了一下,露出底下那道裂缝。
缝有三尺长。
风声过去,那人落在道当中。
青布从碑上滑下来半尺,露出那道三尺长的缝。
陈雨看了一眼,就移开目光。
“陈雨。”
白长老的声音落下来。
场上安静了。
陈雨站定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前夜出了城。”白长老说,“没请假,没报备。学宫的规矩,你也知道。”
这话一出,台下立刻有人接。
“我就说嘛,能有什么反转,还是得罚。”
“私出学宫,少说打三十鞭。”
“三十鞭轻了,这次碑都裂了,得废他这身弟子服。”
“废不废的,他本来也是个空碑,废不废有区别吗。”
李伟站在前排,背着手,脸上那点冷慢慢活了。他等了十天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前夜碑裂,学宫上下乱成一锅粥,他熬了两宿没睡,就为了今天能亲眼看这一出。
规矩就是规矩。陈雨就是陈雨。
“白长老。”李伟往前一步,拱手,“弟子有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碑裂之事,全城皆知。”李伟声音亮亮的,让全场都听得见,“测灵石三百年未裂,偏偏在他按过之后裂了。此事若传出去,外人会怎么说学宫?会说我们连一块碑都守不住,会说我们连一个空碑弟子都管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。
“弟子斗胆,请长老依规处置。该打的打,该逐的逐。否则学宫的规矩,往后就没人当数了。”
“李师兄说得对。”
“就该这么办。”
“碑裂总要有人担。”
台下附和声一阵高过一阵。这些人里,三天前还在传陈雨血脉不显、是块压不弯的石头,此刻又齐刷刷站到了另一边。风往哪边吹,人就往哪边倒,从来如此。
陈雨站在原地,一句没辩。
他盯着李伟。
他记着这笔。
李伟见他不出声,胆子更壮,往前又迈了半步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李伟声音更高,“他与云师姐一道私出学宫,孤男寡女,在外两夜。此事若不论,学宫的门风何存。”
这一句砸下去,台下轰地乱了。
“什么,云师姐也?”
“云师姐怎么会跟他一块儿。”
“你没看见吗,俩人一块儿回来的。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
高台上,阿离站在离陈雨三步远的地方,素衣束发,一双眉眼清冷。她没看李伟,也没看那些哗然的人。她只看了陈雨一眼,像是让他别急着开口。
陈雨懂她的意思。李伟这一手,是把他架在火上烤,也是把阿离拖下水。他要是一急,就中了。
他没急。
“李伟。”
他开口了。
全场静下来。
李伟心里一跳,可嘴上不肯软:“怎么,我也说错了?”
“你错了两处。”陈雨看着他,“第一处,你去问问云师姐,她愿不愿意跟我一道。她不愿意,你拿这个说事,是把她也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学宫弟子里,有这个胆子的,不多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第二处。”陈雨往他面前走了一步,“你说碑裂要有人担。这话我认。可你担得起吗。碑是我按的,账呢。你家那个账,谁担。”
李伟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台下起先还在起哄的几个人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前夜演武场外那本账,他们没忘。谁会忘。两百多人围着,亲耳听着陈雨一字一句念出来,李家三百石米报成三石,二百九十七石进了私囊。那件事,学宫里传了整整十天。
“陈雨,你别在这儿扯旧账。”李伟咬着牙往前,“今天说的是碑裂。”
“我也说碑裂。”陈雨看着他,“你怕碑裂连累学宫,你怎么不怕你家的账连累学宫。李家十年清米生意,靠的是学宫这块匾。这块匾要是脏了,你的生意还剩几成。”
李伟张了张嘴,一个字说不出。
“我再问你一句。”陈雨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家那本账,是记在你二叔名下的。前天早上,你二叔带着城衙的轿子进了学宫,找我核户籍。”
“这事,你知不知道。”
李伟的瞳孔,缩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不知道,我信。”陈雨说,“你要是知道,你昨天就该拦住他。你二叔核我的籍,是替你来出气。你出气不成,反把李家的底册送到人前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胡说不胡说的,你回头问问你二叔。”陈雨说,“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你等着。”
台下哄的一声。
这一声不是笑,是那种听懂了的哄。
李伟站在那儿,手在袖子里攥紧。
台下的哗然,慢慢变了味。
“这话……倒不是没道理。”
“李伟今天来得也太急着上台阶了。”
“不是我说,账簿那事要真坐实,李家的米还能不能进学宫。”
“嘘,别说了,你瞧李伟的脸。”
李伟站在那里,前一刻他还在台上说规矩,这一刻那些看他的目光,已经往后退了半尺。三天前他刚因为一片善心找回点体面,今天他又亲手把体面扔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一个人。
顾清弦。
她就站在离高台不远的地方,一身红裙,抱着手,从陈雨进来到现在,她一句话没说。她是在看。她看李伟怎么跳,看陈雨怎么接,看这一场戏往哪走。
李伟冲她拱了拱手:“顾师姐,你说句公道话。”
顾清弦挑了挑眉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,红裙扫过青石,站在两人中间的地方,先把李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,也没什么同情。
“李伟,你让我说什么公道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你说他私出学宫,是错。你说碑裂要担,也是对的。”顾清弦慢条斯理,“可你说了这么多,一句都没提你自己家那本账。你是不是觉得,这场子里没人记账。”
李伟的脸,从白转青。
顾清弦又转过头,看向陈雨。她看了两息。
“不过,”她说,“你也别得意。”
她抱着手,语气淡淡的:“按碑的事,是你按的。一个连启墟都没进的凡身,把三百年不裂的碑按裂了,你说这事怪不怪。”
“我看了你出头,也听人说了你那点本事。”她眯了眯眼,“你不用急着给我脸色看。我只看你什么时候,能让我看出点真的来。”
“师姐要看什么。”
“我要看你能站多久。”顾清弦说,“学宫里的规矩,从来不是今天定的。你能在这座学宫里站满一年,不用谁替你说话,那才叫本事。”
“那要是我站满一年呢。”
“站满了,”顾清弦说,“我来找你,跟你比一场。”
“比什么。”
“比一场要写进学宫簿子的。”顾清弦说,“不是今天这种嘴上功夫。”
她说完,退回原位,抱着手,不再开口。
她这一番话,说得两头都不落。李伟听出了拒,陈雨听出了等。台下的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顾清弦,学宫天阶下品的那位,没有替李伟说话。
“顾师姐这是……向着陈雨?”
“你想多了,她那是瞧不上李伟。”
“可她也没骂陈雨啊。”
“你别说,李伟今天这脸,是自己凑上去挨的。”
李伟站在原地,双拳攥紧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脚下那点地,正在一寸一寸地空。台下那些本来给他助威的人,早换了几拨。先前笑得最响的几个,此刻全躲到人堆后面去了。
他还想再说什么。
“够了。”
高台上那个声音落下来,全场一寂。
白长老往前一步,站在台沿。他拢着袖,先看了看李伟。
“李伟。”
李伟一激灵,忙拱手: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你有一言,我听了。”白长老的声音不重,可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你说了碑。说了规矩。说了门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没说你自己。”
李伟的脸,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前日那座测灵石,是谁先动的手,你没提。碑裂之前,是谁在台下当众向陈雨索了三招,你也没提。”白长老看着他,“今日你倒第一个站出来要论规矩。这三件事摆在一处,你觉得,学宫的规矩该先论你,还是先论他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老周挤在人堆最外圈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,绞了半天,忽然不绞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那个长老,又看看台下那个少年,胖脸上慢慢浮出一种他没敢有过的东西。
“长老……”
李伟的腿一软,几乎要跪。
“弟子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的事,还有很多。”白长老说,“回队列去,今天的事,你另论。”
李伟退回了队里。他走那几步路,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慢。他退到最边上,低下头,脸上那点怨毒收了回去,藏进眼底,藏得很深。
从今天起,他比谁都恨这个人。
白长老把目光移开,落在陈雨身上。
那一刻,场里几百双眼睛,全跟着那位长老的目光转了过去。所有人都想听,这位老长老,拿什么来处置这个按裂了碑的师弟。
“陈雨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白长老看着他,站在高台上,看了很久。台下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前夜出城,”白长老开口,“是去避祸。此事我知道。你按裂碑的那一下,我也知道。碑裂是怎么回事,你心里不清楚,我心里也不清楚。你只做了你该做的,没多,也没少。”
“学宫的规矩,罚的是过,不是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,不罚你。”
台下静了半息,随即嗡嗡地乱起来。
“不罚?”
“长老这是护他?”
“可他把碑按裂了,这也能不罚。”
白长老一抬手,下面的声音立刻又压了下去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台沿最前面。他一双眼睛扫过台下几百张脸,最后停住。
“自今日起,陈雨由外门转入内门。明日辰时之前,搬入内门丙字洞府,支内门弟子月例,领取内门制式袍服。”
场内先是一寂。
然后,像一锅水烧开了。
“内门?”
“他一个空碑,进内门?”
“白长老是不是疯了。”
“碑裂了,人倒升了。这叫什么事。”
台下哗然一片。有人往前挤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干脆喊出声:“长老,凭什么。”
白长老没有理会。
他站在台上,任下面的声浪涨了又涨,等它自己慢慢落下去。
“凭什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偏偏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,“凭我教了三十年书,见过的人,比你们吃过的米多。”
“谁够格进内门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一句话。
台下再没人敢喊。
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人,一个个把嘴闭上了。有几个反应过来,脸上的表情换得快,先前的嘲讽收了回去,换上一种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恭谨。
人群往两边分,分出一条道。那条道正对着陈雨。
“陈师兄。”
一个声音,从人群里飘出来。
是方才堵他道口的那个高个弟子。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,正仰着头冲台上那个少年笑。那笑比刚才假得多,可笑得比谁都亲。
“陈师兄,先前多有冒犯,你别往心里去。回头师兄弟一处坐坐,我请酒。”
陈雨看了他一眼。
三年来,他记得这个人。这个人堵过他不下二十回,有两回踩了他的鞋,一回抢了他的饭。今天这人喊他师兄,笑得比谁都亮。
“不用。”陈雨说,“你堵过我的路,我记着。二十回,我一回都没忘。你不必请酒,往后见了,绕开就行。”
那人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陈师兄,你这话说得……”
“我说得清楚。”陈雨把话接过去,“你不用改口。你叫不叫师兄,我都不记得你哪回改了。你把那二十回记住,比喊什么都强。”
高恒的笑,一点点从脸上退下去。
“陈雨。”他忽然把声音压低,“你别以为进了内门就是个人物。内门的门里,有你受的。”
“你说的门里,是哪一间。”
“你自己会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说看。”陈雨盯着他,“你一个外门弟子,怎么知道内门门里有我受的。”
高恒的嘴,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
“有人跟你说了。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”
“你昨晚睡得不好。”陈雨说,“你眼眶发青,袖口有泥。你今天早上不是在自己房里醒的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今天拦我,不是你自己的主意。”陈雨说,“有人昨天晚上找过你,跟你说,今天你把路堵上。”
高恒的脸,从红转白。
“你别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陈雨说,“你拦我的时候,看的是我身后,不是我。你在等人看你。”
队列里,有几个人的目光,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半寸。
那个方向,站着李伟。
陈雨没看李伟。他只看高恒。
“你今天把话说清楚,是你自己想拦我,还是别人让你拦的。”
高恒站在那儿,没答。
过了几息,他退开半步。
“算我自己想拦。”
“你这话,说得不痛快。”
“我认不痛快。”高恒说,“下回我自己想清楚再来。”
他缩回人堆里。
周围的哄声又起,这回是冲着高个弟子去的。高个弟子脸上挂不住,缩回人堆里,半天没敢抬头。
阿离站在三步外,看完了这一整段。她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雨的眼神,比三天前多了一层。她想起破庙里那夜,这人替她挡开追兵时也是这个眼神,冷,硬,什么都算得清楚。
“陈雨。”她低声说,“恭喜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雨说。
“内门不比外门。”阿离说,“里面的水,比你想的深。你进去,就是站到明处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内门分甲乙丙三字。”陈雨说,“甲字在演武场东,乙字在藏书楼后,丙字在西山腰。丙字是最西的一排,靠崖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
“我送过柴。”陈雨说,“丙字洞府,冬天那排窗纸破了没人补。因为补窗纸的活儿,是外门杂役的活儿。内门的人不做。”
阿离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想说我进去以后,那排窗纸得自己补。”陈雨说,“这是好事。补窗纸的时候,我能看见谁从崖上下来。”
“你数人。”
“我数人。”陈雨说,“三年里我数过的人,比学宫的人事册子还全。”
“那你知道内门有几个人。”
“执事十一个,弟子四十七个。”陈雨说,“其中甲乙两字三十一个。丙字十六个。”
“丙字十六个人里,有几个是去年下半年搬进去的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那四个人,现在在哪儿。”
陈雨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个还在。两个搬走了。一个,”他顿了一下,“去年冬天,屋里生火,烧了半间洞府。人没事,东西没了。”
阿离的手,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。”
“我知道的,都是扫地的时候看见的。”陈雨说,“知道这些,撑不住命。我还是得进去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阿离看了他一息,不再说,转身走进人群。
顾清弦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,从头看到尾。她没上前,也没道贺。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人,慢慢收了手。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细微的、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把刀,在轻轻试着刃口。
她转身走了。红裙在门口一闪,就不见了。
散场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上来了。
台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走,嘴里都压着一件事。不是碑。不是账。是那句“转入内门”。这四个字,比碑裂还沉。碑裂是天灾,内门是人定的。白长老一句话,把一个三年空碑的废物,提到了所有外门弟子头上。这件事,够学宫嚼上一年。
而在城里,这件事传得更快。
消息出山门,半个时辰进东市。东市那几家米行先听见的,米行的掌柜们凑在一处,先问的是李家那本账,又问的是李家二爷昨天那顶轿子。
玉家的外门执事,中午叩了一次主宅。玉家家主听完,只问了一句,他进内门,是谁点的头。执事说,白长老。家主把茶放下,没再问。
万宝阁的账房里,苏镜翻到一半的账,停住了。她把笔搁下,抬手把那本账合上。她在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旧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合上之前,盒子里那张旧伞纸,露出一个角。
剑堂那间静室,午后又亮了灯。白锦书坐在灯下,把剑架上的剑取下来,横在膝上。她这次没压剑鞘。她把剑抽出来一寸,看了半晌,又推回去。剑这一次没动。
城衙里,李二叔坐在案后,把那卷“来历不明”的纸取出来,摊在桌上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纸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半。
“二爷。”师爷站在门口,“撕了做什么。”
“没用。”李二叔说,“他没籍,可他进了内门。内门的人,学宫保。”
“那这案子。”
“放着。”李二叔把碎纸扫进抽屉,“等着。”
陈雨没有跟着散场的人走。
郑执事从台上下来,冲他一点头。
“长老叫你上去。”
陈雨跟着他上了高台。
台上比台下安静得多。风从山门那头灌进来,把台边的招魂幡吹得直响。白长老背着手站在台沿,看着底下散尽的场子,半天没回头。
“弟子见过长老。”
“过来。”
陈雨走上去,站在他半步后面。
白长老没转身,先开口。
“那夜破庙,你身边那位姑娘,是云家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父亲云仲,当年也是我的学生。”
白长老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云家的事,往后你慢慢会知道。今天我不跟你讲这些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三十年的老长老,站在台上,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陈雨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、旧纸受了潮的气味。
“陈雨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长老请问。”
“前夜你按上那座碑的时候,”白长老看着他,声音压低了,“你听见什么了。”
陈雨没有立刻答。
他想起那夜碑裂的一声一声,想起杂役棚里老人最后那句压过来的话。他掌心那道纹,此刻在袖子里,正微微发烫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声。”
“说不上来的声。”陈雨说,“杂,细,听不懂。可我认得。”
白长老盯着他,很久没有动。
台上风大,吹得两个人衣袍都往一边翻。台下已经没人了,只剩空落落的演武场,和场子正中那块盖着青布、裂了一道缝的碑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白长老忽然说,“三十年前,我也听见过。”
陈雨猛地抬头。
“三十年前是那一回。”
“是那一回。”白长老说。
“你听见的是什么。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白长老说,“杂,细,听不懂。”
“那你后来懂了没有。”
白长老没有答。
他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那块盖着青布的碑。台上风大,他自己没动。可他袖口那截布,抖了两下。
“陈雨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昨夜在破庙,跟郑寻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要你出来。”
“他不会跟你说那二十年。”陈雨说,“他说让你先回学宫,等你进了门,你再跟我说。”
“那你怎么答应回来的。”
“我答应回来,是因为还有一个人在外面。”
“谁。”
“外面那座水寨。”陈雨说,“他们昨晚走了一夜,往北。夜神殿追过我,追水寨只隔了一夜。我走了,他们才能走。”
白长老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在水寨,欠了人情。”
“我不欠。”陈雨说,“是我先躲进去的。”
“你这句话,”白长老说,“跟你师父一个样。”
陈雨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“我师父是谁。”
白长老却没再说下去。他把话收回去,像收回一句已经出口的悔。他沉默了几息,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牌。
巴掌大,凉玉,边缘打磨得极圆,中间穿着一道细孔。玉牌正面素净,只在正中压着一道纹。
陈雨的目光,落在那道纹上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道纹,他认得。
那不是什么云纹,也不是什么花鸟。那是他掌心墟纹的纹路。那是他心口那块碑心石片上的纹路。此刻,那道他看了十几天、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纹,正清清楚楚地刻在这位老长老的玉牌上。
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的手,慢慢抬起来。
白长老把那块玉牌,放进他掌心。
玉一沾手,陈雨掌心那道纹猛地一烫。他几乎握不住。那块玉牌在他手心里,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,又像一块冰,两种冷热拧在一起,顺着他腕子里那条线,一路烧到指尖。
他猛地攥紧。
玉牌背面,刻着一个小字。
那个字很小,刻得也浅,像有人用针尖划的。陈雨把玉牌翻过来,凑到眼前。
是一个“仲”字。
他抬起头,看着白长老。
“云仲的。”
白长老没有否认。
“这块牌子怎么会在你这里。”
“十七年前,他留给我的。”白长老说,“他走之前那天,来藏书楼找过我。他把这块牌子放在桌上,说了一句,替我看十年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白长老说,“十年到了,他没回来。”
“你就替他看了十七年。”
“看着看着,就成了三十年。”白长老说。
陈雨握着那块玉牌。
玉是凉的,可他掌心里那道纹,贴着玉,比平时烫。烫得不疼,是一股极慢的热,顺着腕子往上走,走到小臂,走到肘弯。
“长老。”陈雨开口,“这块牌子,你自己戴过没有。”
白长老沉默了半息。
“戴过一回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十七年前,他走之后第三天。”白长老说,“我把它戴上,去了一趟葬山。”
“你去葬山做什么。”
“去找人。”白长老说,“我在山上待了四天。第四天,我把牌子摘了。”
“为什么摘。”
“因为戴着它,我在山上听见了东西。”白长老说,“跟你在碑台上听见的一样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看见一座碑。”白长老说,“四座碑里的第三座。它立在那儿,碑面是空的。”
“空碑。”陈雨重复了一遍。
“空碑。”白长老说。
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说完,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没再往下说。
台下,散场的人早走干净了。
台上,白长老背过身,看着远处那一线天色,一句话都没再说。
风把台上的幡布吹得啪啪响。
陈雨站在台上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玉牌。那道纹在晨光里,淡淡地亮着。
三年了。
他以为那块碑心,是老人临死塞给他的一件死物,一桩旧账。
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。
那桩旧账,早就有人替他记着。
而且记了三十年。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