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· 1.1 万字
雨下到后半夜才小。
阿离架着他走出芦苇荡的时候,陈雨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水寨那场打斗留下的伤在右肩,裂开一道口子,被河水泡得发白,一动就牵着半边身子疼。
他没喊。
从水寨出来到现在,他一声没吭。不是不疼,是喊了没用。这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疼咽下去。
阿离也没有说话。
她架着他,走得不快。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岸边的芦苇稀了,地势高出水面。前头的坡上有一点轮廓,是座废弃的土庙。
走这一段路,陈雨数着脚步。
他数到三百多,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后头有人。”
阿离也停了。她回头,看了两息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不是脚步。”陈雨说,“是鸟。”
“什么鸟。”
“芦苇里那一片。我们从水寨出来,每走五十步,那片芦苇里就有一只鸟飞起来。飞了三回。”
阿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芦苇荡那头,黑漆漆一片,看不出什么。
“你是说,有人跟着。”
“跟着的那个,跟我一样,不会走夜路。”陈雨说,“会走夜路的人,不惊鸟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跟着。”
“他不敢近。”陈雨说,“他怕的不是我们。他怕的是刚才那三个黑衣人没走远。”
阿离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从水寨出来,一声没吭。原来你在数鸟。”
“我不数点东西。”陈雨说,“疼得站不住。”
阿离没接话。她把他往肩上又架了架,走得更慢了些。
庙不大。屋顶塌了一角,露着天。神台上供的像缺了半张脸,看不出是神还是兽。地上落着厚厚一层枯叶,踩上去软,反倒比外头的湿泥干净。
阿离把他放在墙根,捡了些干柴。她手指一点,柴堆上腾起一簇青色的火苗,不旺,却稳。火光把半间庙照成暖的,剩下半间还是黑的。
“脱。”
陈雨抬眼。
“右肩。”她说,“不处理,明天你抬手都难。”
陈雨没多话,把外袍解开一半,露出那道伤口。血已经止了,翻着白肉。阿离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青色的药粉撒上去。药粉一沾伤口,疼得他眼前一黑,牙关咬得死紧,一声没出。
她包扎得很快,手法很熟。收手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喊疼?”
“喊了就不疼了?”陈雨说。
阿离没接这句话。她坐回火边,隔着火堆与他对坐,把湿透的素衣袖口拧了拧。水珠滴在枯叶上,一滴一滴。
庙外的雨丝从破屋顶落下来,砸在神台上,一声,又一声。
两个人对坐了半晌。
陈雨先开口。
“你为什么会跟来。”
“我说过,我在查那块碑的事。”阿离看着火,“碑裂的第二天,学宫封了演武场。白长老对外说是地气走漏,要整修。三天之内,演武场外圈拉了三道栅栏,谁也不准靠近。”
“围得这么紧。”
“紧得过分。”阿离说,“他自己每天去一次。早晚各一趟,从不落空。”
“去看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看见他出来的时候,袖子里揣着东西。有一回我站在墙外,隔着栅栏看,他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“你隔了三道栅栏,看他的手抖。”
“我算过他的步子。”阿离说,“他进演武场,走七十一步。出来,走七十四步。多的三步,是他停下来回头的那三步。”
陈雨看着火。
“你数他的步子。”
“我数他的,也数别人的。”阿离说,“学宫三千人,走路各有各的样子。有人急,走得快,脚跟先落地。有人稳,脚掌先落地。”
“我什么样的。”
阿离的手指,在膝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脚跟先落地。”她说,“脚步很重。三年前你扫地道的时候,脚步轻。这三年你脚步重了。”
“为什么重。”
“扫地的人不用使劲。”阿离说,“心里用劲的人,脚步就重。”
陈雨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是榜首。”他说,“学宫的事,你也敢查。”
阿离抬起眼看他。
“正因为我是榜首。”她说,“白长老这三十年,压下去的事太多了。多到我想知道,他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火苗跳了一下,把她的脸照得清楚了一瞬。
陈雨看着她。火光里这个素衣束发的女子,跟演武场上那个榜首不一样。她说话很直,一句是一句,不绕弯子。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可怜,也没有轻视。就是看一个人。
“你救我的时候,”他忽然说,“水寨那三个杀手,你一刀没出。”
阿离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不瞎。”陈雨说,“你只是把人逼开。三个人,你一个都没伤。”
阿离看着火,没否认。
“我不想杀人。”她说,“学宫的规矩教的是护道,不是屠戮。夜神殿的人该死,但不该由我今晚来判。”
“你可护的是一条命。”陈雨说,“一条你本来不认识的人的命。”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阿离说得很平,“这是账,不是恩。账要还,恩不用记。”
陈雨看了她半晌。
“云师姐,你这句话,说反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三年,学宫上下都教我记账。谁欠我的,我记。我欠谁的,我也记。你今晚这条命,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着做什么。”
“记着还。”陈雨说,“还不上,我就一直记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雨说,“我现在连启墟都没进。”
“那你就把它记久一点。”阿离说,“记到你还得起的那天。”
“你要是等不到呢。”
“等不到就等不到。”阿离说,“账是账。人死了,账还在。”
陈雨看着她。
“你这话,不像学的。”
“像什么。”
“像有人在你小时候,也这么跟你说过。”
阿离的手指,按在膝上。
“我爹教的。”她说,“云家的规矩,头一条不是守礼,是记账。他说,云家的人宁可欠人,不可忘账。”
“你爹是云仲。”
阿离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白长老说的。”陈雨说,“他说你父亲当年也是他的学生。”
阿离沉默了半息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爹进学宫的时候,白长老还是执事。我爹出学宫那年,白长老当了长老。”
“你父亲现在在哪儿。”
阿离把袖口最后一滴水拧干,摊在膝上晾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十七年前,他出门查一件事。走了三个月,人没回来。第六个月,云家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。”
“划了。”
“云家的规矩,出门不回来的人,不算是云家的人。”阿离说,“我娘哭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把门口那副对联揭了。”
“什么对联。”
“她揭下来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着八个字。”阿离看着火,“出门看天,归家看人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她把那副对联烧了。”阿离说,“烧完她跟我说,往后云家不兴这个了。”
火堆里一根细柴断了。
陈雨没再问。
“碑的事,你知道多少。”他开口。
阿离没有立刻答。她盯着火看了几息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话说完。
“我说给你听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但你要知道,这些不是我编的。是我在藏书楼最底下那一层,翻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藏书楼分三层。第一层给弟子看,第二层给执事看。第三层,要长老手令才能进。”
“我没有手令。”
陈雨挑眉。
“那你进去了。”
“翻了三个晚上。”阿离说得很平,“藏经卷宗是学宫第一等的重地。可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。规矩要看是谁在守。守规矩的人自己破了规矩,那规矩就不算数了。”
“第三层门上贴着一道镇纹,碰一下就惊动人。我花了三个晚上摸它的间隙,在它换气的那一瞬进去的。”
“换气。”陈雨重复了一遍。
“镇纹是活的。它每一炷香松一次,只有那一瞬,门是开的。”阿离说,“学宫里没人知道这个。我自己试出来的。”
“试了多少回。”
“十七回。”阿离说。
陈雨没接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。地阶上品,学宫榜首,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。没人会想到她会在半夜的藏书楼底下蹲十七回,只为等一道镇纹松口气。
“你为什么非得进去。”他问,“榜首的位子,不够你查这些?”
“不够。”阿离说。
她抬眼看他,火光在眼底跳。
“因为三年前的测灵,我见过一个碑不亮的人。”
陈雨的手指动了。
“那年我站第一排。”阿离说,“最后一排那个人按上碑,碑没亮,全场都在笑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“那个人站在台上,没低头。”
“一整个演武场笑他,他站在那儿,从头到尾没低头。”
“我当时想,一个连碑都亮不了的人,凭什么站得那么直。”
“这件事,我记了三年。”
“碑裂那天,我又看见那块碑上浮起的灰,又看见他站在石阶上没动。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才决定去查。”
陈雨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。
他憋了三年的那点硬气,他以为没人看见。原来有人看见,还替他记了三年。
“三年前测灵那天。”他说,“你站在第一排,为什么要回头。”
“因为你按碑的时候,我站的地方动了。”
“动了。”
“一寸。”阿离说,“你说不上来,可它就是动了。我那时候以为是自己站累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回去试了三回。”阿离说,“站在别人按碑的地方,站了半个时辰。一点都没动。”
“所以那天不是你自己动。”
“不是。”阿离说,“是你那一下,把地推了。”
陈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你什么都没做。”阿离说,“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“说碑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。
“书上记着,青云学宫的测灵石,立宫那年就在那儿了。”阿离说,“立碑的是开宫那位祖师。碑一立起来,就带下一条规矩,写了三百年。”
“每十年校一次碑。校碑那天,碑面必须亮。天阶也好,黄阶也好,总有一道光要留在上边,那是碑认人的凭据。”
“三百年,三十次校碑。”
“每一次,碑都亮。”
陈雨听着,没打断。
“书上最后一条校碑记录,是二十年前。”阿离说,“记录上只有一行字。碑光如常。”
“那之后呢。”
“那之后,”阿离的声音低下去,“就没有记录了。”
“一张都没有。整本校碑册,写到二十年前,戛然而止。”
火堆里一根柴炸开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灭了。
陈雨的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白长老在学宫三十年。”
“对。”阿离说,“他来的那年,校碑册还在记。他来了十年之后,记录就断了。”
“那块碑,不是今天才出的问题。”
“它是二十年前,就不亮了。”
庙里静下来。
陈雨站起来,走到神台边上,背对着她。庙外的雨声还在,一声轻过一声。他站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。
守碑老人说过一句话。四座碑里,有一座空了三百年。他守的那座,三百年前阵崩的时候就碎了碑心。
三百年。
学宫的校碑册,第一次记录,也在三百年前。
这两件事,撞在了同一年。
他慢慢转过身。
“阿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没有人写过,这三百年,是拿碑做什么用的。”
阿离抬起头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只有一句。”
“三碑镇壤,一碑镇人。”
陈雨皱眉。
“镇壤,是稳住地脉。”阿离说,“镇人,是压住这一方的气数。传说三百年前有一场大乱,死了太多人,地脉断了。有人把四座碑立下去,撑起这一片天,撑了三百年。”
“撑到今天,撑不住了。”
“碎了一座。剩下三座,一座接一座在垮。”
陈雨盯着火。
“四座碑,谁会去砸。”他问,“三百年前那场大乱,是谁跟谁的乱。”
“书上没写。”阿离说,“写这本书的人,是立碑之后第七十年。他没敢往下写。他在那一页的末尾留了一句批注,只有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四个字。”
“不敢言其。”阿离说。
陈雨没再问。有些话,写书的人不敢写,说明写下去要死人。
“那块碑心。”阿离忽然说,“你身上带着的,是碑心。”
陈雨的手按了按胸口。老人塞给他的那块薄石片,一直贴在心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碑裂那天夜里,我在城门口看见你了。”阿离说,“你出城的时候,手上有东西亮了一下。隔着半条街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碑心。”她说,“四座碑的碎块。这种东西不该在外面。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陈雨说,“守碑的老人。他让我带着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儿。”
陈雨没说话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很静。阿离手上的动作停了。她明白过来了。
“他把碑心给你,然后留下来断后。”她说。
“碑碎的那天,他说,就该轮到他了。”陈雨说,“他说他拖了三百年,够本。”
阿离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见过他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雨愣住。
“见过谁。”
“守碑的人。”阿离说,“学宫后山有个旧碑亭,常年锁着,没人去。我小时候贪玩,翻墙进去过一回。亭子里坐着一个老人,拄着根旧木棍,看都不看我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小丫头,别在这儿站着。这儿的风,会往人骨头里钻。”
阿离的目光落在火上。
“我当时吓跑了。那句话我记到现在。后来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看亭子的杂役,没当回事。”
“原来他守的不是亭子。”她说。
“他守的是碑。”陈雨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火堆里的柴,烧到了最后一截。庙里暗下去一分,外头的雨声就又重了一分。
陈雨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句口诀。
青墟之下,有王权。
他把它说出口的时候,火苗猛地歪了一下。
阿离的身子坐直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青墟之下,有王权。”陈雨看着她,“守碑的老人留给我的。”
阿离的脸色变了。
这是陈雨第一次看见这个素来清冷的学宫榜首,脸上露出藏不住的东西。她盯着他看了两息,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。
“这句话,”她说,“我在藏书楼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
“见过。在一本书的夹页里。”阿离说,“那张纸比校碑册还旧,边都脆了。上面只有这七个字,写在一方残印的旁边。”
“那本书讲的正是四座碑的来历。”
“书上说,四碑之下,压着的不是地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压着的,是一条未尽的王脉。”
陈雨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“王脉。”
“我不敢确定。”阿离说,“可碑裂的事,二十年不亮的记录,白长老的紧张,还有你这三年空碑。”
“这几件事放在一起,指向一个地方。”
“陈雨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身上那道纹,不是墟种。”
“你怎么敢把这话说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说给你听,不用担责任。”阿离说,“学宫里那些人,不敢说,是因为说出来就要被白长老查。我不怕查。”
“你已经查了三年。”
“我查了三年,一个字都没跟人说过。”阿离说,“今天说出来,是因为你手里已经拿着碑心了。你拿着碑心,还什么都不知道,你会死得比那个姓方的快。”
“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,冒这个险。”
“不算冒险。”阿离说,“我是榜首。榜首查事,规矩管不着。”
“那你查完了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没打算。”阿离说,“我只想看看,这块碑底下压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你就不怕那东西出来。”
“怕。”阿离说,“可它已经出来一座了。剩下三座,早晚的事。”
庙里只剩火声。
“学宫的碑是照墟种的。”阿离说,“墟种分天地人黄四阶,碑石只照四阶以内的东西。照不出来的,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“一种是空的。什么都没长,那就是废体,三年清退,天经地义。”
“另一种,”她说,“是这东西根本不在四阶之内。碑不是照不出它。”
“是它不肯被照。”
陈雨站在原地,没动。
三年了。
他三年被人叫废物。三年被人绕道走。三年被人当笑话,笑到后来连笑都懒得笑。演武场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他到现在都记得。那眼神里没有恨。那是一群人看一件没用的东西的眼神。
守碑老人说过,碑不亮,不是他废,是它怕。
阿离现在说,这东西根本不在四阶之内。
他慢慢抬起手。
掌心那道细纹,在火光里亮着一点极淡的光。三年里,他从没见过它这么清楚。那条线从腕子一直连到指尖,像有人在他皮肉底下埋了一道还没引着的东西。
“所以我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书里没说透。书上只留了一句。”
“说王脉一脉的人,身上会带一道纹。这纹不是生来就有,是命里带的。岁数到了,自己会出来。”
“书上还写着,这样的人,一个朝代出不了几个。”
“出得多了,天下要乱。”
陈雨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。
三年了。这只手扫过地,劈过柴,搬过别人懒得搬的米袋。他从来没想过,这只手上写着的是一句话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高兴。是一个人在黑里摸了太久,终于摸到一点边的东西的样子。
“我在学宫的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每年测灵,我都排最后一个。测完我就回杂役房。有一年冬天,我被人推进池塘,爬上来的时候衣服结了冰壳,走回房摔了三跤。”
“那晚我坐在炕上想了一整夜。”
“我想,我要真是个凡人,那就算了。可我每摔一次都爬起来,一次不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阿离。
“现在你说,我可能不是凡人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既然我不是凡人,这三年,为什么是我。”
阿离看着他,很久没答。
火堆里的柴快烧穿了。
“书上没写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书上没写。”陈雨说,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阿离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要听我猜的?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你真是王脉。”她说,“碑不亮,不是不认你。是那些年里,还没到该认的时候。三年空碑,可能不是三年白熬。”
“是有人在等你身上这口气,醒过来。”
“等它醒?”陈雨皱眉,“谁等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离说,“我要是知道,我就不用来查了。”
陈雨看了她半晌,没再追问。
他把手收回来,重新坐下,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火重新旺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晃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白长老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阿离正要开口。
她忽然停住了。
庙外,雨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风。
是脚步。
不止一个人,踩在化了的泥地上,很轻,很齐。有人在朝着这座破庙来。
火光里,阿离的脸色沉下去。她侧耳听了两息,手按上了袖口。
“三个人。”她说,“脚步很稳,都练过。”
陈雨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他隔着半塌的门框往外看。
坡下的夜色里,有三点微弱的青光,正沿着上坡的小路,一步一步走上来。那光不亮,可在这片黑里,像三只睁着的眼睛。
领头那人没走小路。他走的是坡上的乱石,走得很稳,脚底下的石头一点都不响。他停在离庙门口七八步的地方,没再往前。
庙里庙外,一时都静了。
然后那人开口。
“陈雨。”
声音很平。不高,也不狠,平得像在念一件公文。
“白长老让我来接你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你旁边那位,云师姐。”
“长老说,碑的事,该有个交代了。请二位,随我们回学宫。”
火光里,陈雨看见阿离的手,摸上了腰间那块她一直没离身的玉牌。指尖停在玉牌上,没动。
庙门口那三个人,也站着没动。
雨还在下。
陈雨开口。
“回学宫,做什么。”
“长老没说。”那人说,“他只说,护你回去。”
“护。”陈雨重复了这个字,慢慢笑了一下,“夜里派三个人来护我。带的什么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。
“刀。”
“那不是护。”陈雨说,“那是押。”
门外那人没有否认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长老给你留了体面,你自己接着。要是你不接,体面就没了。”
“学宫的门,你走出去过一次。这一次,你要是不回,往后青云城方圆三百里,没有一间客栈敢留你过夜。”
“这话,”陈雨说,“是白长老说的,还是你说的。”
“是我说给你听的。”
那人往前走了半步。脚下的石子动了一下,他踩得很稳,一点声音都没出。
“你身上那点东西,护不住你。”他说,“今晚来的要是别人,不是我们。”
“你明白我什么意思。”
陈雨当然明白。
夜神殿昨晚在水寨扑了个空,今晚还在找他。白长老派来的人,赶在夜神殿前头到了这座破庙。这一趟是接人,也是抢人。先抢到手,再谈别的。
“你姓什么。”陈雨问。
“郑。”
“郑执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替白长老办过多少趟这种事。”
郑执事沉默了一息。
“六趟。”
“六趟里有几趟,人是你接回去的。”
“五趟。”
“那第六趟呢。”
郑执事没有立刻答。
庙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第六趟是一年前。”郑执事说,“接的是个杂役,姓方。三十来岁,在库房看账。他在库房里翻出一本旧册子,翻到一半,跑去问了管库的执事一句话。”
“问了什么。”
“他问,四十年前城西河干,修堤的木料,账上怎么只出了一半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自己来学宫,说要见长老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在山门外接的他。他进了学宫的门,三天后,人从后山崖下抬上来。”
陈雨盯着他。
“你接的人,死在你手里。”
“不是我动的手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只是接了他进门。”
“那你今天接我进门。”
郑执事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敢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长老让我带话。”郑执事说,“他说,你身上那道纹,他等了二十年。”
陈雨的心口,一沉。
“他等了二十年,不会让你死在后山崖下。”郑执事说,“这是我多说的。”
庙里静了一息。
阿离忽然开口。
“是白长老让你提我的名字的?”
门外那人顿了一下。
“长老只说了陈雨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。”阿离说,“我来这座庙,走的是水路,路上没有第三个人看见。”
门外静了。
雨丝从破屋顶落下来,落在神台上,一声一声。
“你们不是跟着我来的。”阿离说,“你们比我先到。”
“你们一早就知道,他会躲进这座庙。”
“你们在等。”
门外那人没说话。
他的沉默,就是承认。
陈雨侧过头,看了阿离一眼。他忽然明白了她刚才那一问是什么意思。
白长老要接的,从来不只是他。白长老要接的,是这三年里盯着碑看的一切。他要接走这两个知道得太多的人。
他站在门里,看着那三点青光。心里头那口气,一点一点沉下去,又一点一点烧起来。
夜神殿追他,追的是他身上这口气。
白长老派人来“接”他,接的也是这口气。
从那一天他按上石碑起,这座城里,就没有一条路,是让他自己走的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掌心。
那道纹,亮了。
这一次,不是淡淡的。
是亮得像烧起来。
火堆里最后一根柴塌下去,腾起一蓬火星。
门外那人看见了那道亮。
他的呼吸,重了一拍。
“果然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长老说得没错。”
陈雨抬起头。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那人没有答。他抬手,往身后挥了一下。另外两个黑影从坡上散开,一左一右,堵住了庙两侧的退路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长老还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,你身上那道纹,他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他要你,活着回去。”
陈雨站在原地,掌心的火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等了二十年。
校碑册断在二十年前。
白长老进学宫,也是三十年。
这中间差着的十年,到底压着什么,今晚没有人肯说。
可陈雨忽然清楚了。白长老不是怕他。
白长老是在等他。
等了二十年,就为等这道纹亮起来。
“你们三个站在坡上。”陈雨开口,“左边那个手里是刀,右边那个腰上缠着绳。你身上什么都没带。”
郑执事没否认。
“你带的是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就站着说完。”陈雨说,“说完你自己走。他们两个人,我留下。”
“你留不住。”
“我留得住。”陈雨把右手抬起来,掌心对外,“你们试试。”
那道纹在夜里亮着,把庙门口那一小片雨照成青白色。
郑执事看着那道纹,退了半步。
那一退,陈雨看明白了。
白长老派来的这三个人,接是接,可他们心里也怕这东西。
陈雨往前踏了一步。
坡上那三点青光,第一次往后退了一寸。
“郑执事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要么把我打死,抬着回去。要么你自己回去,跟白长老说一句实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我不进学宫的门。”陈雨说,“我要他出来。让他到这座庙里来,跟我说清楚那二十年。”
“他要是肯来,我陪他谈一夜。”
“他要是只肯让我回去,那这道门,谁先进谁先倒。”
雨还在下。庙门外那三点青光,慢慢逼了半尺。
陈雨把火堆边那根烧了半截的柴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
“你拿根柴。”
“我只有柴。”
郑执事看了一眼那根柴,又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你右手那道纹,亮着。”
“亮着。”
“你不会用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陈雨说,“可你们也不知道我不会。”
郑执事站在坡上,两息没动。
左边那个黑影先动了。他一脚踏上庙前的石阶,刀没出鞘,刀鞘横着拍过来。这一拍是试,力道收着,拍中了也不致命。
陈雨不躲。
他把那根柴横过来,柴芯对刀鞘。刀鞘拍上来,柴断了,断口爆出一把火星。火星撒在黑衣服上,那人抬手去扑,陈雨已经把半截短柴塞进了他抬起的那条胳膊底下。
短柴一垫,刀鞘落在陈雨肩上。
肩疼,可刀没贴着骨头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挡的位置不对。”
“我挡的是你那只手。”陈雨说,“你左手一抬,刀鞘就落不下来。”
“你早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在坡上站了三十息。”陈雨说,“你抬手整了两次袖口。左袖口。你左手有问题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。
刀一出鞘,那道青光就落了地。青光在地上铺开三尺,把庙门口的雨照成一条条斜线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郑执事在坡上开口,“陈雨,跟不跟。”
“不跟。”
“那就看你能不能站到天亮。”
左边那人动了。
这一次是真刀。刀走的是横面,贴着地扫,扫的是陈雨的腿。陈雨往庙里退,退到神台边上,脚下绊到一根断木。
他倒地。
刀从头顶过去,把神台那尊缺半张脸的神像,削掉了另外半张。
碎泥掉下来,落进火堆。
火被压了一息,重新蹿起来,蹿高了三尺。
那一下,庙里亮得厉害。
阿离动了。
她不是走向门口,她走向那面墙。她抬手,掌心对着庙的西墙。墙上一块脱落的泥皮,被她这一掌推出去半尺,然后又停住。
半尺的距离,正好卡住右边那个黑影的落脚点。
那人踏进庙里,脚下一空。
不是地面空了,是那块地被人往外推远了一尺。他一步踏下去,踏的是自己以为的位置,脚踩到的是别处的空。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。
“空间。”他咬着牙,“云家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来收拾你们的。”阿离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这座庙里。”
“你不怕白长老问罪。”
“白长老要问我罪,先问云家。”阿离说,“云家的账,比学宫的厚。”
那人撑着门槛站起来,退了半步。
右边那人也退了。
庙门口只剩那条青白光落在地上,照着满地碎泥。
郑执事站在坡上,看完了这一整段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今天接不走我。”
“我接得走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只是不想用。”
“用什么。”
郑执事没有答。
他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,在手里掂了掂。庙里光暗,看不出是什么,只看见那东西的边缘在青光里反了一下。
“长老给的三样东西。”郑执事说,“头一样,是话。第二样,是这个。”
他把那样东西举起来。
是一块木牌。
巴掌大,木纹很旧,正面刻着两个字,背面一个圆孔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阵符。”郑执事说,“学宫有九块,长老手令能用。这牌子一挂,你脚下这块地,就不是学宫的地了。”
“不是学宫的地,是什么的地。”
“是白长老的地。”郑执事说,“这牌子一挂,你走出这座庙,走的是他的路。你往左往右,都由他定。”
陈雨看着那块木牌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早挂。”
“因为他不舍得。”郑执事把木牌收进袖里,“一块阵符,只能用一次。他留了二十年,是留给碑的。”
陈雨的心口,又沉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让你带来,是觉得我比碑要紧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来。”
郑执事沉默了。
“他不来。”他说,“他要你先回学宫。等你进了门,他才跟你说那二十年。”
“不进呢。”
“不进,”郑执事说,“就是第三样东西。”
“第三样在哪儿。”
“在他手里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没带来。”
雨落下来,打在石阶上。
陈雨看着坡上那个人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他连第三样是什么都不让你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替他办第六趟、第七趟。”
郑执事站在雨里,没答。
他站了很久,终于抬手,往身后那两个黑影挥了一下。
“你们退开。”
两个黑影退到了坡下。
“陈雨。”他说,“我办第七趟,是因为第六趟那个姓方的死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把他领进门,我以为长老会问他。”
“长老没问他。长老让人把他送去了后山。”
“你去看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在山门外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抬下来的是尸体。”
“那你今天是要赎这个账。”
“不是。”郑执事说,“我是告诉他一声。进门以后,什么话都别先跟长老说。先跟守着你的人说。”
“守着我的什么人。”
“进门当天会有一个执事带你安置。”郑执事说,“你记住,那个人是谁,比长老说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把话说完,转身往坡下走。
陈雨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道背影。
“郑执事。”
那人停下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郑寻。”他说,“记住也行,记不住也行。”
他走了。
坡上的雨声把那串脚步吞掉,吞得很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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