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1815 字
没有目标的自由,也意味着放纵和堕落,只要有钱,我可以融入任何地方。
我将学业彻底抛诸脑后,那遗传自母亲的美貌让我吸引了许多流连的、窥探的、肆无忌惮的目光,我很快与一个叫汉斯的男孩坠入爱河,他开朗且大胆,从不像国人一样忌讳当众说爱。
可是,【爱】是什么?
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,他也是如此卖力地反馈,在长街、桥头、酒吧以及床上热烈地拥吻着我,我便怀揣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,将自己当作一件礼物拆开赠他。
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生涩,我尽力地学习着那些“文艺资料”中女性放荡的模样,装作享受这一切施加于我灵魂的暴力。
疼痛,只有疼痛,没有快乐,我甚至能够有余暇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,想起那个十五岁起便从我身体里抽离出去的灵魂,她是否也一样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放纵?
但不知为何,我说不出拒绝的话,这一点点体温就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直到有一天,我听到汉斯与他的朋友吹着口哨,说起那个来自古老东方的女孩,一个绝对的easy gilr,说起她在床上大胆放浪的姿态,装作成熟实则很难哄的性子,以及他另外一个……远不止一两个,那些熟透了的、蜜桃似的床伴。
这本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,他熟练的调情手法、连绵不绝的情话和对一切意外场景有所转圜的底气,只能是千百次练习后才能通向的结果。
可我只觉得背叛,以及肮脏。
我与汉斯结束关系的时候,大学第一年的考核结果陆续发布,我几乎全军覆没。唯一一门没有挂科的,是那个该死的小组作业——我塞给组员们一大笔钱,让他们承担了所有工作,才勉强拿到了一个及格的分数。
父亲终于打来了一个警告意味的跨洋电话,如果我继续这样堕落下去,他将停了我的副卡,不再对我进行任何支持。
彼时我正应朋友之邀,去一家位于New Cross附近的酒吧The Cross Keys(十字键),完全沉浸于音乐中摇摆身体,没听完就挂了电话。
一曲终了,我意犹未尽停下舞步,脑海中亢奋的精神稍作小憩,等待着一场更狂放的音量。
但谁也没有想到,再响起的是一段安静的吉他弹唱:
——雨后有车驶来,驶过暮色苍白,旧铁皮往南开,恋人已不在。
——就老去吧,孤独别醒来,你渴望的离开,只是无处停摆……
中文歌!
我循声抬眼,看到一个衬衫水洗出磨砂质感的白衣男孩,他低着头,半长不长的黑发挡住脸,指尖在琴弦上蝴蝶似的跳动,他的嗓音有些沙哑,恰到好处的颗粒感给这首歌作了最好的注脚。
歌还没唱完,我看到酒吧经理匆匆赶来,对着男孩说了什么。
距离很远,背景嘈杂,我只听见一句:“Sorry mate, this is not working. We need something... with a beat, you know? To get people drinking.”(抱歉兄弟,这样不行。我们需要有点节奏感的,懂吗?好让大家喝酒。)
男孩点点头,有些失落地抱起吉他,向着门外走去,经过舞池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说了一句:“站住。”
用的是中文。
他停步,有些惊讶地看着我,这就是我和许悯生的第一次见面。
许悯生是来酒吧打零工的,他学过一点吉他,想试试能不能得到一份驻唱的工作,但很可惜,他的选择曲目不合时宜。
他在Goldsmiths(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读)读Social Innovation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(社会创新与社区发展),一个同样不合时宜的专业,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。
他明明家境并不富裕,早年丧父,母亲在东海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当护士长,勉强供得起他在国外念书,他却选择了这样一个偏向理论研究、毫无实用价值的专业,这要是我的父亲,绝对不可能允许我做这种愚蠢的事情。
我总是不自觉在内心深处鄙薄他的天真,但同时,他身上又有种奇怪的魅力吸引着我去探究。
彼时我简单粗暴地将它总结为,两个漂泊在外的游子顺理成章地相拥取暖。
只是这样,不然呢?
在他之前,我已经交往过不少男孩子,快的时候两三天便换一个,他们热情、愚蠢、功利、讨好,一开始我还觉得新鲜,后来发现只要见过的多了,都一个样,终点无非是通向我的身体,或者我父亲的副卡。
但许悯生不一样,我不知道他要什么。
他没有来牵我的手,也未曾开口说过爱,他只是与我分享他的生活。
他很容易因为一些简单的事情而感到快乐,他发给我路边歪着脑袋的向日葵,街道两块石板之间夹缝里顽强探出脑袋的不知名小草,坐在屋檐上百无聊赖的鸽子,天上流动着的云,被雾霾晕染后橙黄色毛边的月亮……都是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,我无法总结出它们之间的必然规律,经常不知道回复什么,便任凭它们在聊天框中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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