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 阿纤聊

奚xī山者，高密人。贸贩为业，常客蒙沂间。一日途中阻雨，至歇处，夜已深，遍叩kòu无应。徘徊底下。忽二扉fēi豁开，一叟sǒu出，邀客入，山喜从之。絷zhí蹇jiǎn登客，堂上并无几榻tà。叟sǒu曰：“我怜客无归，故相容纳。我实非卖食沽饮者。家下止有老荆弱女，已眠熟矣。虽有宿肴yáo，苦少烹鬻yù，勿嫌冷啜chuò也。”言已，便入。少顷，以足床来置地上，促客坐；又携一短足几至：往来蹀dié躞xiè。山起坐不自安，曳令暂息。

少间，一女郎出行酒。叟sǒu顾曰：“我家阿纤兴矣。”视之，年十六七，窈yǎo窕tiǎo秀弱，风致嫣yān然。山有少弟未婚，窃属意焉。因问叟sǒu清贯尊阀，答云：“士虚，姓古。子孙夭yāo折，剩有此女。适不忍搅其酣睡，想老荆唤起矣。”问：“婿家阿谁？”答云：“未字。”山窃喜。既而品味杂陈，似所宿具。食已，致谢曰：“萍水之人，遂蒙宠惠，没齿所不敢忘。缘翁盛德，乃敢遽jù陈朴鲁：仆有弟三郎，十七岁矣。读书肆业，颇不冥míng顽。欲求援系，不嫌寒贱否？”叟sǒu喜曰：“老夫在此，亦是侨寓。倘得相托，便假一庐，移家而往，庶免悬念。”山都应之，遂启展谢。叟sǒu殷勤安置而去。鸡既鸣，叟sǒu出，呼客盥guàn沐mù。束装已，酬以饭金。固辞曰：“留客一饭，万无受金之理；矧shěn附为婚姻乎？”既别，客月余乃返。去村里余，遇老媪ǎo率一女郎，冠服尽素。既近，疑似阿纤。女郎亦频转顾，因把媪ǎo袂mèi，附耳不知何辞。媪ǎo便停步，向山曰：“君奚xī姓乎？”山曰：“然。”媪ǎo惨容曰：“不幸老翁压于败堵，今将上墓。家虚无人，请少待路侧，行即还也。”遂入林去，移时始来。途已昏冥míng，遂与偕xié行。道其孤弱，不觉哀啼，山亦酸恻cè。媪ǎo曰：“此处人情大不平善，孤孀shuāng难以过度。阿纤既为君家妇，过此恐迟时日，不如早夜同归。”山可之。

既至家，媪ǎo挑灯供客已，谓山曰：“意君将至，储粟都已粜tiào去；尚存二十余石，远莫致之。北去四五里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，是吾售主。君勿惮劳，先以尊乘运一囊去，叩kòu门而告之，但道南村中古姥有数石粟，粜tiào作路用，烦驱蹄躈一致之也。”即以囊粟付山。山策蹇jiǎn去，叩kòu门，一硕腹男子出，告以故，倾囊先归。俄有两夫以五骡至。媪ǎo引山至粟所，乃在窖中。山下为操量执概，母放女收，顷刻盈装，付之以去。凡四返而粟始尽。既而以金授媪ǎo。媪ǎo留其一人二畜，治任遂东。行二十里，天始曙。至一市，市头赁骑，谈仆乃返。既归，山以情告父母。相见甚喜，再以别第馆媪ǎo，卜吉为三郎完婚。媪ǎo治奁lián装甚备。阿纤寡言少怒，或与言，但有微笑，昼夜绩织无停晷guǐ，以是上下俱怜悦之。嘱三郎曰：“寄语大伯：再过西道，勿言吾母子也。”居三四年，奚xī家益富，三郎入泮pàn矣。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，偶及曩nǎng年无归，投宿翁媪ǎo之事。主人曰：“客误矣。东邻为阿伯别第，三年前居者辄zhé睹怪异，故空废甚久，有何翁媪ǎo相留？”山讶之，而未深信。主人又曰：“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。一日第后墙倾，伯往视之，则石压巨鼠如猫，尾在外犹摇。急归，呼众往视，则已渺矣。群疑是物为妖。后十余日复入试，寂无形声；又年余始有居人。”山益奇之。归家私语，窃疑新妇非人，阴为三郎虑；而三郎笃dǔ爱如常。久之，家人竞相猜议。女微察之，至夜语三郎曰：“妾qiè从君数年，未尝少失妇德；今置之不以人齿，请赐离婚书，听君自择良偶。”因泣下。三郎曰：“区区寸心，宜所夙sù知。自卿入门，家日益丰，咸以福泽归卿，乌得有异言？”女曰：“君无二心，妾qiè岂不知；但众口纷纭yún，恐不免秋扇之捐。”三郎再四慰解，乃已。

山终不释，日求善扑之猫以觇chān其异。女虽不惧，然蹙cù蹙cù不快。一夕谓媪ǎo小恙yàng，辞三郎省侍之。天明三郎往讯。则室已空矣。骇极，使人四途踪迹，并无消息。中心营营，寝食都废。而父兄皆以为幸，将为续婚；而三郎殊不怿yì。又年余，音问已绝。父兄辄zhé相诮qiào责，不得已，勉买一妾qiè，然思阿纤不衰。又数年，奚xī家日渐贫，由是咸忆阿纤。

有叔弟岚lán以事至胶，迂道宿表戚陆生家。夜闻邻哭甚哀，未遑huáng诘jié问。及返，又闻之，因问主人。答云：“数年前有寡母孤女，僦jiù居于此。月前姥死，女独处无一线之亲，是以哀耳。”问：“何姓？”曰：“姓古。尝闭户不与里社通，故未悉其家世。”岚lán惊曰：“是吾嫂也！”遂往款扉fēi。有人挥涕出，隔扉fēi问曰：“客何人？我家故无男子。”岚lán隙窥而遥审之，果嫂，便曰：“嫂启关，我是叔家阿遂。”女拔关纳入，诉其孤苦、凄怆chuàng悲怀。岚lán曰：“三兄忆念颇苦，夫妻即有乖迕wǔ，何遂远遁至此？”即欲赁舆同归。女怆chuàng然曰：“我以人不齿数故，遂与母偕xié隐；今又返而依人，谁不加白眼？如欲复还，当与大兄分炊；不然，行乳药求死耳！”

岚lán归以告三郎。三郎星夜驰去，夫妻相见，各有涕洟tì。次日告其屋主。屋主谢监生，窥女美，阴欲图致为妾qiè，数年不取屋直，频风示媪ǎo，媪ǎo绝之。媪ǎo死，窃幸可媒，而三郎忽至。通计房租以留难之。三郎家故不丰，闻金多，有忧色。女曰：“不妨。”引三郎视仓储，约粟三十余石，偿租有余。三郎喜以告谢，谢不受粟，故索金。女叹曰：“此皆妾qiè身之恶幛zhàng也！”遂以其情告三郎。三郎怒，将讼于邑。陆氏止之，为散粟于里党，敛资偿谢，以车送两人归。

三郎实告父母，与兄析居。阿纤出私金，日建仓廪lǐn，而家中尚无儋dān石，共奇之。年余验视，则仓中满矣。又不数年，家中大富；而山苦贫。女请翁姑自养之；辄zhé以金粟周兄，习以为常。三郎喜曰：“聊可谓不念旧恶矣。”女曰：“彼自爱弟耳。且非兄，妾qiè何缘识三郎哉？”后亦无甚怪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