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一 瑞云聊

瑞云，杭之名妓，色艺无双。年十四。其母蔡媪ǎo，将使出应答。瑞云曰：“此奴终身发轫rèn之始，不可草草。价由母定，客则听奴自择之，”媪ǎo曰：“诺。”乃定价十五金，逐日见客。客求见者必贽zhì：贽zhì厚者接以弈yì，酬以画；薄者一茶而已。瑞云名噪已久，富商贵介，接踵zhǒng于门。

余杭贺生，才名夙sù著，而家仅中资。素仰瑞云，固未敢拟同鸳梦，亦竭微贽zhì，冀得一睹芳泽，窃恐其阅人既多，不以寒酸在意；及至相见一谈，而款接殊殷。坐语良久，眉目含情，作诗赠生曰：“何事求浆者，蓝桥叩kòu晓关？有心寻玉杵chǔ，端只在人间。”生得诗狂喜，更欲有言，忽小鬟huán来白“客至”，生仓猝cù遂别。既归，吟玩诗意，梦魂萦yíng扰。过一二日，情不自已，修贽zhì复往。瑞云接见良欢。移坐近生，悄然曰：“能图一宵之聚否？”生曰：“穷踧dá之士，惟有痴情可献知己。一丝之贽zhì，已竭绵薄。得近芳容，私愿已足；若肌肤之亲，何敢作此梦想。”瑞云闻之，戚然不乐，相对遂无一语。生久坐不出，媪ǎo频唤瑞云以促之，生乃归。心甚悒yì悒yì，思欲罄qìng家以博一次，而更尽而别，此情复何可耐？筹思及此，热念都消，由是音息遂绝。 瑞云择婿数月，不得一当，媪ǎo恚huì，将强夺之。一日有秀才投贽zhì，坐语少时，便起，以一指按女额曰：“可惜，可惜！”遂去。瑞云送客返，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，濯zhuó之益真；过数日墨痕益阔；年余连额彻准矣，见者辄zhé笑，而车马之迹以绝。媪ǎo斥去妆饰，使与婢bì辈伍。瑞云又荏rěn弱，不任驱使，日益憔qiáo翠。贺闻而过之，见蓬首厨下，丑状类鬼。举目见生，面壁自隐。贺怜之，便与媪ǎo言愿赎作妇。媪ǎo许之。贺货田倾装，买之以归。入门，牵衣揽涕，不敢以伉kàng俪lì自居，愿备妾qiè媵yìng，以俟sì来者。贺曰：“人生所重者知己：卿盛时犹能知我，我岂以衰故忘卿哉！”遂不复娶。闻者又姗shān笑之，而生情益笃dǔ。居年余偶至苏，有和生与同主人，忽问：“杭有名妓瑞云，近如何矣？”贺曰：“适人矣。”问：“何人？”曰：“其人率与仆等。”和曰：“若能如君，可谓得人矣。不知其价几何？”贺曰：“缘有奇疾，姑从贱售耳。不然，如仆者，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！”又问：“其人果能如君否？”贺以其问之异，因反诘jié之。和笑曰：“实不相欺：昔曾一觐jìn其芳仪，甚惜其以绝世之姿，而流落不偶，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pú，留待怜才者之真赏耳。”贺急问曰：“君能点之，亦能涤之否？”和笑曰：“乌得不能？但须其人一诚求耳！”贺起拜曰：“瑞云之婿，即某是也。”和喜曰：“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，不以妍yán媸chī易念也。请从君归，便赠一佳人。”遂同返杭。

抵家，贺将命酒。和止之曰：“先行吾法，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。”即令以盥guàn器贮水，戟jǐ指而书之，曰：“濯zhuó之当愈。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。”贺喜谢，笑捧而去，立俟sì瑞云自靧huì之，随手光洁，艳丽一如当年。夫妇共德之，同出展谢，而客已渺，遍觅之不得，意其其仙欤y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