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庄莁松夜

吉州庄寿年，号鍃松。乾隆初年，贡入国学，僦jiù居城北一废园中。初至时，莘shēn莘shēn茂草，苔茸没阶。荒芜殊甚。庄剪荆辟径，住行李于一轩。居无何，槐黄已届，检点入闱wéi。庄虽名宿，而花样不同，且半世坎，依然倒绷孩儿，郁愤成疴kē。延至春，委顿床第，佣奴呆钝，不胜薪水之任。所善同业邱生，亦同伤眊fǔ矂sào者，怜庄老病，携一童并襆被就伴之，朝暮相对，颇慰寂寥。

邱固少年，每拥衾qīn绸，不无瞑míng想。时际仲春，池草重青，园夜半茁。薄暮，于轩东独步，瞥见一女子，年可破瓜，翠裙红袖，艳莫与京，向邱嫣yān然一笑，百媚俱生。邱迷惑伫zhù视，形如木鸡。第疑为邻女，罔wǎng敢挑达。女寻逾垝垣而逝。邱归轩语庄：“人言京师妇女，装束丑怪，既无旗人大方之度，又无南方袅niǎo娜之风。乃弟之所见，实有神仙其人者，装束皆意想不到，今而后知人言之不足信也。”庄曰：“否，否，子有见而佳者，皆非土著也。譬如今科乡试榜下，其魁卷之堪诵一时者甚少，究其实，顺天籍贯者有几人哉！”邱大笑。

入夜，邱寤wù寐反侧，朦méng胧lóng间，女子倏shū至，遂瞢méng腾如醉，相与交媾gòu，猥wěi亵xiè之声四彻。庄惊觉，侧耳听之，不禁精遗满席，次日天晓，而邱起尤晏yàn。朝食顿减，举动不时。庄诘jié其夜来何事，邱秘而不宣。庄大疑，夜假寐伺之。二更后，声作枕畔，亵xiè语入耳喁yóng喁yóng，精又大泄，邱亦日就疲惫。庄询之，犹不吐实，庄正色曰：“吾二人皆作客异乡，家人系念岂不甚殷，奈何以数千里外之身，致之狐鬼？君少年庶几不患。仆老矣，安能拼将涸之精，为君夜夜遗也？”邱惭谢曰：“君言药石也，敢不拜嘉，如渠再至，当痛绝之。”

是夕，女不至，邱诩xǔ于庄，庄亦心喜。适同监涪州刘生，精歧黄术，偶遇庄，惊曰：“君何病之深也？”诊之，错愕è良久，曰：“君年望六，那得有遗精症，岂其为狐鬼所蠹dù乎？”庄神之，即告以邱生事。俄邱至，刘亦诊之，怃wǔ然曰：“此狐祟，非鬼也，无药可医。城南有穆萨嘛者，可延至，使驱之。”庄问穆萨嘛何如人也，刘曰：“厢白旗，蒙古人也，为羽林军。萨嘛者，译言巫觋xí也。”庄敬诺，挽邱童往邀之，穆迫于官役，约三日后甫得来。庄引领望之。漏三下，女子复至，责邱曰：“君何信刘监生语？”邱曰：“使人召穆，庄为政，己不与焉。”女忿然，以两手捧邱之颊而接吻，曰：“我既死，汝岂能独生耶？”即以舌启唇而吸之，艻艻然气出如绠gěng，心茫茫无所凭。女更加力吸之，邱觉丹田痛如刀割，五内欲裂。庄闻邱帐内撼摇，连呼“邱兄”不应，知其有异，急叫二童起，照邱已昏绝，白身僵卧。喧救一饷xiǎng始醒，持庄手且告且泣曰：“弟之鬼，将就馁于异乡矣！”庄大恚huì，向空谩骂，招邱同榻tà。

三日，复使延穆，穆果至。邻人观者如堵。穆冠兜鍪móu，腰金铃，挝鼓咚dōng咚dōng，口诵神咒，绕园而走。至园后废楼前，瞋tián目仰视。旋弃鼓，捉铁叉趋步登梯，若有所逐。至墙角，极力叉之，闻之声，如犬之被挞然。设鼎镬huò，提叉烹之。咸见一黑狐，大如獾huān，脱肠而死。穆炙肉焚皮，取心烧之，研为末，服邱及庄而去。怪遂绝，二人病亦寻瘳chōu。踵zhǒng门谢赠，穆不受。订交而别。邱丁丑席帽离身，授柘zhè城县尹；庄以教习生满，教职归里。此事庄自言之。

兰岩曰：

邪不敌正，理固然也。邱数未终，奈何以愤怒而欲置之死地？其自毙也，不亦宜哉？天下如此类者，当自警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