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 额都司夜

参领德公，世裔也。夫人傅蔡氏，为额都司姊zǐ，生一子二女。初居灵椿坊，后徙xǐ城南之泡子河。院宇幽深，闾lǘ门壮丽，为一方甲第之冠。但多怪异，家人至日暮，非作队不敢行。厩马十数匹，例一夜两惊。公子新娶妇，亦世阀女，年甫二九。未匝月，忽病癫diān痫xián，歌哭无恒，或裸跣xiǎn奔驰，不避臧zāng获。每至漏下，则闭户向隅，垂首衣笥sì间，两手常忙，不测何务。至午夜，必将一纸裹收衣笥sì中，封志其秘。婢bì子偶潜伺之，即诟gòu谇suì骂詈lì，滚地娇啼。公子耻之，而亦无如之何。若是者半载余矣。

会额都司引见入都，下榻tà于厅之东院，院外即邻马厩，委装日，德公为作软脚局。饮半酣，德曰：“舍下多鬼，夜间独宿，得无惧乎？”额曰：“我辈作武将者，皆亡命徒，死且不避，庸惧鬼哉！”各大笑。夜半酒阑，各归寝所。额劳顿且醉，一夜酣眠，日高方起。德见其无事，心颇安。越三宿矣。第四宿，额方偃yǎn息在床，闻顶隔上窸窣sū有声，额心悸，起身点烛，坐以听之，久乃阒qù然。遂不复息烛，仍引衾qīn卧。一食顷，声又大作，仰视望板，若有人踏之以行，渐至东北隅，声忽止，屋角一板乱动，随被揭去，有黑物下垂，形如马尾，长尺余。去灯远，恍惚hū不能辨，而毛发森竖，不克自壮。但瞠chēng目视之而已。俄而黑物渐长，黑尽继之以白，色如粉，才三四指阔，瞥见二眼，大如榧fěi，方知是一人头颅也。大惧，欲呼人，忽转念人何怕鬼；且畴昔自诩xǔ之言，人悉闻之，一旦示弱，将何以见人？于是正心以观之。此时物已出其半面，渐露鼻口，二目绿色，直视灯，灯光敛如豆。头昏昏，如梦魇yǎn，四肢不能转移。物遂釶然而下，似旋风透户而出，灯骤明，额飙biāo然如梦醒，但闻院前厩马惊嘶，户牖yǒu扃jiōng闭如故。谯qiáo楼漏三下矣。料其去必复返，亟jí移灯近榻tà，抽刀置枕畔，著衣踩靴而卧。辗转不能交睫。至五更，墙外厩马重惊，竹树吼风，而物已入室。灯复黯àn淡无光，物径扑卧榻tà，额大叫，捉刀斫zhuó之，謣然一声如裂帛，案翻烛灭，随闻屋上逢逢，逾刻方息。额惫极而睡。

次日，拉主人于僻处，备述夜来事，因劝移居以避其厉，且曰：“焉知甥媳之病，非凶宅有以致之？”德曰：“余亦不耐久矣，苦无吉宅耳。”额曰：“何宅不吉于此？予友萨都统之宅，方觅售主，可相也。”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。及迁，新妇大哭不往，公子仗剑恐吓之，白足蓬首而奔，侍儿强为作履袜，纳之车中。处新居，上下贻yí然，鸡犬不惊，并安群马。新妇病亦骤愈，侍女发其笥sì，于纸裹内，得五色线绠gěng，长四五尺，大如箭幹gàn，不测何用，问之亦茫然。诸姊zǐ妹或述其疯狂之态，羞赧nǎn无以自容。额后官至副总戎。德故宅，连更数主，胥xū不相安，今废为菜圃矣。

兰岩曰：

居宅凶而人遭祟，可不慎欤y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