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 · 964 字
曹舟出院那天,是个晴天。
周秀兰帮着收拾东西。孩子的小被子、药,雾化面罩要还医院,护士清点了一遍,在单子上画了个勾。剩下的装进一个布袋,药瓶用报纸包了。小被子曹婶叠了三叠,抱在怀里,不往袋里放。
"这个我自己拿。"她说,"被子睡了六天,都是他的味儿。"曹婶付完那四十块,大夫给她开了三天的药,嘱咐忌口、保暖、夜里勤看着。
出了医院,曹婶抱着孩子,走得很慢。
"我送你。"周秀兰说。
"不用。"曹婶说,"就是拎不动东西。"
周秀兰接过来一半。两个人一人抱一个孩子,并排走。走到铁路边上,道口的杆子放下来了,火车要过。
两个人站在杆子外头等着。
"秀兰。"曹婶忽然开口,"我有件事,一直没跟你说。"
"你说。"
"舟舟他爸,不是跑船的。"曹婶看着火车过来,声音很平,"他是在船上出的事。人没了,船东家赔了一笔钱。那笔钱,我拿去给他还了赌债。"
火车过去,声音小了。道口的杆子还没抬。
"他活着的时候,好赌。"曹婶说,"我打了他多少回,没用。人没了以后,讨债的上门,我把赔的钱全给了他们,就剩这副镯子,是我娘的,他们没搜去。"
"嫂子……"
"我不说,是怕你们看不起他,也看不起我。"曹婶说,"带孩子不容易,我一个人带,怕你们觉得我可怜。我不可怜。我就是累。"
她说完这句,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曹舟睡着,帽子歪着,她给孩子正了正。
"他大了,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这些。"曹婶说。
"为啥?"
"说了,他就得背着。"曹婶说,"背一辈子。孩子不该背这个。"
杆子抬起来了。
两个人过道口。曹婶走在前面,抱着孩子,走得稳。
铁轨在太阳底下亮。周秀兰走在她侧后方,看她的背影。曹婶的头发在脑后挽着,挽得一丝不乱。这个人家的日子过得再糙,她自己永远是齐整的。
"看啥。"曹婶没回头。
"看你走得稳。"周秀兰说。
"我不稳。"曹婶说,"我是不能晃。孩子刚睡实。"
"这五十块钱,"她说,"我记账上了。等舟舟能跑腿了,让他自己去还。谁欠的账谁还,这是我家的规矩。"
进了巷子,豁子那儿的风又灌过来。两个孩子都在襁褓里,一左一右。
曹婶到家门口,站住了,回过身来。
"秀兰,谢了。"她说,"这个谢字,我今天说出口了,往后就不说了。"
"一家人,说这个。"
"不是一家人。"曹婶说,"是两家人,处成了比一家人还亲。"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颠得很轻。
"他睡了。"她说,"这一觉是六天来头一觉,没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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