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礼拜一人

满月酒那天下午，人都散了，两家坐着说话，说到天擦黑。

曹婶收拾桌子。周秀兰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，看着她收拾。八个菜的盘子，摞luò起来，六个是空的。

"吃得干净。"曹婶说，"咱北巷的人，不糟践东西。"

"下回你家舟舟办事，我做一桌全的。"周秀兰说。

"他不办。"曹婶擦着桌子，"等他长大了，办喜事那天，你来给我帮厨。"

"一定。"

天黑透了，周秀兰抱着孩子回家。进门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曹家的灯亮着，曹婶的影子在窗纸上动，在给孩子换衣裳。

夜里，北巷安静。

铁路上九点四十过了一趟车，声音从北往南。周秀兰记得曹婶说过，车过去以后，北巷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，连狗都不叫。

那天夜里也这样，静得过分。

陈松林上夜班，不在家。周秀兰喂完最后一次奶，把孩子放回小床，自己也躺下了。

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。

天蒙蒙亮，敲门声很急，不是敲她家的门，是敲曹家的。她起来，隔着窗听。是巷尾老韩的声音。

"曹家妹子！开门！"

门开了。老韩站在门外，指着铁路那边。

"你家是不是丢孩子了？"老韩说，"刚才铁路上有人看见，一个女的，抱着个孩子，往北去了。那身衣裳，像是你家孩子的小袄。"

周秀兰的睡意一下没了。

曹家的小床在里屋。她冲出门的时候，看见那张床是空的，被子掀开着，孩子的帽子掉在地上。

曹婶站在床边，没动，也没出声。她手里攥zuàn着一样东西，攥zuàn得很紧。

周秀兰走近了才看清。不是当票。

是一只银镯zhuó子。擦过了，亮的，内侧刻着"曹周氏"。

"天不亮我就去了当铺，等着开门，把当票兑了。"曹婶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"白家头里给了些钱。我没动，先把这个兑出来。镯zhuó子得跟孩子走。"

"舟舟呢？"周秀兰问。

曹婶不说话。

"老韩说的那个女的，往北去的。"周秀兰的声音卡住了。

"是我。"曹婶说，"过了铁路，第三个道口，有户人家，姓白。有钱，没孩子，托人问过两回。昨晚带信来说，天亮前来接。"

"接？"

"他们给钱。"曹婶说，"欠的那笔，昨晚又上门了，这回带着刀。我这点钱，买不来三天的清净。孩子过去，吃饱穿暖，还能上学。我留下，债主天天上门，早晚有一天，孩子在我手里出事。"

她把镯zhuó子攥zuàn紧了。

"镯zhuó子我给他戴上了。"她说，"这是他太姥姥的。我跟白家的人，说的也是这句。"

她说到这儿，说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