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· 915 字
板车是跟修车铺老韩借的。出了柏油路,巷子里的土被雨泡过,轮子陷下去,一道印。
北巷在城北,靠着货运站的铁路。巷口有一个豁子,原先的砖墙塌了一段,一直没砌上,风从那个豁子进来,正对着巷子里的第三家。
陈松林在前面拉车,周秀兰抱着孩子在后面扶着。车轱辘压过一块砖,颠了一下,孩子哼了一声,没哭。
"慢点。"周秀兰说。
"不颠着他。"陈松林说,"我在前面看着道呢。"
半间屋的门是块旧木板,他腾不出手,用肩膀顶开的。顶的时候木板上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后脖颈里。
第三家。院墙是半人高的碎砖,院门是块铁皮,推的时候响。院子里一棵槐树,叶子让雨打掉了一半,湿的,贴在地上。
屋里两间正房,东边接出去半间,油毡顶,上头压着砖。半间是他去年自己搭的,本来堆柴,现在隔出来,放了一张小床,给孩子。
周秀兰进了屋,先把窗打开透气。窗是木框的,糊着纸,纸让雨洇了一块,破了个洞,风从洞里进来,纸边一颤一颤。
"先烧水。"她说,"你看这一屋子凉气。"
屋里陈设一眼看得完。一张双人床,一个衣柜,衣柜是周秀兰的陪嫁,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茬。桌上一个暖瓶,两个碗。墙上的钉子挂着他那顶安全帽,帽带断了,用麻绳接着。
"像个家了。"周秀兰说。
灶在进门右手边。陈松林生火,柴是潮的,烟先起来,他弯腰吹,吹得直咳。火苗起来以后,屋里有了点活气。
周秀兰把孩子放在里屋的小床上。床是新的,其实也不是新床,是把旧床重新刨过、刷了层漆。她围着床看了一圈,把被角掖了掖。
隔壁有动静。先是门响,然后是脚步,然后是有人在墙那边咳嗽了两声。
"有人?"周秀兰问。
"隔壁曹嫂。"陈松林说,"咱们住院这几天,帮我看着门。她男人跑船,一年回不来两趟。"
话音没落,院门响了。铁皮门一开,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:
"回来了?"
曹婶进门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上盖着盘子。她把盘子揭开,是一碗小米粥,还冒着气。
"熬了一上午。"她把碗放在桌上,"月子里就喝这个,养人。"
碗是缺口的。缺口在边上,豁口磨得圆了,一看就是用了多年。碗底有一道裂,三根铜锔子锔着,锔钉排得匀。
"缺口碗不烫手。"曹婶见周秀兰看碗,笑了一下,"端着稳当。"
她探头看了看里屋的小床,看了一眼,退出来,没进。
"我家的也在里头睡着。"她说,"同一天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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