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0 章 · 3238 字
陆川靠在墙上，肩膀还在抖。指节上砸出来的那道口子，血已经凝住了，他自己好像没发现。
前世私房菜馆那晚的画面突然撞进来——昏暗的灯光下，林小雨红着眼，指尖碰了碰冰凉的杯壁，说自己“她只会慢慢变成一个只会等待的空壳……一个懂事、体面，用来装点圆满的摆设”。
那时她怕的是等成空壳。
今天她吼出的那句“如果保护我的代价，是让我枯萎”，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他的心脏。
原来他从来没变过。
前世用工作和未来把她困在原地，这一世换了恐惧和安全当枷锁，想把她锁在身边。
都是打着爱的旗号，行控制之实。
他从来没把林小雨当成一个能并肩的人，只当她是需要被妥善保管的易碎品。
陆川闭了闭眼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差一点，他又亲手毁了她。
“小雨……”
他哑着嗓子走过去，指尖抬了又抬，最终还是没敢碰她的脸。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，看着她眼底没散的委屈，还有那点怎么都浇不灭的倔强，心脏疼得缩成一团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陆川垂着头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我又搞砸了。我总是用最蠢的方式爱你。”
林小雨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那个永远西装笔挺、永远从容不迫的陆川，此刻头发乱了，衬衫皱了，指节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。
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，早就被心疼烧没了。
她伸手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“陆川。”
她声音还带着哭泣的鼻音，却很坚定：“我不怪你。你刚才那个样子，我到现在手还在抖……可我怕的不是这个。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说，把我推开，一个人扛着。”
他缓缓地抬头，直勾勾地看着她温柔的眼眸。
陆川以为她会怨他，会怪他。可她眼里只有心疼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堵住一样。
说轮回？
说她今晚22:24会死在鼓楼桥？
太荒诞了。
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。她只会觉得他疯了——换了他，他也会觉得对方疯了。他没有证据。只有一块停摆的怀表，和一个他死也说不出口的雨夜。
而且他不敢赌。
万一真说出口，一语成谶呢？
万一她知道了，剩下的九个多小时，她怎么熬？
他闭上眼。还是让他一个人扛吧。可陆川没料到，那句话，林小雨从头到尾都没放过。
“我真的……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。”
从开始到现在，这句话一直在林小雨脑子里响。响一遍，心口就跟着抽一下。
再。
为什么是“再”。
她一直盯着陆川，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没松。
“你梦里……是我不在了？”
陆川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。她那双还肿着的眼睛，亮得让他没法躲。
“嗯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：“我做了一个梦。一个……特别真实的梦。梦里，我失去了你。”一句话，堵住了她后面所有的问题。
滚烫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醒的时候我浑身都是冷汗，听见你在客厅弹琴，连滚带爬从床上摔下来，我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今天差点发生的事，一件接一件——外卖员冲过来、路口追尾——我真的吓破胆了。”
他没提芒果。那块芒果不是预兆。是去年急诊室那一夜，刻进他骨头里的东西，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“就怕晚一步，就再也抓不住你了。”
林小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。
原来他所有的反常，所有的偏执，都源于这个。
她用力回握他的手，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：“只是梦而已，陆川。你看，我好好的，就在你面前。什么都不会发生的。”
陆川看着她天真善良的眼睛，差点崩溃。
不是梦。
那是即将发生的未来。
陆川视线落在她手背上那片浅浅的烫伤，喉结动了动，喃喃道：“可是那些征兆……”
“什么征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川猛地摇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深吸一口气，他看着她，做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不能用我的恐惧困住你。今天是你的毕业汇演，是你等了十二年的日子。你想去，我陪你去。汇演一结束，我们就走——回老家，去给奶奶磕头，你想去哪都可以。”
他攥紧她的手，指节泛白，声音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哀求：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今天不管去哪，不管做什么，都别离开我的视线。就算去洗手间，也告诉我一声，我在门口等你。让我随时能看见你，随时能找到你——行吗？”
林小雨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恐惧，鼻子一酸。
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。
他当然知道，这算不上让步。他只是……做不到真的松手。
她抬手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答应你。今天我们寸步不离。”
陆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，他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，一开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，很快又意识到什么，克制地收了收手臂。
这一次的拥抱，他努力让自己的手放得轻一点，可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，还是从每一寸颤抖里透了出来。
“谢谢你，林小雨。”他埋在她颈间，声音哽咽，“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。”
“傻瓜。”
她轻轻拍着陆川的背：“我们是恋人啊。本来就该一起面对的。”
“但是你也答应我。”她推开他一点，认真地看着他，“到了学校，不许再这么紧张兮兮的。试着放松一点，就当是陪我去看一场演出，好不好？”
陆川看着她期待的眼神，艰难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尽量。”
他知道自己做不到。他也知道，接下来的九个多小时里，只要她离开他视线一秒，他就会疯。
陆川松开她，走过去，一把拉开了客厅的窗帘。午后的光一下子涌进来，落了满地。
林小雨看了眼墙上的钟：“快一点了，我们收拾一下出门吧。我得早点过去跟乐团合练。”
“好。”陆川转身去拿外套和车钥匙，动作还有点僵硬。
林小雨走进卧室换衣服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川站在玄关，背对着她，脊背绷得笔直，握着车钥匙的手指节泛白。他眼角似乎扫到她方才下意识按过下腹的那一下，愣了愣，又什么都没问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场噩梦，到底给他留下了多深的阴影？
换好衣服，她把淡青色的演出服叠好放进防尘袋，又检查了一遍古筝指甲、调音器和那本深紫色的曲谱夹。
“陆川，帮我把帆布包递过来好吗？在玄关鞋架旁边。”她对着客厅喊。
“来了。”
陆川立刻走过去，拎起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帆布包。
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，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。
前世那场车祸里，她的帆布袋被甩出好几米远，包里那本摊开的《琴语》手稿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，墨迹晕开，像一滩干涸的血。
而现在，它干干净净地躺在他手里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小雨走过来，看到他在发呆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川立刻回过神，把包递给她，伸手牵住她的手，“走吧。”
就在这时，林小雨的手机突然响了，是视频电话。
屏幕上跳着“苏薇”两个字。
林小雨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她现在眼睛肿得像核桃，绝对不能让苏薇看见。
手指一划，直接挂断了视频。
陆川看在眼里，眼底闪过一丝愧疚。
林小雨深吸一口气，立刻回拨了语音。
“喂薇薇！不好意思啊，家里网炸了，视频根本接不了！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害！多大点事！”苏薇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，“我就是跟你说一声，王师傅刚把古筝拉到后台了，我亲自盯着放好的，琴垫都给你铺得平平整整，绝对没问题！”
“我的天，你真是我的救星！”
林小雨松了口气：“我和陆川现在出门，大概四十分钟到。”
“行！我给你占了最里面的化妆位，没人跟你抢！”
苏薇爽快地说，顿了顿，又狐疑地问：“哎不对，你声音咋回事？哑成这样，你是不是哭了？陆川是不是惹你生气了？你跟我说，我现在就去揍他，替你出气！”
“哪能啊！”林小雨忍不住笑了，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陆川，“我刚才喝水呛到了，咳了半天，嗓子都咳哑了。陆川对我好着呢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苏薇的语气里还带着点不信，但也没再追。又絮絮叨叨地说：“对了，乐团指挥李老师刚还找你呢，说等你来了要跟你过一遍最后那段华彩。还有张萌她们都到了，都在后台等着你呢。你快点啊，再不来我就把你化妆位让给别人了！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马上就到！”林小雨笑着挂了电话，拍了拍胸口。
陆川看着她，低声说：“对不起。让你还要帮我撒谎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
林小雨摇了摇头，对他笑了笑：“等汇演结束，我再跟她解释。我们快走吧，不然苏薇真要炸毛了。”
陆川点了点头，推开了房门。
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，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。
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把所有的争吵和眼泪都关在了屋里。
前路依旧被阴影笼罩，未知的风险藏在每一个角落。
但这一次，他们不再是一个人。
他们牵着手，一步步走向那片悬在头顶的未知黑暗。
距离22:24，还有将近九个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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