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· 4690 字
陆川“砰”地带上会议室的门,把掌声、笑声和香槟的甜腻气全关在了身后。
走廊里静得吓人,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。
他攥着林小雨的手,脚步快得像在逃。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手心全是冷汗,冰凉黏腻,指尖却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手腕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林小雨小跑着才能跟上,手腕疼得发麻,却没吭声。她侧过脸看陆川:下颌线绷得死紧,脸色白得像纸,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陆川眼睛直直盯着前方,却像什么都没看见。刚才那个当众剖白、赢得满堂彩的陆总,早就没影了。只剩下满脸的慌,和熬到极致的累。
电梯下行。
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镜子映出紧靠的身影。陆川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,身体微微侧着,把她挡在身后。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,像在看催命符。
“陆川——”她话没说完,电梯“叮”地到了车库。门一开,陆川几乎是拖着她往外冲,直奔那辆黑色轿车。
陆川拉开副驾门,把她塞进去,动作急得不容拒绝。然后快步绕到驾驶座,点火,挂挡,动作一气呵成,却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车子冲出车库,汇入车流。阳光晃得人眼晕,陆川开得飞快,频繁变道超车,像有鬼在后面追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静。只有空调嘶嘶的风声,和他粗重压抑的呼吸。
林小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看着他攥方向盘攥得发白的指节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感动,一点点被不安吞掉。
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
拿下项目该高兴,该松口气。可他没有。他比早上更怕,更慌,像被什么东西逼到了悬崖边。刚才打飞蛋糕时他眼里的疯狂,回吻她时嘴唇的冰冷,还有那个转瞬即逝、深不见底的眼神……那不是演的。那是真的怕,怕到了骨子里。
“我们直接回家吗?”
林小雨轻声问:“还是……商量下什么时候回老家?”
“回家。”
陆川答得没有一丝犹豫,声音干得像砂纸:“先回家。”
说“回家”两个字时,陆川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绝望的渴望,好像那里是全世界唯一的避难所。
“好。”
林小雨伸手,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他的皮肤冰凉,硬得像石头:“别开这么快。不急——我在这儿呢,你看。”
陆川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。那力道大得让她蹙眉,却没松开。好像林小雨的手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脚下的油门松了。
车子在车流里慢慢挪。每遇红灯,他都会猛地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,才又转回去。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,又快又乱,像在打鼓。
林小雨没再说话,只是任由他攥着。心里的疑问越堆越高:那个噩梦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他非要今天走?他到底在逃什么,到底是在逃离这个城市,还是别的什么?
终于到了小区。停好车,陆川没熄火,也没动。
林小雨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看他:“到家了。”
陆川像是才回过神,转头看了她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松开她的手,推开车门。
他先下车,绕过来替她开门,又攥住她的手,半拥着她往单元门走。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,连走路都带着警惕,好像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。
开门进屋。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,把外头晃眼的天光挡了个干净。
屋里的玄关乱着,早上换下的皮鞋还歪在一边。
陆川反手关上门,咔嗒一声反锁,又挂上防盗链。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:沙发、茶几、餐桌上两个空豆浆碗。一切都和早上一样。他的目光顿了一下——盖着绸布的古筝不见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但他立刻又把视线落回林小雨身上,胸口那团堵得慌的冷气,一点都没散。
林小雨弯腰把鞋子摆正,拎起帆布包往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回头看他,他还背抵着门站着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,眼神空落落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,还有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。
“忙了一上午,都没吃东西。”林小雨深吸一口气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她走到餐桌边,拿起那两个空碗:“我去洗了。冰箱里还有虾,我给你做油焖虾。吃完我们慢慢说,好不好?”
林小雨端着碗往厨房走,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:“不管什么事,总得吃饭的。等吃好了,我们再商量今天走还是……”
“没有还是。”
陆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像钉子钉进空气里,“今天走。现在就走。”
林小雨的背影顿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把碗狠狠放进水槽,拧开水龙头。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,也给了她几秒钟缓冲。她挤了洗洁精,用力搓着碗上的油渍,泡沫在指尖堆起来又被冲散。
“陆川。”
林小雨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我知道你昨晚做了噩梦,吓着了。我懂。可我们在家里。家里安全。我好好的,你也好好的——梦醒了,就过去了。我们……”
“过不去!”
陆川突然提高了声音,几步冲到水槽边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硬把她整个人掰过来。水花溅上两人的衣襟。
“这个梦不一样。它会跟着我们——走到哪,跟到哪——”
“什么梦——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怕什么!”他抓着她胳膊的手在抖,力气大得能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那你告诉我啊!”
“你不知道今天留下来,意味着什么——”
“你倒是说啊!”
林小雨被他吓了一跳,手里的海绵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用力去掰他的手指,掰不开,索性狠狠甩开,后退一步:
“天要塌了?地要陷了?有人要杀我,还是我要被车撞死?你说啊——说出来,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行吗!”
“我不能说!”陆川嘶吼着,一拳狠狠砸在水槽的不锈钢边缘。金属发出沉闷的巨响,台上的陶瓷碗被震得叮当作响。指节瞬间绽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瓷砖上。他却像根本觉不到疼。
“我说了,你也不会信。”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只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他忽然就软了下来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:“跟我走。就今天,现在就走。什么都别带,人走就行。”他盯着她,眼里满是痛苦和绝望,“小雨,我求你了。算我求你了。”
“我不走!”
林小雨也喊了出来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凭什么?凭你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破梦,我就得放弃我练了十二年的毕业汇演?凭你一句‘我不能说’,我就得像个逃犯一样,跟你跑?”
林小雨指着门口,声音抖得厉害:“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,全是假的吧?陪我回老家,弥补遗憾——你就是想把我带走,藏起来,锁起来,让我变成一个只会跟着你走的木偶!”
“我没有骗你!”
陆川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,用力晃了两下:“那些话都是真的!每个字都是真的!我会陪你回老家,弥补你所有的遗憾,我会对你好一辈子——可前提是你得活着!你得活着啊,小雨!”
“活着?”
林小雨看着他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像现在这样活着吗?天天活在你的恐惧里,天天被你当犯人一样盯着,天天不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事——这也叫活着吗?”
她用力推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是我学了十二年的句号!第一次正式站在台上!我导师在、同学在、我在乎的人都在!我要走台,要试音,要跟乐团合练,要化妆——我得有时间,得有准备。不是像个逃犯一样,冲过去弹完就跑!”
她停顿了一下,吸了口气,声音带着哽咽,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:“而且,那首《琴语》,是我写给你的。我想在最好的状态里,弹给你听。我不想它变成一场被恐惧赶着、赶紧弹完就散的事。”
“那些都不重要!”
陆川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什么汇演,什么《琴语》,都没有你重要!没有你,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?!”
“对我来说重要!”
林小雨也哭着喊了出来,“对我很重要!陆川,你不能因为你怕,就当我这十二年是白练的!”
她看着陆川眼中骤然加深的痛苦和挣扎,心软了半秒,还是咬住了牙:“我知道你怕。可你看——我跟你折腾了一上午,一根头发都没少。也许,真的就只是个梦。”她盯着他,“我们不能拿一个梦,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,变成一场……囚禁。”
“囚禁?”
陆川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,后退一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我拼了命想护住你——在你眼里,这就叫囚禁?”
“是!”
林小雨毫不犹豫地说:“就是囚禁!你把我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,锁进你以为最结实的柜子里,可你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吗?”她停了半秒,声音低下去,“我要的不是一个护着我的神,陆川。是一个能跟我并肩站着的爱人。”
“我不是在囚禁你!我是在保护你!”
陆川嘶吼着,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:“我不能失去你。我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可话已经出口。
“我真的……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陆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猛地捂住嘴,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。可已经晚了。
“再失去我一次?”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眼神却瞬间变得空洞。
早上巷口突然冲出来的外卖员、十字路口分毫不差的追尾、会议室里他扫飞蛋糕时那双通红的眼睛……再?为什么是“再”?这个字像一根针,猛地扎破了她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。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,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。
她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陆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陆川——你告诉我,什么叫‘再失去我一次’?”
陆川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。
他刚才太激动了,把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、连做梦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,不小心漏了出来。
那是他一个人的地狱。是他亲眼看着她倒在鼓楼桥的柏油路上,血染红了她白色的T恤,身体一点点变冷的地狱。是他抱着她冰冷的尸体,在雨里哭到天亮,恨不得跟她一起去死的地狱。
他的脊椎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,从后颈一直凉到脚跟。
老天爷只给了他这一次机会。
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早上那辆外卖车——你知道它会冲出来。”
林小雨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:“你知道路口会发生追尾。你知道蛋糕上有芒果。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“陆川,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?”
“没有!我没有!”
陆川猛地甩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眼神躲闪,“我说错了!我就是太害怕了!我就是怕失去你——”
“你在撒谎。”
林小雨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声音反而静了下来:“从今天早上起,你就不对劲。你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。一次都没有……”
陆川靠在墙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他怕一语成谶,说出来的瞬间,死亡就会降临;他更怕林小雨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,然后在剩下的九个多小时里,活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。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,也不想让她承受哪怕一丝一毫的绝望。
他输不起。
“好。”
林小雨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板上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男人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陆川这个样子。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从容、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陆川,现在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,浑身发抖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差点就心软了,差点就什么都不管了,答应跟他走了。
可她想起了十二年的练琴生涯,想起了奶奶临终前摸着她的头说“奶奶等着听你弹毕业曲”,想起了那首熬了无数个夜晚、写满了他们爱情的《琴语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擦掉脸上的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:
“那我最后再说一次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不走。今晚的汇演,我去。”
她看着陆川,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:“我是个人,陆川。我有我的梦,我的日子。我不是你保险柜里的一件瓷器。”她停了半秒,“如果护着我的代价,是让我枯萎——那我宁愿不要你护。”
话音未落,她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极快地在下腹处按了一下,力道很轻,时间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,把到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,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碰了碰窗棂,又迅速弹开。那是身体在情绪决堤时,对最深处柔软之地一次全然本能的、惊慌的护卫。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劈在陆川混沌的脑海中。
“如果护着我的代价,是让我枯萎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女孩。
他知道,他输了。
他可以骗过全世界,可以骗过投资人,骗过同事,骗过林小雨。可他骗不过自己。也骗不过命运。
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。
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。
距离22:24,还有九个多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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