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2328 字
第九日的雨下了整夜。
陆衍辰是在药圃的檐下接到消息的——外门杂役弟子小猴儿浑身湿透地滚进来,压着嗓子:"陆师兄,黑虎帮的人进山了!过了山门验之后就散进外门帮工里,口音对上了,七八个,还有生面孔带路,走的是血刀门的步子!"
黑虎帮余孽。青岚城一夜被血刀门屠帮,漏网的十几个帮众改名换姓投了旧主,如今引着血刀门的人摸进了长风门。
陆衍辰问:"他们说要找谁?"
小猴儿缩了缩脖子:"听……听是说,外门药庐今夜有个背剑的弟子值守。"
陆衍辰笑了。
背剑的弟子、外门药庐、今夜值守——三件事没有一件是真的。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,不难猜:周擎禁足三月,周家赔了灵石,咽不下这口气的人,把门缝撬开了一条线。
"去请林月。"
一炷香后,药庐偏殿,三人围着一盏油灯。
林月用茶水在桌上勾出一幅外门地形图,指尖点在三处:"药庐东西各一条巷,后墙接柴房,柴房后是断崖。人若来,前门堵巷,后墙必走柴房。"
"柴房给俺。"赵阔一拍胸口。
"前巷归你埋线。"林月看向陆衍辰,"我再借药庐的百草阵基,改一道困阵。药庐底下埋着百草灵种,阵纹是现成的,只需引。他们夜袭图快,不会查地气。"
三个人分完工,谁也没有多余的话。赵阔扛起戟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东西拍在桌上。
"俺娘寄的肉干。"他说,"埋伏是熬人的活,先吃饱。"
林月看着那包肉干,看了两息,拿了一片。陆衍辰也拿了一片。三个人在油灯下默默吃完,然后各自去埋各自的伏。
"对了。"赵阔出门前回头,"要是来了个狠角色,俺顶不住——"
"你顶得住。"陆衍辰说,"你是我见过的,最不怕捶的砧子。"
大个子咧嘴笑了,一步跨出门去。
入夜,雨没停。
三更之前,一切照旧。赵阔蹲在柴房的房梁上,把戟抱在怀里,像个守夜的门神。林月坐在药庐的暗格里,指尖捻着一枚阵旗,闭目养神。陆衍辰坐在前巷的灯下,手里翻着《九曲残阵经》的抄本,翻得极慢。
等的人,在等一个不变的靶子。
三更时分,药庐前巷的灯火次第熄灭。值守的杂役"恰巧"全数告病,空荡荡的院子只亮着一盏灯,灯下坐着一个背剑的身影,垂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
黑影们就是奔着这盏灯去的。
前巷七人鱼贯而入,刀出鞘,步子又轻又稳。走到巷心,走在最前的黑虎帮余孽忽然觉出不对——脚下的青砖太整齐了。
雨里,每块砖缝都嵌着一线极细的灵光。
"阵!退!"
迟了。八条巷壁同时亮起,百草灵种的气息自地底涌起,巷子两头封闭,身前的院墙竟无声无息地向外"生长",把七个人挤进了一段三丈长的砖巷里。药香扑面,人人昏沉——林月借百草之性布下的困阵,先乱神,后收人。
后墙柴房那边,动静更大。
血刀门的亲随果然不走前巷。他翻墙落地,一脚踩进柴房——柴房里没有柴,只有一杆横扫的长戟。
赵阔根本没给他变招的余地,戟势从房梁上压下来,硬、快、沉。亲随侧身硬接,只觉撞上的不是戟,是一堵会反震的墙。他连退九步,退到崖边,赵阔的戟已经追到眼前。
"俺等的就是你走这条道。"大个子咧嘴,"俺爹说,柴房就该装柴,装你算你倒霉。"
亲随咬牙爆退,掌心翻出一枚黑色令牌,就要往崖下掷——传讯的令牌,掷出即遁。
一点剑光先至。
陆衍辰从崖顶的雨里落下,剑尖挑在令牌背面,轻轻一带。令牌没有飞出去,反被他一剑钉在崖边的石头上。
亲随的脸色变了。
"明灵境。"他终于认出眼前人的境界,随即喉头一紧——那个信息不对,"不对,你上个月才启墟……"
"消息旧了。"陆衍辰剑走中门,直取其面门。
亲随举刀硬架,刀剑相击,他心中最后的疑心变成了惊骇:这剑势干净得可怕,没有一招虚的,每一剑都恰恰递在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空当上。这不是境界碾压,是剑理上的欺负人。
二十招后,他的刀被一剑锁住。
《九曲残阵经》第三曲,"锁"。锁字诀锁住刀身,剑锋横在他颈侧。
"明灵境挡不住。"亲随的声音发着颤,"堂主是合墟。殿里的人,合墟只是看门的。你逃不掉的,你们全逃不掉——"
"血刀门堂主,在哪。"陆衍辰问。
亲随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:"堂主就在东荒……你杀不尽的,剑……"
剑光一闪,他颈侧的衣领断了半边,人却没死。陆衍辰用剑背敲晕了他。
"留活口。"林月的声音从雨里传来。她提着裙角从崖顶下来,蹲在昏迷的亲随身旁,指尖点在他眉心,一道细如蛛丝的灵光没入,"锁魂线。他三天内醒来,说出的话,一个字都跑不掉。"
陆衍辰收剑,站在原地没动。
赵阔从崖边走过来,靴子踩在湿泥里,一步一个响。他看看捆成一串的七个,又看看崖边躺着的亲随,掰着指头数了数:"八个,一个没跑。兄弟,你这算盘,比俺爹的铁账还准。"
"算盘是她的。"陆衍辰朝药庐的方向偏了偏头,"我只负责当饵。"
"当饵还有心思翻书,"赵阔咂嘴,"俺是真服。"
雨停时,晨光初露。
巷里七个,柴房一个,全数捆了,移交执法堂。林月蹲在崖边,从那枚被钉住的传讯令牌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符皮。
"传讯有记录。"她把符皮递给陆衍辰,符皮上残留着一行燃烧过半的血色小字。
陆衍辰凑近,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:
"剑验真。令:引其出山。邪魂殿已至东荒。"
邪魂殿。
赵阔挠头:"邪啥殿?听着不像正经庙。"
"收人神魂的庙,正经不到哪去。"陆衍辰把符皮接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看。引其出山——血刀门夜袭外院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把他从长风门引出去,引到护山阵照不到的地方。
"邪魂殿收魂,黑影会猎剑。"他把两件事在舌尖上过了一遍,"一收一猎,隔着三百里,手法倒像一家人。"
林月抬眼:"你怀疑两股是一股。"
"不是怀疑。"他把符皮收进怀里,和那缕魔气放在一起,"是它们都在找同一把剑。"
陆衍辰捏着符皮,没说话。
令牌上的血字在晨光里一点点褪干净,最后只剩纸底一片暗红,像干透的血迹。
而在长风门外八百里,黑风谷的入口处,一柄乌黑薄刀插在谷口的巨石上,刀身黑纹蠕动如活物。
谷里,有人正在等这枚令牌的回音。
等不到回音,就会亲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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