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 · 2285 字
审讯摆在执法堂的静室里,审了三天。
三天里只审出两样东西:黑虎帮余孽的活口说,血刀门堂主两个月前换了人;那个明灵境的亲随在醒来后说得更直接——新堂主不听血刀门老堂规,只听"殿里"的。
"殿?"
"邪魂殿。"亲随交代这句时,人抖得像筛糠,"东荒往南三千里,收修士的神魂。不炼丹,不养刀,就收魂。堂主每月押三十个活人过去,回来的……回来的只有魂幡。"
"神魂收去做什么?"
"不知道。见过的人没回来过。"亲随的眼神涣散下去,像在回忆什么极力想忘的东西,"只听堂主喝醉时念叨过一句……殿里养着'灯'。人魂是灯油。"
审到第三天,他再无新话可吐。陆衍辰追问殿主是谁、殿在哪,亲随把头摇成拨浪鼓。不是嘴硬,是真不知道——那条线连堂主都只够摸到一半。
第四天清晨,出事了。
送饭的杂役倒在执法堂阶前,人事不省,食盒里的粥无毒,毒在送饭人自己的神魂里。等执法堂的人撞开静室,那个明灵境亲随已经软在刑柱上,胸口凹下去一个人手掌的形状——不是掌掴的伤,是神魂被隔空攥住、生生捏散的痕迹。
杀人的人来过,又走了。全堂上下,护山阵无警,值守弟子无觉。
林月蹲在尸身旁,检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:"锁魂类的手法。凶手不在这里,隔了至少三百里。"
"三百里外捏散一缕神魂。"陆衍辰盯着那具尸首,声音很平,"这是什么修为?"
林月没答。答案两个人都知道——至少合墟往上,寻常合墟捏不动修士的神魂。
当夜,三长老把陆衍辰叫到了后山静室。
老人没点灯,坐在黑暗里,只留一个背影。"邪魂殿的事,执法堂报上来了。"他说,"我拦下了。"
"长老的意思是,不查?"
"是宗门的意思。"三长老纠正他,"长风门立派八百年,靠的是不蹚浑水。邪魂殿背后是什么,老夫年轻时听过一耳朵——听过的那批人,坟头草都三丈高了。你明灵境,赵阔启墟,林月明灵。三个人加起来,不够人家一根手指摁的。"
"周擎禁足,周家服软,黑虎帮余孽收监,血刀门的线断了。"老人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"事情到此为止。你的剑,往后留在长风门的剑房里。"
"剑在剑房,人就有证可查。"老人又补了一句,语气松了半分,"长风门八百年没跟邪道照过面,不是怕,是打不起。你一个人,赔不起八百年。"
陆衍辰站在静室中央,沉默了很久。
"长老。"他开口,"那具尸首的手掌印下,有一缕魔气。我认得它——青岚城血月夜,钉死在我剑锋上的那缕,一模一样。"
三长老的眉头拧起来。
"它从青岚城跟到长风门,跟了我一整路。"陆衍辰说,"不查它,它不会停在长风门。下一次捏散的,未必是一个亲随。"
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:"年轻人,总要撞了南墙才回头。滚吧。"
陆衍辰一揖,退出静室。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,黑暗里的老人低声补了一句没人听见的话:"南墙后头,老夫替你留了一面墙的缝。"
出了后山,赵阔和林月已经在崖边等着。
"查?"赵阔问。
"查。"陆衍辰说,"但不是现在。明灵境不够。"
三个人在崖边把这笔账摊开来算。邪魂殿在东荒以南三千里,黑影会的铁牌指向西北,血刀门新堂主两头下注,周家在山门内递刀。任何一条线的背后,都站着至少一位合墟境。
"所以先把自己的骨头捶硬。"赵阔一拍大腿,"俺爹说,铁没烧透就开锤,砸出来的全是夹灰的次货。"
"我推演十方阵的第三重。"林月说,"你冲合墟。三天破不了关,我们再议。"
陆衍辰盘膝坐上崖石,掌心覆剑:"七日。你们两个,一个练戟,一个磨阵。"
七日后的深夜,崖顶。
这七天谁都没闲着。赵阔在演武场立了根碗口粗的铁木桩,每天从卯时捶到戌时,捶断了三根戟杆,铁木桩上留下一圈比一圈深的凹痕。林月把十方阵的第三重推演到了第七版,前六版的推演图全烧了——她自己烧的,烧完接着算。
陆衍辰的引气到第三个时辰,胸口第三处灵窍终于撞上了那层关口。合墟的合,合的是神魂与灵窍——寻常修士在这一关上要熬数月,他的神魂里却横着一柄剑。
剑灵的声音适时响起:"别把神魂往窍里硬塞。圣剑认主那夜你忘了?神魂是炉,灵窍是门,你缺一把钥匙。"
"钥匙是什么?"
"你这一年做了什么,钥匙就是什么。"
陆衍辰的识海里,过去几个月的画面一一闪过:落枫谷里横进箭雨的那杆戟,藏经阁书架后递来的朱笔批注,雨夜里钉在崖石上的令牌。
戟,是挡。阵,是锁。剑,是断——断开那些本不该到身边的人。
三种东西在识海里绞成一股,绞成两个字:守着。
灵窍应声而开。
开窍的刹那,崖顶的天地灵气像被抽走了重心,齐齐朝崖心涌来。涌来的灵气撞上他的神魂,神魂里的圣剑轻轻一鸣,鸣声不高,方圆十里的夜风却齐齐一滞。
合墟,成。
陆衍辰睁开眼。视野里的夜色忽然清晰了一层——清晰得可怕。他看见了崖下三百丈外黑松林里每一片叶子的轮廓,看见了风从哪片叶子上折了方向,看见了风里裹着的、极淡极淡的一缕不属于夜的东西。
血腥气。很新,不到半个时辰。
突破的气浪还没散尽,崖下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。
笑声很轻,像纸片擦过地面。崖下八百丈的黑松林里,三点幽光并排亮起,随即又熄灭。来人不慌,显然是掐着突破的时机来的,专看这一眼的。一个声音顺着夜风飘上来,飘到崖顶只剩半句:
"……果然是那柄剑。堂主知道了,殿里,也会知道的。"
声音断了。三点幽光熄灭,黑松林里再无声息。
赵阔一戟砸在崖石上,震得碎石乱蹦:"跑了!追不追?!"
"不追。"陆衍辰收剑起身,望向黑松林以南的夜色。
七日的关口撞开了,敌探的耳目也送到了。对方要的本来就是他破境的消息——他冲关,对面看戏,这笔账怎么算都亏。
"从今夜起,"他说,"长风门的事翻篇。南边的事,才刚开始。"
夜色尽头,东荒以南三千里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——隔着三千里,隔着雨云,他竟觉得那只眼睛也在看他。
"邪魂殿。"他低声说,"我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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