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4398 字
天没亮,车就走了。
板车没有篷,四条粗绳捆着木架,架上横着三块板,五个孩子坐在板上,腿悬在外面。
陆知行坐在最外侧。
他一夜没睡。
断脉的两端被他哼了三百七十遍,终于靠到了一处。靠上的那一刻,他浑身一抽,冷汗把里衣浸透了。
然后气自己回来了。
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。
从命泉那个位置,一线极细的暖流涌出来,顺着接好的脉走了一圈,走回胸口。
命泉开了一线。
这是启程四墟的第一墟,启墟。启墟筑基,凡俗启墟,命火初燃,先立住自己这一寸地。这一境不挑人,挑的是肯不肯蹲下来,把地基夯实。前世他嫌这一境慢,跳过去了,后来才明白,跳过的东西不会消失,只会在你最高的地方塌给你看。
他现在是法则类天阶墟种,这一丝暖流里烧出来的不是寻常火气,是他那粒被虚假之天列为头号禁忌的法则种子初醒时漏出的一点光。天阶法则种记不进旧天道的账本,所以它一冒头,上界的秩序就会来查。前世他走到这一步用了三年,这一世用了两夜,靠的不是快,是靠那粒种子自己往出顶。
可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那一线泉,细得可怜。泉水刚涌出来就散了,散进干涸的脉里,像一滴水落进沙地。
他把眼睛睁开。
天边泛出灰白,路两旁的落叶上结着霜。板车碾过冻硬的车辙,一路咯吱响。
车上另外四个孩子都缩着。
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,叫石头,八岁,是城外佃户家的,被家里卖了三十斤米。石头从发车起就没说过话,两只手死死抓着板边,指节发白。
另外两个是姐妹,大的七岁叫阿禾,小的五岁叫阿穗。
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,模样干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,一路上都在小声哭。
陆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那孩子不像穷人家出来的。
车行到巳时,路开始上坡。
前面是老鸦渡,一道干了的河床,河床上架着一座木桥,桥板朽了大半。
疤爷在前面勒住马。
“下车,走过去。”他跳下来,“桥不承重。”
四个汉子把孩子一个个抱下来。
陆知行自己跳下车,落地时腿一软,扶住车辕才站稳。
他一夜没睡,又开了一线命泉,整个人虚得像被抽了筋。
“快点。”一个汉子在后面推他。
队伍上了桥。
桥面窄,只能一人过。疤爷走最前,接着是四个汉子,然后是五个孩子,最后是那辆空板车,被两个汉子抬着走。
走到桥中央的时候,陆知行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河床。
河床是干的,白花花的鹅卵石上,结着一层薄霜。可霜的样子不对。
霜不是平铺的,是立着的。
一根一根,从石头缝里往上长,长了半寸高,密密麻麻,像一片倒长的白毛。
“白毛。”他开口。
疤爷猛地回头。
“哪儿。”
陆知行往桥下指。
疤爷冲过来,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把他拽到桥边,往下一看。
他的脸白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他低吼,“谁也别动。”
桥下的白毛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,是自己在动。它们从石头缝里往上钻,钻出来一寸,就往四周倒一下,像是在探。
探了三息。
然后所有的白毛,一起转向了桥。
“跑。”疤爷吼。
队伍炸了。
四个汉子扔下板车就往对岸跑。孩子被大人拽着跑,跑得跌跌撞撞。
石头第一个被拽下去,他脚一滑,摔在桥板上,膝盖磕出了血。
血滴在桥板上。
白毛疯了。
它们从河床上腾起来,一片一片,像水一样往桥上涌。最先碰到血的那几根,瞬间变成黑紫色,顺着石头的裤腿往上爬。
石头尖叫起来。
他满地打滚,用手去拍,拍到哪里,哪里就多一片黑紫。
疤爷已经跑到对岸了。
他站在岸上,脸色铁青,一动不动,看着桥中间。
阿禾和阿穗被两个汉子拖着跑,那个最小的蓝布袄男孩哭得快要背过气去。
没有人回头。
陆知行站在桥中央。
他没跑。
他低头看着石头腿上那一片黑紫。
寒蛊。此界之人以为这是地里的虫,其实不是。寒蛊是一片被冻住的死气,是断魂墟底下那道裂口漏出来的东西。它吃热,吃血,吃活人的命息。
而断魂墟地脉塌了,根子不在地底下。七层大墟本是虚假之天圈养众生的培养皿,如今界膜出了裂隙,法则潮汐倒灌,上界十圣的秩序开始紊乱。那道裂口,就是缸体将裂时最先透出来的缝。寒蛊顺着缝爬上来,只是世界换序的第一个征兆。
它顺着伤口往里钻,钻到心脉,人就会先冷,后睡,睡着睡着就不醒了。
石头已经不叫了。
他的身子开始发青,牙关打颤。
陆知行蹲下去。
他伸出右手,按在石头的膝盖上方三寸。
那一线命泉里,涌出最后一点暖流。
他没念咒,没掐诀。
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个字。
燃。
火从他的指尖出来。
不是从天上来的,不是从地脉里借的,是从他自己那口泉里生出来的。火只有黄豆大,颜色是白的,白得发亮,亮得刺眼。这是他的己火,是法则种子自己烧自己养出来的火,不记在旧天道任何一笔账上。
火落在黑紫上。
黑紫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叫。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,是从骨头里听见的。
白火顺着石头的裤腿往上烧,烧过的地方,黑紫成片地退,退得像被热水浇过的霜。
三息。
石头腿上的黑紫退了个干净。
石头睁开眼,愣愣地看着他。
陆知行把手收回来。
白火灭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脚下一晃。
桥还在震。
河床上的白毛已经涌到了桥墩,开始顺着桥柱往上爬,爬得飞快。
疤爷在对岸喊:“陆家那小子,你他娘的还在磨蹭什么,跑啊。”
陆知行没跑。
他往桥下看了一眼。
白毛是从河床下游一处地缝里涌出来的,那道缝横在河床上,宽约三尺,深不见底。缝口周围的石头全是黑的,黑得发油光。
地缝。
断魂墟的地脉塌了之后,整片地下的气都乱了,乱气在地底乱窜,窜到浅处就从缝里冒出来。而这乱,外头还有更大的因由。界膜裂隙之后,法则潮汐倒灌进七层大墟,低处的地气被高处的潮力逼得乱窜,才从缝里冒出来。
这道缝,是气眼。
气眼不堵,白毛永远涌不完。
堵气眼要三息。
他只剩一息的气力。
陆知行转过身,面朝桥中央那块朽了的桥板。
他抬起右脚,脚尖点地。
土。
此界的土法,前世他见过一万种,最蠢的一种是用力砸地,把土砸实。蠢归蠢,现在最省气。
他脚尖往下一踏。
一线气从命泉出来,顺着腿骨下去,从脚尖钻进桥板。
桥板裂了。
裂开的木屑没有往下掉,而是被那一线气托着,往桥下的地缝里灌。
木屑不够。
他把第二口气吐出来,把整块桥板震碎。
碎木如雨,落进地缝,堵了半尺。
白毛涌出的势头一滞。
就是这一滞。
“桥要塌了,快跑。”对岸有人喊。
陆知行不再管了。他弯腰,抓住石头的胳膊,把人拖起来,往对岸推。
石头腿软,走不动,他就半拖半抱。
两人刚上桥头,身后轰的一声。
半座桥塌了。
木架断开,桥板翻下去,砸在河床的鹅卵石上,砸起一片尘土。
尘土里,白毛冒着,像开水一样翻。
然后它们慢慢退回地缝里去了。
退回去了。
对岸一片死寂。
四个汉子呆站着。疤爷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。
阿禾瞪着眼睛看着陆知行,嘴巴张着,说不出话。
那个最小的蓝布袄男孩不哭了。
“你……”疤爷走过来,声音有点哑,“你刚才手上那火,哪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知行说。
他坐在地上,喘着气。
“我自己冒出来的。”
疤爷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陆知行以为他要动手。
然后疤爷弯腰,把他一把捞起来,夹在腋下,大步走到板车边,把他放上去。
“从现在起,你坐车上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探路了?”一个汉子问。
“探个屁。”疤爷说。
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河床。
“这小子能引火。地里的东西怕火。让他走前头,白毛不敢上来。”
汉子们面面相觑。
“疤爷,那可是童子活……”
“我说让他走前头,就走前头。”疤爷一夹马腹,“不过他不能死。死了,一百二十两找谁要去。”
队伍继续往西。
陆知行躺在板车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数自己的脉。
命泉一线,开了又枯。刚才那一记白火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气,脚尖那一踏又抽空了腿骨里的髓。
而现在,还有第二件事。
他腿上有一道口子。
是刚才木屑飞起来时划的,不深,约莫一寸长,在左小腿外侧。
伤口边缘,有一点黑紫。
白毛溅上去的。
寒蛊进了他的血。
陆知行睁开眼,低头去看那道口子。
黑紫已经沿着伤口往里爬了半寸,爬过的地方,肉是凉的,凉得没有知觉。
他伸手按上去。
一丝冷,从指尖往上窜。
他没动声色,把手放下来,把裤腿拉好。
寒蛊入血,以他现在的身子,撑不过三日。
除非有药。
车队傍晚到了断魂墟外的乱石坡。
坡上支起三顶帐篷,一口铁锅架起来煮糊糊。
陆知行被安排在最里面那顶帐篷里,地上铺了干草,草上铺了毡。
石头被安排在另一顶,腿上裹了布。
天黑后,营里静下来。
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杜爷,真要把他们带进石门?”
“佟掌柜的话你没听见?不是带进去,是找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。”
“可石门那地方……”
“三年前陆鸿远进去过一次,出来过一次。出来的时候,人还是活的。”
陆知行在毡上,睁着眼睛。
“那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自己又回去了。回去就没出来。”
“佟掌柜要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佟掌柜说了,这门后头的东西,比一百二十两值钱。”
说话声低下去,变成含糊的嘟囔。
陆知行静静躺着。
陆鸿远。
他父亲。
三年前进断魂墟,出来过一次,然后自己又回去了。
前世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了。
现在他知道,父亲是回去了。
回去找什么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端着一碗糊糊进来。
是队里的伙夫,老闷。
老闷瘸着一条腿,走一步身子歪一下。他五十来岁,脸上全是皱纹,一只眼睛浑浊,像蒙了一层翳。
他把碗放在陆知行身边。
“喝。”
陆知行撑着坐起来,端过碗。
糊糊是热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喝了两口,忽然停住。
糊糊里有一股极淡的苦味。
不是糊糊的苦。是药的苦。
老闷蹲在旁边,看着他喝。
“腿给我看看。”老闷说。
陆知行没问为什么。
他把裤腿卷起来。
黑紫已经爬了三寸,从小腿外侧一路往上,爬过膝盖。
老闷伸出那只粗糙的手,按在伤口上方。
一线极温和的暖意,从老闷的掌心渗进来。
那暖意不冲,不猛,不霸道。它进来之后,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伤口周围绕了一圈,把黑紫往回逼了一寸。
陆知行抬眼看他。
老闷那只浑浊的眼睛,也正看着他。
“娃。”老闷说,“你白天烧的那火,是白的。”
陆知行没说话。
“此界的火,没有白的。”老闷说,“火是红的,雷是紫的,冰是青的,土是黄的。白的东西只有一种,那是气自己烧自己。”
陆知行把碗放下。
“你哼的那三个音。”老闷说,“是谁教你的。”
帐篷外,风从乱石坡上刮下来,把帘子吹得啪啪响。
陆知行看着老闷。
他说: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老闷没笑。
他只是把那只手从陆知行腿上收回去,撑着地站起来,瘸着腿往外走。
走到帘子边,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日进墟。”他说,“走在前面的那个,第一个踩空的人,会掉进石门。你若想活,掉下去的时候,别喊。”
帘子落下。
陆知行坐在毡上,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糊糊。
糊糊已经凉了。
凉了的糊糊上面,浮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膜上,映着帐篷顶上那一小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光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糊糊喝完。
苦味还在。
他把碗放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进墟。
石门。
父亲。
还有腿上那三寸黑紫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排了个序,然后开始哼那三个音。
第一遍哼完,断口疼了一次。
第二遍哼完,黑紫往上又爬了两分。
第三遍哼到一半,他昏了过去。
他昏过去之前,最后想到的不是疼。
他想到老闷说的那句话,白的东西只有一种,那是气自己烧自己。他自己的命泉底,那一丝白火,和别人烧出来的火,从根上就不是一回事。他是法则类天阶墟种,这一世的火,烧的是自己,不借天力,只养己道。虚假之天最不想让他存在的,就是这一种破壁之种。
缸体将裂,世界换序,他这粒种子,刚好卡在最要命的那道缝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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