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 · 1798 字
这间小小的房间藏了一间两平米的盥洗室，洗漱过后，心神放松下来，我蜷缩在被子里，看着那个少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走出来，全身只裹着腰间一条浴巾，小麦肤色在白炽灯下泛起一片健康的冰青光泽，我下意识地吞咽口水。
“服务员先生，”耳根有些发烫，我生平几乎从未如此羞赧过，“您的小费。”
许悯生在我身侧躺下，顷刻间我便感受到他的急迫与热切，被他吻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开始烧灼，我像被吊在无形的十字架上，火焰从我小腹处窜起，他的指尖随之举火而下，似烈火烹油，要将我整个人焚烧殆尽。
但在此时，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“归真，不行。”
我勉强睁开眼，一室黑暗之中，我看到他眼底的隐忍：“我不知道你会来……没有提前准备……Johnnies。”
就是说……没有安全套是吗？这家伙在这种时候还有母语羞耻！
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：“我本来想，工作结束后，回来路上……但是……”
我几乎咬牙切齿，到底是什么圣人，才能在这种时刻坐怀不乱：“没有就没有，拜托你继续……”
他摇摇头，近乎坚决地推开了我：“不行。”
一种挫败和羞恼混合的情绪冲上心头，从欲望的巅峰笔直坠落，我简直恨不得掐死面前这个男人。
“许悯生！”
但不论我如何恼怒，他安慰劝告一句不落，但态度坚决，毫不动摇，我赌气似的背过身去。
情欲的浪潮稍作休息，黑暗放大了视觉以外的所有感受，一阵旧电台似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也许是邻居正在收听什么中文节目，我模模糊糊听到一个女声在唱：
——早知道是这样，如梦一场，我才不会把爱放在同一个地方。
——我能原谅，你的荒唐，荒唐的是我没有办法遗忘……
女声轻灵飘渺，如同梦境，旋律如同琴弓在我心弦上轻轻一拨，我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。
抽泣的声音响起，许悯生显然慌了手脚，他用力抱紧我，语无伦次地解释：“归真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如果我们……那对你不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我知道，我当然知道，他的爱并非源于宣泄，而是克制，他不愿因为放纵欲望而伤害到我。
我摸到了具体的【爱】的轮廓，只是它上面还缠绕着许多复杂的情绪，我曾想抛下他，此刻却又想得到他，在他面前，我所谓的爱孱弱无比，不堪一击。
我厌恶自己的软弱。
原来我厌恶的是自己，只是自己。
歌声收尾，余音袅袅，我在他怀里停止了哭泣：“刚才那首歌……很好听，是什么歌？”
我提出问题的同时，明显感觉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：“是《梦一场》，很经典的老歌。归真，要我弹给你听吗？”
哭泣的人总会有那么一点特权，我点点头：“要。”
他起身开了灯，从琴箱里取出吉他，又拿手机查了谱子，便坐在床边弹了起来。
旧电台里模糊的旋律在我面前高清复现，吉他弦巍巍颤动，前奏过后，他垂下头唱起这首歌。
——我们都曾经寂寞，而给对方承诺；我们都因为折磨，而厌倦了生活。
——只是这样的日子，同样的方式，还要多久？
——早知道是这样，如梦一场，我又何必把泪都锁在自己的眼眶。
——让你去疯，让你去狂，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坚强……
赤裸的少年在灯下抱着吉他，柔声弹唱，就像我第一次听到他时一样，略微沙哑的声线，给这首歌原本撕心裂肺的情绪渲染上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我靠在床头，专注地欣赏着这一幕，试图追述这一刻内心深处感受到的震撼。
他让我想起雕塑史上的丰碑，大卫，或者维纳斯，艺术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库，或许只有雕塑能完整地保留这一刻人体的所有精妙之处，而文字是如此的扁平、苍白，即使我穷尽脑海中的形容，也无法描述。
我只能给出目击这一刻后，思想中得出的结果。
我爱他。
不同于我更早的时候，意识到那些分享日常背后的意义时所受到的触动，就好比文字与雕塑，前者抽象，后者具体，这一刻的他如此鲜活生动，我确信我爱他并不只因为我需要他，不因匮乏，而是【爱】。
海的女儿为了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，扔下那把伤害无辜之人的刀，自己化作泡沫，那种不灭的灵魂，就是【爱】。
那首歌的末尾，他抬头看我，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有和我一样的泡沫，琴弦毫无征兆地绷断，割伤了他右手的尾指。
我有随身携带创可贴的习惯，但那一刻我不想那么做，而是俯下身，以唇封缄了那道恰到好处的伤口。
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热吻与颅脑间的眩晕，我自信能够在这一刻摧毁他所有理智，这场性事合该由我来主导。当我切实描摹出爱的轮廓时，十五岁起便抽身而去的灵魂与我含泪相拥，在那个夜晚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，与真实。
因为，是我选择了让这一切发生，我将为它负责，不论结果如何。
事实上，我们常常不能预知某一个瞬间有多么重要，直到它变成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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