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3567 字
匾是第三天送来的。
两个内侍抬着一块朱漆木匾,从坊门口一路走到铺子前头。匾不算大,但漆色鲜亮,上面的字是描金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,有认得字的念出声来。
“天下医馆。”
陈二狗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,嘴巴微微张着。他认出了“天”“下”“医”三个字,“馆”字没见过,拿手指在裤腿上描了半天。楚天阔从铺子里出来,站在匾下面。内侍把匾靠在门板上,递过来一道敕书。他接了,没看,塞进怀里。
“楚大夫,天后说了,匾挂上去就行。不用择日,不用摆席,该看病看病。”内侍说。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。
“去找周管事借个梯子。”
陈二狗撒腿就跑。没过一会儿,梯子扛来了,是吴掌柜的,又沉又旧,靠上去还晃了两下。楚天阔把匾抱起来,试了试重量,不算太沉。他爬上梯子,把匾举过头顶,对准门头上方那块旧匾的位置。旧匾是孙老板送的那块“医术精湛”,他没扔,只是取下来靠在了墙角。新匾挂上去,大小刚好。
他调整了一下角度,陈二狗在下面扶着梯子,仰着头,一动不动。两个内侍站在旁边看着。巷子里路过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端着碗站在对面看,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。隔壁布店的吴掌柜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,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人说:“我就说吧,这个楚大夫不一般。你看,天后都送匾了。”
楚天阔把匾挂好,从梯子上下来。他退后几步,站在街上,抬头看。四个描金大字,在阳光下很亮。朱漆的门板,青布的短褐,光秃秃的匾额挂在头顶。说实话,不太般配。铺子太小,匾太大。像是一个穿粗布的人戴了顶官帽。
但他不在乎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匾挂好了。开门。”
陈二狗转身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。铺子里的药味涌出来,混着早上熬药留下的焦苦味。阳光照进去,落在那一排排码好的药材上,落在针囊和脉枕上,落在墙角那口熬药的锅上。陈二狗把门板靠墙放好,又跑回来,站在楚天阔旁边。
“先生,现在做什么?”
“看病。”
他走回桌后坐下,把针囊打开,铺在桌上。陈二狗把候诊的长凳摆正,站在门口,像模像样地朝外面看了看。巷子里有人探头,有人犹豫。第一个进来的,是那个之前来过的老妇人。她手里攥着一把菜,站在门口,看看匾,又看看楚天阔。
“楚大夫,还看病吗?”
“看。进来坐。”
老妇人松了口气,走进来,把菜搁在柜台上。陈二狗没说话,把菜收好,放进木匣。楚天阔搭上她的脉,问了几句,开始写方子。陈二狗站在旁边,碾药、包药、递水,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。
接着是吴掌柜。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然后是隔壁坊的一个老汉。一个接一个,没有断过。到中午的时候,铺子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。陈二狗忙得满头是汗,但一句抱怨没有,跑前跑后,把每一包药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午后,人少了一些。楚天阔靠在椅背上喝水,陈二狗蹲在灶前添火。铺子外面,阳光正好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匾上那两个字,我不认识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天下。”
楚天阔放下水碗。他看着陈二狗,孩子正蹲在灶前,拿树枝在地上写“天下”两个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写得很用力。
“天下,”楚天阔说,“就是所有人。”
“所有人?”
“对。不管有钱没钱,不管当官的还是种地的,不管长安的还是远处的。所有人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又问:“那咱们看病,不收钱,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?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爹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”
陈二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树枝搁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记得他疼。记得先生来了。记得先生的手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先生的手没救活他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“但先生的手救活了别人。”陈二狗抬起头,看着他,“万年县那个孩子,王三,还有院子里那些人。先生,我想学会那双手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陈二狗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学那双手,不只是学会怎么诊脉、怎么开方、怎么扎针。”楚天阔说,“你得学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是谁,不管他有钱没钱,不管他是什么人,只要他病了,你就得看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楚天阔站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。
“好。从明天开始,我教你诊脉。”
陈二狗的眼睛亮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差点撞翻灶上的药锅。楚天阔伸手扶了一把,没扶住,药锅歪了一下,药汤洒出来一些,溅在地上。陈二狗吓得赶紧蹲下去擦,擦了两下又抬起头问:“先生,诊脉先学什么?”
“先学看人。”楚天阔说,“你看一个人走过来,先看他脸色,看他走路的样子,看他说话的声音。这些都是脉的外面。脉在里面,你得先看外面,再摸里面。”
陈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把地上的药汤擦干净,又蹲回去,拿树枝在地上写。这次写的是“看人”两个字。写完,抬头问:“先生,看人怎么看?”
楚天阔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外面。巷子里有人走过,有挑担子的,有背着孩子的,有拄着拐杖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指了指巷口一个正走过来的人。
“你看那个人。”
陈二狗凑过来看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布袍子,走得很慢,左手按着腰,右肩比左肩低一些。
“他哪里不舒服?”楚天阔问。
陈二狗看了半天,犹豫着说:“腰?”
“对。你看他走路的时候,左腿不敢用力,右手一直按着腰。肩一高一低,是因为他在忍着疼。这种人,多半是腰上的老毛病。进去之后,你先别问,先看他坐下的时候用哪只手撑椅子。用右手撑,就是右边疼。用左手撑,就是左边疼。”
陈二狗听得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到铺子门口了,探头往里看了看。
“楚大夫在吗?”
楚天阔站直了身子。
“在。进来坐。”
男人走进来,果然是用右手撑着椅子坐下的。楚天阔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。孩子正站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他忍住了,只是默默地把脉枕递过去。
楚天阔搭上脉,问了几个问题,开了方子。男人拿了药走了。陈二狗把脉枕收回来,摆正,然后看着楚天阔。
“先生,我刚才看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学摸脉?”
楚天阔坐回桌后,把针囊收好。
“不急。先看够一百个人。”
“一百个?”
“一百个。看完一百个,你再来找我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转身去收拾药柜,把今天用过的药材一样一样补回去。动作很慢,但很仔细。楚天阔坐在桌后,看着他。孩子的背影还是那么瘦小,但比几天前挺直了一些。
傍晚的时候,张远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布袋。楚天阔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进来。”
张远走进来,把布袋放在柜台上。打开,里面是几包药材。
“贺医官让我送来的。说这几味药,太医署的库里有,市面上不好买。让您先用着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。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。四物汤的底子。品相不错,比他在药市上买的好。
“替我谢谢贺医官。”
张远点了点头,站在那里没走。他看了看陈二狗正在写的字,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针囊,最后看着楚天阔。
“楚大夫,那个方子……”
“明天早上来。”楚天阔说,“带上纸笔。”
张远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上露出喜色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。
陈二狗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:“先生,他要跟咱们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是师兄还是师弟?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来的。你说呢?”
陈二狗想了想,把腰板挺直了一些。他蹲回去继续补药材,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有劲了。楚天阔靠在椅背上,看着铺子外面。天色暗下来,街上的行人少了,隔壁布店的吴掌柜正在上门板。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地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5人。累计:79人。诊脉熟练度+3。精神力消耗:6。当前剩余:9/100。
【系统】警告:精神力濒危。宿主,你需要休息。
楚天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把面板关掉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描金的字在暮色里暗了一些,但还看得清。天下医馆。四个字,他写的。天后赐的。陈二狗爬梯子挂上去的。
“先生,关门吗?”陈二狗在里面问。
“关。”
陈二狗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,留了最上面一块没装,让光透进去。楚天阔走回桌后,把今天的方子整理好,叠在一起。陈二狗吹灭了灶前的火,把药锅端下来放好,然后走到桌边,把那卷黄绸从柜子里取出来,展开,铺在桌上。
敕书上写着“天下医馆”四个字,盖着朱红大印。陈二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完,折好,重新卷起来,放回柜子里。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写最后一个字。
写的是“馆”。
写完,他抬起头问:“先生,明天还看病吗?”
“看。”
“那我去睡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陈二狗转身往里间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先生,早点睡。”
然后他钻进里间,没声了。
楚天阔一个人坐在铺子里。油灯的光很暗,只照亮了桌上一小块地方。外面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,很远。他把针囊收进布囊里,把金针木匣放在最上面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。
精神力只剩九点了。明天还要看病。还要教陈二狗。还要应付张远。还要想怎么把糖盐水教给更多人。还要提防秦鸣鹤。还要——
他的思绪慢慢沉下去,沉得很深。铺子里很安静。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个灯花,噼啪一声,然后重新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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