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· 3624 字
隔壁布店的院子不大,挤了十几个人。吴掌柜腾出来的两间房根本不够用,走廊里也坐了人,有的靠着墙,有的蹲在地上,还有人自带草席铺在台阶旁边。周管事点了两盏油灯,挂在院子的树上,光晃晃悠悠的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楚天阔走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。
“楚大夫回来了。”
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站起来。楚天阔扫了一圈,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,孩子脸色潮红,嘴唇干裂。还有一个老汉捂着肚子,额头全是汗。另一边坐着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,二十来岁,面色发白,看着不像是来求医的。
他先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面前,蹲下来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。烫。搭脉,脉浮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。
“糖盐水。温的。”
陈二狗转身就跑。楚天阔打开针囊,取了根毫针,在孩子手上的商阳穴点刺放了几滴血。孩子哭了一声,女人吓得一哆嗦。楚天阔说:“没事。放点血,退热快。”
他又走到老汉面前。搭脉,问了几句。胃痛,老毛病,今天吃多了硬的。他从布囊里摸出一包药,递给陈二狗:“去熬。加两片姜。”
陈二狗接了药,又跑。
楚天阔看完了院子里的人,才走到那个穿官服的年轻人面前。年轻人站起来,拱了拱手,神情有些局促。
“楚大夫,我是太医署医士张远。贺医官让我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天阔说,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张远愣了一下。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,但不像生病。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楚大夫,我没病。我来,是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个方子。万年县用的那个。”张远的声音更低了,“贺医官说,想让我跟您学。他让我来问您,愿不愿意教。”
院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们。楚天阔站在那里,看着张远。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,穿着太医署的官服,但料子不新,袖口有些毛边。他看着楚天阔的眼神里有紧张,也有一种楚天阔很熟悉的东西——那种“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还是来了”的眼神。
“贺医官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张远沉默了一下:“秦副使不让。贺医官只能私下让我来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,孩子正蹲在灶前熬药,火苗映着他的脸。
“方子不难。”楚天阔说,“糖、盐、水,比例配好。脱水的人,补上就能活。但光有方子没用。”
张远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你得知道什么人脱水,什么人没脱水。脱水的人,眼窝凹陷,皮肤捏起来弹不回去,小便少。没脱水的人,喝了反而不好。”楚天阔顿了顿,“这些,你得跟着我看病人才能学会。”
张远点头,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他正要说什么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太监冲进来,满头大汗,身上的青袍都跑歪了。
“楚大夫!楚大夫在吗?”
楚天阔转过身。太监看到他,扑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天后头风发作。疼得厉害。御医署的人都去了,没用。天后说……让你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十几双眼睛看着楚天阔。张远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楚天阔把袖子从太监手里抽出来,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。孩子站在灶前,手里攥着药包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这里交给你。糖盐水给他们喝了。熬好的药,一人一碗。重的先来,轻的等着。”
陈二狗点头,声音比平时沉:“知道了。”
楚天阔拿起针囊,跟着太监走出院子。院子里的人目送他离开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陈二狗蹲回灶前,把火拨旺了一些,把药包拆开,倒进锅里。动作比平时快,但稳。
宫里的路,楚天阔白天刚走过一次。但现在是晚上,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比白天看起来更高、更厚。太监带着他一路小跑,穿过两道宫门,绕过一座偏殿,最后停在一间寝殿门口。
殿门半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。还没进去,楚天阔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呻吟声。
他走进去。武则天半靠在榻上,一只手按着太阳穴,指节发白。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,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额头全是汗,头发湿了一缕,贴在脸颊上。几个穿官服的老御医站在旁边,束手无策。其中一个正拿着方子说着什么,武则天没睁眼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那个御医脸涨得通红,退到一旁。
楚天阔走到榻前。武则天睁开眼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瞳孔因为疼痛而紧缩,但看向楚天阔的时候,目光还是清醒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楚天阔搭上她的脉。脉弦紧有力,是肝阳暴亢,风火上扰。比白天高宗的风眩更急,更重。他松开手,打开针囊。金针比铜针沉,但手感更好。
“天后,臣要扎三针。百会、风池、太冲。会很疼。”
武则天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把眼睛闭上了。那个动作的意思是:动手。
楚天阔定了定神。第一针,百会。他取了一根金针,平刺入头皮。武则天的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第二针,风池。斜刺进三分,捻转。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。第三针,太冲。刺入足背,泻法。
他的手很稳。三针扎完,他退后一步,等着。
殿里很安静。老御医们站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楚天阔的手,等着看笑话。太监站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,武则天攥着褥子的手慢慢松开了。她额头的汗还在,但眉头松了一些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睁开了眼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,从额头摸到太阳穴,又摸到头顶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回来了。然后她放下手,看着楚天阔。
“朕的头,好久没这么轻过了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。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。老御医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太监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楚天阔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针囊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手心也湿了。三针,精神力消耗了九点。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亮着,但他没看。
武则天看着他。
“你留下。”
楚天阔没动。
“朕说的留下,不是今晚。”武则天说,“是以后。留在长安。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沉沉的。
“太医署的人,你不用担心。秦鸣鹤有他的规矩,你有你的方子。朕说了,谁的管用,谁站着。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下。
“臣有个条件。”
武则天看着他,没有生气,反而像是来了兴趣。
“说。”
“臣不想做御医。臣的医馆在坊里,臣的病人大多是穷苦人。臣想继续开下去。”
武则天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楚天阔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“准。”
她从榻上坐直了一些,示意老太监过来。老太监弓着腰走到榻前。
“传旨。赐楚天阔尚药奉御衔,不领太医署差事。另赐金针一副。再赐——匾额一块。让他那个医馆,挂起来。”
老太监应声退下。武则天看着楚天阔,又补了一句。
“匾上写什么,你自己定。”
楚天阔站在那里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天下医馆。”
武则天看着他,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。
“天下医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楚天阔走出宫门的时候,月亮挂在宫墙上面,很亮。他站在宫道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把他身上的汗一点点吹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1人。累计:74人。针灸熟练度+5。精神力消耗:9。当前剩余:15/100。
【系统】警告:精神力濒危。建议立即休息。
他关掉了面板。
宫门外,陈二狗蹲在石阶上,怀里抱着他的布囊,看到他出来,猛地站起来,跑过来。
“先生!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孩子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焦急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周管事送我来的。”陈二狗说,“我不放心。先生,天后没事了吧?”
“没事了。”
“那咱们回去?”
楚天阔看着巷子深处,铺子的方向。那里还有一盏灯亮着,是陈二狗走之前没吹灭的。
“回去。”
两个人走在长安的街道上,陈二狗跟在旁边,脚步很轻。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先生,天后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?”
楚天阔从怀里摸出那卷黄绸,递给陈二狗。孩子接过来,借着月光看上面的字。他不全认识,但认出了几个。
“‘天下医馆’……先生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咱们铺子的名字。以后挂起来。”
陈二狗攥着那卷黄绸,攥得紧紧的。他走了一会儿,忽然又说:“先生,那个张远还在院子里等着。他说他要跟你学配糖盐水。”
楚天阔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”陈二狗继续道,“贺医官跟他说,太医署里不止他一个人想学。但是秦副使不让。所以他们只能偷偷来。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把黄绸卷好,塞进自己怀里,用胳膊夹着,走得更稳了。楚天阔走在他旁边,看着前方。月光铺在长安的街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铺子门口,陈二狗推开门。里面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,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方子,灶上还搁着半锅药。陈二狗把那卷黄绸放在桌子的正中间,然后去点了油灯。光一亮起来,满屋子都是药味。楚天阔坐下来,看着那卷黄绸。
天下医馆。
匾还没挂上去,但名字已经有了。
【系统】隐藏任务完成:获得帝王认可。奖励:医道·传承·初级解锁。当前可传承弟子:1/10。传承消耗精神力:10/人。当前精神力:15/100。警告:精神力不足,无法进行传承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那行字。医道传承。他终于知道这个系统的真正功能了。不是看病,不是开方,不是针灸。是把医术传给别人的能力。但代价太大了。一次传承,十点精神力。他现在只剩十五点。
“先生。”
陈二狗的声音从灶边传来。他正蹲着添柴火,火光映着他的侧脸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匾挂上去的时候,我能站在旁边吗?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
“你站中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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