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4128 字
陈二狗扫地,扫得很干净。
楚天阔靠在门框上看他。这孩子干活利索,一看就是做惯了事的,扫帚在他手里像长在身上,从里到外,从角落到门槛,没一会儿就把铺子扫得干干净净。扫完了也不说话,蹲在门口,等楚天阔的下一步指示。
楚天阔没急着安排他。他站在铺子里,把四面墙看了一遍。诊室放哪儿,药柜放哪儿,候诊的凳子搁哪儿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布局,是药材。
没有药,医馆就是个空壳子。
“陈二狗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孩子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这附近,哪里能买到药材?”
陈二狗想了想,说:“城西有个药市。每天早上有人从山里背药材来卖,也有药铺的人在那边收。”
“远不远?”
“不远。走过去两刻钟。”
楚天阔从怀里摸了摸,摸出几块碎银子。这是昨晚周管事塞给他的,说是县令吩咐的,算是一点心意。他没推辞。开医馆不是清高的时候,缺钱就得认。
“带路。”
城西药市比楚天阔想象的热闹。一条巷子两侧摆满了摊子,麻袋敞着口,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药材。有常见的甘草、黄芪、当归,也有他不太认得的本地品种。空气里全是药味,苦的,辛的,混在一起,跟他在中药房抓药时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巷子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这口气吸进去,整个人都舒服了。在现代社会,他每次去药材市场进货,也是这个味。闻着就安心。
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。
【系统】方剂辨识·初级已激活。当前可识别药材:基础常用药材。识别范围:常见品种。注意:系统仅提供识别参考,具体药性需宿主自行判断。
楚天阔扫了一眼面板。行,这系统虽然垃圾,但该给的基础功能还是有的。
他走到第一个摊子前。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个麻袋。楚天阔蹲下来,抓起一把黄芪,捏了捏,闻了闻,又看了看断面。系统没有弹窗,但他也不需要弹窗。他在现代诊所里进药材,进了十年。好黄芪和差黄芪的区别,他的手比系统清楚。
“这个,怎么卖?”
摊主报了个价。楚天阔没还价,要了两斤。然后是当归、甘草、白术、茯苓。他挑得很快,但每一样都亲手看过、摸过、闻过。陈二狗跟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一个从杂货铺借来的竹筐,把买好的药材一样一样放进去。
“先生,”陈二狗忽然开口,“您怎么知道哪些是好药?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问得好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不能说“我在现代诊所进了十年货”。他只能说:“看得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但楚天阔注意到,这孩子看药材的眼神变了。刚才只是好奇,现在开始认真了。他在记。
走到巷子尽头,楚天阔停下来,把买好的药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基础方子能开了,但有几味药这个市场上没有。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“先生,那边有个药铺。”陈二狗指着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说。
楚天阔抬头看了一眼。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济生堂”三个字。匾很旧,漆都掉了,但铺子里有人。他想了想,走了过去。
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灰布袍子。看到楚天阔进来,他抬起头,眼神在楚天阔身上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他身后抱着竹筐的陈二狗。
“看病还是抓药?”
“抓药。”楚天阔把一张单子递过去。这是他昨晚在厢房里写好的,几味常用的药,再加上一些他估计这个时代可能有的替代品。
男人接过单子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你是大夫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方子……路子不太对。”男人把单子放在柜台上,手指点了点其中两味药,“这两味,一般不开在一起。你懂药理吗?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没说话。
男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两眼。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点不屑。这个时代,医者的地位不高不低,但同行之间,讲究的是师承和资历。楚天阔看起来太年轻了,又面生,不像有正经师承的人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男人问。
“家传。”
“哪一家?”
“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男人的嘴角撇了一下,意思很明显:哪里来的野郎中。
楚天阔没跟他计较。他把单子往前推了推:“这几味药,有吗?”
男人看了一眼单子,又看了一眼楚天阔,慢吞吞地说:“有是有,但这两味——”他指了指,“我劝你换掉。你开这个方子,病人吃了要出事的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语气很平:“出事我负责。”
男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他盯着楚天阔看了几秒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转身去了药柜,把药材一样一样抓出来,包好,放在柜台上。
“一共八十文。”
楚天阔付了钱,拿起药包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。
“你的黄连,放太久了,受潮了。”
男人的手一顿。
“还有那味甘草,颜色不对。应该是去年收的,陈货。”楚天阔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。
陈二狗小跑着跟上来,竹筐里的药材晃得哗啦响。他抬头看着楚天阔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“先生,您怎么知道他家的黄连受潮了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好黄连是金黄色的,断面粉性足。他那个颜色发暗,捏着有点软。闻着也不对,有一点点霉味。”
陈二狗听得认真,嘴里重复了一遍:“金黄色,粉性足,不发暗,不发软,没有霉味。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,记性不错。
回到铺子,楚天阔把药材分门别类放好。没有药柜,他暂时用麻布铺在地上,一样一样摆开。陈二狗蹲在旁边看,时不时问一句“这是什么”“那是什么”。楚天阔一边摆一边答,心里想,这孩子虽然叫二狗,脑子倒是不笨。
药摆好了,楚天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着满地的药材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有药了,起码能开方了。
然后他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楚先生!”
他走出门,看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。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男人脸上挂着笑,但笑容有点僵。
“楚先生,在下姓孙,是坊里的商户。”男人拱了拱手,“听闻先生医术高明,特来求医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这个男人脸色发红,额角有汗,虽然努力摆出从容的样子,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颤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孙老板犹豫了一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先生,不是我不舒服。是我家老夫人。她……她头痛得厉害,已经疼了三天了。请了几个大夫,都不见好。我听县衙的周管事说,先生昨日救了县令夫人,所以……”
楚天阔明白了。这是来求医的,但又不确定他行不行。所以先自己来探探路。
“老夫人多大年纪?”
“六十有七。”
“除了头痛,还有什么症状?”
“吃不下东西,夜里睡不着,有时候还吐。”孙老板顿了顿,“脾气也变得厉害,动不动就骂人。”
楚天阔想了想,又问:“头痛是哪边?”
“右边。”
“跳着疼还是胀着疼?”
“跳着疼。一抽一抽的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他基本有数了。
“你回去,把老夫人带来,我看看。”
孙老板犹豫了一下:“先生,老夫人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能不能……劳烦先生跑一趟?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孙老板,嘴上说得客气,其实还是不信他。叫他把人带来,是试探。让他上门,也是试探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孙老板松了口气,连忙让开路,手一伸:“先生请。”
楚天阔回头喊了一声:“陈二狗。”
孩子从铺子里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桌子的麻布。
“跟我出诊。”
陈二狗眼睛一亮,把麻布往地上一扔,跟了上来。
孙家不算远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宅子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,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孙老板把他领到后院一间厢房前,推开门。
屋子里的光线偏暗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脂粉味,混着熬过药的苦味。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眉头紧皱,一只手按着太阳穴,嘴里哼哼着。
楚天阔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孙老板想跟进来,他摆了摆手:“你出去。”
孙老板张了张嘴,但看着楚天阔的表情,还是退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
楚天阔伸手,轻轻搭上老妇人的手腕。脉弦而数。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,舌红苔黄。问了几句,老妇人虽然不耐烦,但都答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孙老板正贴着门站着,差点栽进来。
“孙老板。”
“先生,我娘怎么样?”
“肝阳上亢,引动风阳。”楚天阔说,“通俗点说,就是年纪大了,阴血不足,压不住肝火。肝火往上冲,所以头痛、睡不着、吃不下。”
孙老板听得半懂不懂,但“能治”两个字他听懂了。
“先生,那怎么治?”
楚天阔回到铺子,开了一张方子。天麻、钩藤、石决明、栀子、黄芩、川牛膝、杜仲、益母草、桑寄生、夜交藤、茯神。
孙老板接过方子,看了半天,抬头问:“先生,这方子……跟我之前请的大夫开的,不太一样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楚天阔说,“他们开的是川芎茶调散,治的是外感风邪。老夫人是内伤头痛,病根在肝。药不对症,当然治不好。”
孙老板还是犹豫。楚天阔看得出来,他想信,但又不敢信。毕竟前面请了好几个大夫,都没治好。
“孙老板,”楚天阔说,“你先抓三副。吃了有效,再来找我。无效,我分文不收。”
孙老板看着他,终于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,孙老板亲自上门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匣子里是一锭银子,还有一块匾。匾上写着四个字:“医术精湛”。
楚天阔看了一眼匾,没说什么。他把银子收了,匾也收了。孙老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陈二狗蹲在门口,看着匾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他认得“医”和“术”,后面的“精”和“湛”不认识。
“先生,这两个字念什么?”
“精,湛。”楚天阔说,“意思是夸我医术好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先生,您怎么知道那个老夫人是肝的问题?”
楚天阔靠在门框上,想了想。
“脉弦,是肝脉。跳着疼,是风动。吃不下睡不着,是肝火扰心。看舌苔,舌红苔黄,是热象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你以后都会学的。”
“学了就能像先生一样看病吗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眼睛亮亮的,蹲在门槛上,等着他的回答。
“学了不一定能看病。”他说,“但不学,一定看不了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把匾挂在了铺子门头上。虽然歪了一点,但楚天阔没纠正他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。三天前还是空荡荡的铺子,现在有了药材,有了匾额,有了一个扫地的小徒弟。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安静地亮着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1人。累计:3人。诊脉熟练度+2。方剂辨识熟练度+1。
他看了一眼,关掉了。
“先生,”陈二狗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问,“咱们的医馆,是不是可以开张了?”
楚天阔低头看着他,想了想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楚天阔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街道尽头。那里有一个穿着太医署官服的人,正朝这边走来。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,但楚天阔注意到,他路过每一家铺子都会扫一眼。像是在找什么。
他的目光和楚天阔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对上了。
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,没有停。
但楚天阔知道,他看见了。
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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