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· 3197 字
来的人是太医署的医官,姓贺,四十来岁,瘦长脸,下巴上留着一缕山羊胡。他走到楚天阔面前,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目光在楚天阔满是灰的衣袍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逐渐安静下来的病人,最后落在那口熬药的锅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楚大夫?”
楚天阔点点头。
贺医官走到锅边,低头看了看锅底的药渣。他伸手捏了一点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看了看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包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黄连、黄芩、白头翁、秦皮、葛根。”他把药名一个一个报了出来,然后抬起头看楚天阔,“谁教你的方子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贺医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把药渣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楚天阔的眼神变了。刚才是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眼神,现在是在看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这个方子,太医署的《诸病源候论》里有类似的记载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但顺序不对。你用的是葛根打底,先固中焦,再清下焦。这种用法,我没见过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他不能说“这是我在现代中医教材里学的”。他只能说:“因人而异。这坊里的病人大多是劳力,底子薄。先固中焦,他们扛得住。”
贺医官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“县令已经上奏了。这次的疫情,我会如实禀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,楚大夫。”
“嗯?”
“隔壁万年县,昨天也报了疫情。症状一样。”贺医官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万年县的县丞,是太医署秦医官的门生。他们不一定会来请你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没说话。
贺医官也没再多说什么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轿子跟在他身后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第二天一早,楚天阔正在铺子里给陈二狗讲脉象,门口来了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,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,先看了看门头上那块匾,又看了看铺子里面。
“请问,楚大夫在吗?”
楚天阔站起来:“我就是。”
那人快步走进来,一把握住楚天阔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糙,指节上有厚茧,是一双干过活的手。
“楚大夫,我是万年县的县丞,姓崔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说了太多话,“我们县里,从三天前开始,也有人上吐下泻。到今天早上,已经倒了四十多个。我听说您在这边治好了同样的病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楚天阔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来请您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了昨天贺医官说的话:万年县的县丞,是太医署秦医官的门生。他们不一定会来请你。
但这个人来了。自己来的。没有轿子,没有随从,一身旧官服,一双粗手。
“崔县丞,”楚天阔问,“你们县里,井水查过了吗?”
崔县丞愣了一下:“井水?”
“排水沟堵没堵?病人有没有隔离?喝的水煮开了没有?”
崔县丞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楚天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:这些事,他一件都没做。不是不想做,是不知道该做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楚天阔转身进铺子,拿起针囊,又包了几包药材。陈二狗已经自觉地把竹筐背上了。
崔县丞看着他,眼里有感激,也有犹豫:“楚大夫,我们县里……条件不好。可能给不了多少诊金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:“诊金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
他们走了两个时辰。万年县比这边穷,路是土路,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。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,楚天阔看到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,有的在吐,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。几个妇人蹲在旁边哭,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。
楚天阔蹲下来,先看了那个孩子。孩子大概五六岁,已经脱水了,眼窝凹陷,皮肤捏起来弹不回去。他打开针囊,取了一根针,在孩子的小腿上扎了一下。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在铺子里配好的补液散,用温水化开,一点一点喂给孩子。
“崔县丞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在!”
“找人烧水,越多越好。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煮开。病人按症状轻重分开,重的在里面,轻的在外面。吐的和拉的用石灰盖住。排水沟,立刻清。”
崔县丞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人。院子里几个没病的汉子被叫过来,开始搬人、烧火、清沟。陈二狗已经蹲在灶台边开始熬药了,动作比在铺子里熟练了不少。
楚天阔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人。重的针灸加汤药,轻的口服补液散。他把从铺子带来的药材全部用上了,不够的,让崔县丞去当地药铺赊。崔县丞犹豫了一下,楚天阔说:“你打欠条,我签字。”
崔县丞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去了。
忙到天黑,院子里的病人终于安稳下来。最重的那个孩子已经能睁眼叫爹了。老人抱着孩子,眼泪流了一脸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谢谢大夫,谢谢大夫。”
楚天阔靠着院墙坐下来,手在抖。系统面板亮着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31人。累计:63人。疫病辨识熟练度+12。精神力消耗:30。当前剩余:37/100。
他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精神力掉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崔县丞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把粥递给他。
“楚大夫,喝点东西。”
楚天阔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热乎。
“崔县丞,”他说,“这个病,水源是根。你们县里的井,都得查。离排水沟太近的,封掉。井沿要加高,周围十步不能有污水。以后定期掏井,撒石灰。”
崔县丞认真听着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用炭条记下来。他写得很慢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还有,”楚天阔顿了顿,“疫情控制住之后,你得上报。让太医署派人来复查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事。”
崔县丞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楚天阔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楚大夫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这次疫情,我其实……先去找过太医署。他们派了人来,开了方子,用的是古方。病人吃了三天,一个都没好。后来我听说这边有人用新方子治好了病,才来找您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“太医署那边,可能会不高兴。”崔县丞说得很慢,“秦医官是我的座师。我这么做,等于打了他的脸。”
楚天阔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
“你来找我,是因为你治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治了,是因为我能治。跟谁的脸面没关系。”
崔县丞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,站起来,对着楚天阔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楚大夫,万年县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第二天早上,楚天阔带着陈二狗回城。走到半路的时候,陈二狗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万年县的方向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那个孩子,会没事吧?”
“会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又走了一会儿,忽然又问:“先生,太医署的人,是不是不喜欢咱们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虽然小,但有些事情,他看得比大人清楚。
“可能吧。”楚天阔说,“但咱们是大夫。大夫的本分是看病。别人喜不喜欢,管不了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晨光照在土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了没多远,前面路口站着一个人。周管事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先生!”周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先生,出事了。”
楚天阔停下脚步。
“太医署的人,昨天进了咱们铺子。”周管事压低了声音,“说是检查药材,把您买的那批药全封了。说是有几味药不合规制。铺子门口贴了封条。”
楚天阔站在那里,看着周管事手里的信。信封上盖着太医署的印。
他没接信,先问了一句:“陈二狗,铺子里的药材,你记得放在哪吗?”
陈二狗点头。
“回去之后,把底下那层麻布掀开,看看下面压的那几包药还在不在。”
陈二狗转身就要跑。楚天阔叫住他:“别急。先跟我回去。封条贴了,不能撕。”
他接过周管事手里的信,拆开。信很短,寥寥几行字,盖着太医署的大印。大意是:经查,楚氏医馆所用药材中,有数味不合《新修本草》规制,即日起暂停营业,等候复查。落款是太医署。
楚天阔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周管事,”他说,“帮我给县令带句话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就说——封条可以贴。但三天之内,太医署得给我一个说法。否则,万年县那四十多个病人,我不介意再去看一次。下一次,我带他们来长安。”
周管事看着他,张了张嘴,然后转身就跑。
楚天阔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。晨光里,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警告:精神力不足30。建议休息。
他关掉了面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看看咱们铺子被贴成什么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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