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· 3402 字
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楚天阔远远就看见了。封条贴在门板上,白纸黑字,盖着太医署的朱红大印。陈二狗站在人群外面,踮着脚往里看,看到楚天阔回来了,跑过来,仰着头说:“先生,门被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天阔穿过人群,走到铺子门口。几个街坊看到他,纷纷让开路,有人小声说:“楚大夫回来了。”声音里有同情,也有担心。
他站在封条前看了一会儿。封条贴得很规整,上沿对齐门缝,下沿压在门槛上,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干的。太医署的印盖得端端正正,日期是昨天。他没伸手去碰,只是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个被撬开的锁,锁扣歪在一边,是强行打开的。
“先生,”陈二狗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底下的药,我看了。还在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太医署的人封的是明面上的药材,底下那层麻布下面压着的几包药,他们没翻出来。那几包药是他这几天零零碎碎攒下的,有几味市场上买不到的,是孙老板托人从城外的山里收来的。太医署的人不知道这些。
“先生,”周管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,“县令请您去一趟。”
县衙后堂,县令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看到楚天阔进来,他站起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先生,这事棘手。”
“怎么棘手?”
县令把信递给他:“秦医官是太医署的副使,掌药材稽核。他说你的药不合规制,程序上挑不出毛病。太医署有这个权。”
楚天阔看了一眼信。上面写的还是那几句话,但措辞比送到铺子的那封更详细,列举了几味药的名称和不合规的地方。他看了一遍,把信放下。
“县令大人,”他说,“万年县那四十多个病人,我用了同样的药。”
县令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崔县丞今早派人来报,说万年县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。他也上奏了,但奏折递上去要时间。在奏折到之前,太医署的封条就是合法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县令看着他,斟酌着说,“先生能不能先忍一忍?我去找秦医官疏通,这事未必不能转圜。”
楚天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案上那封信,想了想。太医署封他的铺子,明面上是药材不合规,实际上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。秦鸣鹤是太医署的副使,崔县丞的座师,万年县疫情他没治好,楚天阔治好了。这件事传出去,太医署的脸面不好看。所以他要封铺子,要查药材,要让所有人知道:太医院的规矩,不能破。
“县令大人,”楚天阔说,“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撕封条。但我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给我一份公文。就说万年县疫情虽已控制,但为防止反复,需要民间医者协助复查水源。就写我的名字。”
县令愣了一下:“你要公文做什么?”
“太医署封了我的铺子,不让我在铺子里看病。但公文说我去万年县复查水源,这是公务。公务在身,太医署管不着。”
县令看着他,慢慢地,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像是意外,又像是好笑。
“先生还会这一手?”
“不会。”楚天阔实话实说,“但我不想让我的病人没地方看病。”
县令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笔,写了一份公文,盖了县印,递给他。
楚天阔接过公文,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转身要走,县令叫住他。
“先生,还有一件事。”县令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让我给太医署带的话……我带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秦医官没回话。”县令顿了顿,“但贺医官昨天又来了,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。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转告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告诉那个姓楚的,万年县的奏折,他帮我递。’”
楚天阔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,走了出去。
回到铺子门口,封条还在。但门口站了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腰间挂着一只布囊。他背着手站在封条前,正抬头看着门头上那块“医术精湛”的匾。
楚天阔走过去,那人转过身来。中等身材,圆脸,眼神锋利。他看着楚天阔,拱了拱手。
“楚大夫?”
“嗯。”
“在下太医署医官,姓沈。”他说得很客气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冷不热的审视,“奉秦副使之命,来复查药材。这间铺子,暂时不能营业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不过,”沈医官话锋一转,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万年县那个方子,你为什么用葛根打底?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会儿。沈医官的表情很认真,跟贺医官那天问他的时候一样。这不是来找茬的。
“万年县的病人,大多是劳力。底子薄,中焦不固。葛根先固中焦,再用黄连、黄芩清下焦。顺序错了,病人扛不住。”楚天阔顿了顿,“你们用古方,先清下焦,药力太猛。劳力底子薄,经不起。”
沈医官听了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,像是在算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你读过《诸病源候论》?”
“没读过。”
“那这个道理,你怎么知道的?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下。他不能说“我是在现代中医教材里学的”。但他也不想再说“自己琢磨的”。
“见得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沈医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楚天阔接过来一看,是太医署封条的撤销文书。上面盖着印,日期是今天。
“秦副使说了,”沈医官的声音很平,“你的药,有几味确实不在《新修本草》里。但万年县的疫情,你治好了。功过相抵,封条撤了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张文书,没说话。
“不过,有句话我要带到。”沈医官看着他,语气认真,“秦副使说,这次的事,到此为止。但下次,如果再有类似的事发生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楚天阔把文书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替我谢谢秦副使。”他说,“另外,也替我谢谢贺医官。”
沈医官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
“楚大夫。”他说,“万年县那个孩子,听说已经能下地跑了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楚天阔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后他伸手,把封条揭了下来。陈二狗从旁边窜出来,接过封条,叠好,塞进自己兜里。
“先生,这个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陈二狗把封条收好,转身跑进铺子,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。阳光重新照进去,落在那些被翻动过的药材上。楚天阔走进去,蹲下身,把底下那几包药翻出来,检查了一遍。没少。
他站起来,环顾了一圈。铺子还是那个铺子,但多了几分空荡。太医署的人翻过了,很多东西没放回原位。他花了一个时辰,把药材重新归置好,把桌子摆正,把椅子扶起来。
陈二狗把地扫了一遍,扫到门口时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“先生,咱们还开张吗?”
楚天阔站在铺子中间,想了想。
“开。”
他走到门口,把那块“医术精湛”的匾重新挂正。然后他转身,看着陈二狗。
“从今天起,你看病,不收诊金。有钱的,给药钱就行。没钱的,给顿饭也行。什么都没有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记账。”
陈二狗仰着头,认认真真地问:“先生,记账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他们欠我们一次。以后还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点头。他捡起地上的扫帚,继续扫。楚天阔靠在门框上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铺子外面,有人探头往里看,是昨天来过的那个老妇人。她手里攥着一把菜,站在门口犹豫着。
楚天阔朝她点了点头。
老妇人松了口气,迈步走了进来。陈二狗放下扫帚,跑去搬凳子。楚天阔走回桌后,把针囊打开,铺在桌上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针尖上,亮亮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警告:精神力不足30。建议休息。
他没关。
“坐下。”他对老妇人说,“手伸出来。”
老妇人把手腕搁在桌上。楚天阔三根手指搭上去。脉象平稳,没什么大碍,就是年纪大了,气血亏虚。
“开个方子调一调。”他边说边写,“吃半个月,能好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楚天阔看了一眼,没推辞。陈二狗把铜钱收好,用一块布包着,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空荡荡的,就那一包铜钱。
陈二狗放好钱,走回来,站在桌边看楚天阔写方子。他看得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认不出的,就拿手指在桌面上描。
楚天阔写完方子,递给老妇人。老妇人接了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陈二狗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先生,咱们铺子,真的能开下去吗?”
楚天阔靠在椅背上,看着门外的阳光。街上有人在走动,有商贩在吆喝,有小孩在追跑。
“能。”
陈二狗看着他,没再问。转身去熬药了。那口熬药的锅还搁在墙角,锅底沾着灰,是太医署的人翻东西时弄的。陈二狗拿抹布仔细擦干净,架好柴火,把今天配好的药倒进去,引火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的脸,亮亮的。
楚天阔坐在桌后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。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爹的坟,在哪?”
陈二狗的手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城南。乱葬岗那块。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下。
“明天,带我去看看。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火苗跳了几下,把锅里的水烧得滋滋响。他蹲在灶前,把脸埋在膝盖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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