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· 3223 字
太医署的人走了三天,铺子门口再没人来贴封条。
沈医官来过一次,没进门,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。楚天阔看见他了,没打招呼,继续给病人诊脉。沈医官站了一刻钟,走了。陈二狗趴在门口看了半天,回来说:“先生,那个人是不是在偷看咱们?”
“不是偷看。”楚天阔说,“他在学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没想明白,蹲回去继续碾药。
铺子慢慢有了样子。药材归了位,墙上挂了脉枕和针囊,门口添了一条长凳,给候诊的人坐。来看病的人不算多,每天五六个,大多是附近的穷苦人,诊金给得少,有的给一把菜,有的给两个鸡蛋。楚天阔不嫌,陈二狗都收。柜子里那包铜钱变成了一个小木匣,木匣里的东西五花八门:铜钱、碎银、菜干、鸡蛋、一截布头。陈二狗每天收工前都要把木匣翻一遍,一样一样数清楚,用布包好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
“先生,今天收了三个鸡蛋,两把菜,还有十七文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生,那个老妇人说她明天还来。”
“嗯。”
陈二狗合上木匣,忽然问了一句:“先生,咱们算不算亏本?”
楚天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最近学了个新词,叫“本钱”,是从隔壁布店吴掌柜那儿听来的。吴掌柜来复诊,说楚天阔开的方子太便宜,赚不到钱。陈二狗记在了心里。
“不亏。”楚天阔说。
“可吴掌柜说,咱们的药钱都快不够了。”
楚天阔放下笔,想了想。吴掌柜说得没错,照这个收法,确实撑不了多久。但他不打算改。
“陈二狗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大夫看病,不能先想赚多少。先想怎么把人治好。治好了,自然有饭吃。”
陈二狗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他把木匣放好,转身去扫地了。
第二天一早,铺子刚开门,门口来了一顶轿子。轿子不大,但轿帘是绸的,轿夫穿着干净的短褐。轿子停在门口,一个穿青袍的太监从轿子里下来。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走路没声音。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了一眼匾,又看了一眼里面正在碾药的陈二狗。
“楚大夫在吗?”
楚天阔从桌后站起来。太监走进来,步子很轻,眼神却一点不轻。他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看了看墙上的针囊,看了看柜台上摆着的脉枕,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口熬药的锅。
“咱家姓刘。”太监说,“天后听说民间有个大夫,用糖水救了人。让咱家来看看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心里在琢磨“天后”这个称呼。武则天。现在是天后,跟高宗并称二圣。这个时期,她的权力已经很大了。但她派人来找他,为什么?
“糖水?”楚天阔问。
“万年县。”刘太监说,“崔县丞的奏折里写了。说你用糖、盐、水,救了一个脱水濒死的孩子。天后看了奏折,问了一句:‘糖水也能治病?’”
楚天阔明白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能治。但不是所有病都能治。脱水的人,补上糖和盐,就能活。不脱水的,喝了没用。”
刘太监看着他,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,看不出底下是什么。
“楚大夫,”他说,“天后说了,让你演示一遍。”
“演示?”
“对。咱家带了一个人。”刘太监拍了拍手。
轿子后面走出一个汉子,三十来岁,瘦得脱了形,被人扶着才能站稳。他的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皮肤捏起来松塌塌的,一看就是严重脱水。
“这个人,从万年县带过来的。跟你救的那个孩子症状一样。”刘太监说,“天后说了,你当着咱家的面,再救一次。”
楚天阔看着那个汉子。汉子的眼睛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他走过去,搭了一下脉,又按了按他的腹部,看了看舌苔。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二狗。
“烧水。加糖,加盐。比例我上次教过你。”
陈二狗转身就跑。
刘太监站在旁边,看着楚天阔打开针囊,给汉子扎了两针。汉子哼了一声,身子颤了一下,但没睁眼。陈二狗端着一碗温水过来,里面化了糖和盐。楚天阔接过碗,一点一点喂进汉子嘴里。汉子开始咽不下去,呛了一下,但楚天阔没停手,喂一口,等一等,再喂一口。喂到半碗的时候,汉子的手开始动了。他慢慢抬起手,抓住了碗沿。
“自己喝。”楚天阔说。
汉子接过碗,把剩下的半碗一口灌了下去。喝完了,他靠在墙上,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睁开眼,看着楚天阔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刘太监在旁边看着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等汉子喝完水,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汉子的脸色,又看了看碗底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楚天阔。
“楚大夫,天后还问了一件事。”
“请问。”
“天后说,这个方子,能不能教给别人?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刘太监要问的是“这个方子能不能赚钱”或者“这个方子能不能进献给朝廷”。但武则天问的是——能不能教给别人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不难。糖、盐、水,按比例配。谁都能学。”
刘太监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楚大夫,”他说,“天后还说了一句话,让咱家带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后说:‘这个人,先不要动他。’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刘太监走了。轿子抬起来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陈二狗站在门口,看着轿子走远,回头问:“先生,天后是谁?”
“皇帝的老婆。”
陈二狗歪着头想了想:“那她为什么派人来看你?”
楚天阔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桌后,坐下来,看着那个汉子。汉子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。楚天阔伸手搭了一下脉,比刚才有力了。他松了口气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这个人扶到里面躺着。给他盖点东西。”
陈二狗跑过来,扶着汉子往里走。楚天阔坐在桌后,看着铺子外面。阳光很好,街上有人走动。他想了想武则天那句话——“这个人,先不要动他。”
不要动他。
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是保护。第二层是观察。她还不确定楚天阔是什么人,所以先不动他,先看着他。等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,再做决定。
楚天阔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亮着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1人。累计:71人。诊脉熟练度+1。精神力消耗:4。当前剩余:33/100。
他没关。他太累了。精神力不够用,他知道。但他现在没时间休息。铺子刚开,病人刚来,陈二狗刚学会碾药。还有那个太监带来的汉子,不能让他死在这儿。
“先生。”
陈二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人说,他叫王三。他说他是万年县的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。”
楚天阔睁开眼。
“他说,崔县丞让他来长安找您。崔县丞说,您能治好他。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下。崔县丞。那个自己走路来请他、穿旧官服、手掌粗糙的县丞。他把人送到长安来,让刘太监带过来。这不是巧合。崔县丞是故意的。他让楚天阔当着太监的面救人,让武则天看到楚天阔的本事。
这个忙,帮得够大。
楚天阔站起来,走到里面。陈二狗正给王三盖被子,被子是从自己床上扯下来的。楚天阔蹲下来,看着王三的脸。睡着了,眉头松开了,呼吸平稳了。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
“陈二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开始,你除了扫地,还得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学配糖盐水。比例记住了,以后来了脱水的人,你先配,我先看。”
陈二狗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
楚天阔站起身,走回铺子外面。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晒着太阳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路过时朝铺子里看一眼,有人停下来问一句“楚大夫在吗”。他点头,让人进来。
忙到傍晚,他才有空喝口水。陈二狗把药锅端下来,药渣倒在墙角。然后他蹲在门口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的是“糖盐水”三个字。写完了,抬头问楚天阔:“先生,糖盐水能治别的病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学?”
楚天阔想了想。
“因为人快死的时候,有时候不是病死的,是渴死的。你把这碗水喂进去,他就能多撑一会儿。撑住了,才有机会吃药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。他把“糖盐水”三个字又写了一遍,这次写得更工整了。
太阳落山了。铺子里点起油灯。陈二狗在灶前烧火,给王三熬粥。楚天阔坐在桌后,整理白天的方子。窗外的街慢慢安静下来。
忽然,陈二狗问了一句。
“先生,天后为什么要问能不能教给别人?”
楚天阔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她在想,这个东西能不能让更多人用。”
“那她想让更多人用吗?”
楚天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方子。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武则天问“能不能教给别人”——如果他的回答是“能”,那就意味着,太医署不再垄断医术。这件事,秦鸣鹤不会答应。
铺子外面,街角暗处,站着一个人。沈医官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楚天阔不知道。他只顾着写方子。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,把铺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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