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2267 字
暗红色的圈合拢那一刻,林语闻到一股铁锈味。
不是血,是更旧的东西——骨头泡在血里,泡了很多年,才有的那种味道。
擂台四周浮起一圈半透明的血纹,把青冈岩封在里面。圈外的人影隔着血纹晃,像隔着一层脏水。看台上有人拍打栏杆,喊裁判的名字,声音传进来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他左手袖口内侧有一道昨晚自己缝的线,缝得歪歪扭扭。昨晚他还想着今天该怎么"侥幸"地输得体面些。现在想来,有点好笑——对面没打算让他输得体面,也没打算让他活着下台。
"这是萧家的锁灵血阵。"灰鬃的魂念沉下来,"禁器。当年战场上用来困死人的东西,把人锁在里面,慢慢放血。"
林语手心发凉。他体内的灵气正一点点被抽走,经脉像被人拧着,召唤符在掌心发烫,却撕不开。
看台上,副院主站了起来,朝身边一个穿灰袍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灰袍那人摇了摇头,重新坐下。执铃的裁判在栏杆外踱了两步,手搭在铃上,始终没敢按下去。
看台上那些穿袍子的,他大多认得——有校董,有教育局的,还有两个别着城防徽的。他们看他的眼神,和看一件等着被处理掉的旧东西没什么两样。
林语把他们看了一遍,就把目光收了回来。他明白了,今晚这阵,是有人默许的。
萧烈站在对面,火纹刀上黑气缠着火,咧嘴笑:"别费劲了。这阵是萧家祖上从万族战场带回来的,专治你这种投机取巧的。"
他往前一步,刀尖一挑。血纹柱从林语脚边冒出来,顶在他后腰上。他往旁边滚,第二根柱子擦着肩膀升起,把袖子割开。
"听说你试炼拿了第一。"萧烈一边逼一边说,语气轻松,"召唤师拿第一,我爹都笑出了声。今天我就让大家看看,你那点东西,在真本事面前算什么。"
第三根柱子来的时候,林语没躲开。它撞在他小腹上,把人钉在台边。他听见自己身体里"咯"地响了一声,一口血气顶到喉咙,被他咽了回去。
看台上安静了。前排有个女生站起来想喊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执铃的裁判又退了一步。
没人来。
林语把牙咬紧。萧家敢在直播镜头前放禁器,就是有人打过招呼。校方、监管局、看台上那些穿袍子的,全在等一个结果——等一个"召唤师不自量力,死在决赛台上"的结果。
萧烈举刀。刀身黑气凝成实质,像烧红的铁。这一刀是要杀人的,不是要赢的。
第二排看台上,萧鹤往前探了探身,手按在膝盖上。他要的就是这一刀落下去。
灰鬃不说话了。过了两息,老狼的魂念才又响起来,压得很低:"小子,你要是动了那个,全城都看着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你还动?"
林语没答。那一刻,他做了个决定。很轻,甚至有点平静。
他把一直按在怀里的左手拿出来,五指张开,往地上一按。
掌心底下,青冈岩裂了。
他没喊出声。可擂台底下,先有东西应了。
第一根指骨从石缝里顶出来,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骨节咬合,咔、咔、咔,像老房子的门轴。血纹阵里的暗红死气顺着裂缝往下钻,钻进土里,被那些骨头一寸寸吸上去。
萧烈的刀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他低头。
一整只手从青冈岩底下翻上来,扒住台面。骨指节节分明,指甲缝里没有泥——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,是被人从哪片旧战场上叫回来的。
然后是肩胛,是肋骨,是一整具骸骨从地底撑起。它站直了,比萧烈还高半个头,空洞的眼窝里,两点幽蓝的魂火刚点着。
一具。两具。
看台上没了声音。不是安静,是被人一把掐住喉咙的那种没声。前排那个女生捂住了嘴。副院主扶住座椅,慢慢站了起来。
第三具、第四具。血纹阵的每个角落都在裂。骸骨从石头里站起来,围成一圈,背对林语,面朝萧烈。它们身上浮出一层薄薄的骨甲,肩甲上刻着旧式纹路,那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【亡灵力临时越阶,代价已扣。】脑海里那句话一闪而过。林语嘴里泛起血腥味,膝盖一软,扶住了台面。他左手手背上,皮肤正一寸寸泛出死灰——这是在拿自己的骨血换它们。
他不管。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萧烈的方向。
骸骨动了。
五具骨奴一步踏出,青冈岩在它们脚下碎成粉。它们不快,可每一步都压在萧烈心口上。血纹阵的暗红灵气被骨甲吞进去,越吞,骨甲越亮。
萧烈挥刀。刀斩在最前那具骨奴肩上,火星四溅。骨奴晃了一下,肩甲掉了半边,可它继续往前走。第二具已经绕到侧面,骨手扣住他的手腕。
"什么东西!"
萧烈第一次喊破了音。他抽手,抽不动。骨指像铁箍,越收越紧。他另一只手掐诀,血纹阵轰然炸开一片,把两具骨奴掀翻。可被掀翻的骨奴,从地上又爬了起来——下半身碎了一半,还在往前爬。
他往后退,退到台边。退无可退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喊,喊什么林语听不清。他眼前血纹在晃,耳朵里嗡嗡响。他只知道,五具骨奴围过去的时候,萧烈脸上那副笑,一点点没了。
最后是那柄火纹刀先落地。萧烈手抖得握不住,刀掉在青冈岩上,弹了两下。他贴着栏杆往下滑,腿软得站不住,嘴里反复念着一句没人听清的话。第二排看台上,萧鹤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,指节抵着座椅,白得吓人。
林语撑着台面,慢慢把左手收回袖子里,藏起那片死灰。他的视线晃了晃,那圈血纹变成了两圈,又变成三圈。他咬破舌尖,靠那点腥味把自己钉回清醒。骸骨没有追。五具骨奴停在原地,魂火幽幽地转了个向,望着缩在角落里的萧烈。
血阵撤了。暗红一圈圈褪回石缝里。风从看台上灌下来,吹散了台上的灰。
执铃的裁判站在栏杆外,铃举在半空,忘了摇。
最高的那排看台上,一个一直没出声的老者站了起来。他没看萧烈,也没看林语,只盯着擂台的石缝——三具骨奴站过的位置,青冈岩整片裂成了蛛网。
他弯腰,捻起一小撮石粉,凑到鼻端,嗅了嗅,又用指腹碾了碾。
"闻见什么了?"旁边有人低声问。
老者没答。半炷香后,他把那撮石粉收进袖中,转身下了看台。脚步很快,一路没停。
下台阶的时候,他碰见一个提灯的老校工。老校工问他看什么入了神,他没答,只把袖口拢紧了些。那撮石粉隔着一层布,也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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