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 · 2442 字
进宫前一天,定国公府炸开了锅。
管家嬷嬷捧着尚宫局的帖子,手都在抖:"夫人,尚宫局的帖子!指名要万象新奇阁的东家入宫议价。国公府立府三十年,头一回有自家铺子被点进宫里,这、这是天大的脸面。"
定国公脸上绷着,转头却压低声音问沈砚辞:"你那些镜子、香水,进宫会不会出岔子?宫里的东西,一样出岔子就是掉脑袋的事。"
"娘,您这是盼我成事还是盼我砸锅?"
"我盼你活着回来!"
定国公嘴上凶,当天就做了三手安排。给沈砚辞配了两名陪嫁嬷嬷充场面,把明华公主的府邸递了帖子知会一声,又把府里最老成的账房先生塞给女儿对条款。临出门前夜,她还专门把女儿叫去,翻来覆去就一个主题:宫里话少说,礼多行,东西别乱送,特别是不能乱收。
"娘,我是去做买卖的,不是去受戒的。"
"买卖做好了才是买卖,做砸了是祸事。"定国公敲了敲桌子,"记住了,宫里的人夸你,是试探;骂你,也是试探。你就记住一条,笑。"
沈砚辞把这些照单全收,心里却明白,老太太这是把"我反对你的婚事"和"我给女儿的生意兜底"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。
进宫当日,天没亮就出发。宫门层层,礼数道道,沈砚辞按嬷嬷教的规矩行礼,行得腰酸背痛,心里默默给古代服务流程打了个差评:客服层级太多,审批链路过长。
宫道两旁的宫人见她过来,齐刷刷垂手而立,没人说话,连脚步声都是轻的。沈砚辞走得手心冒汗,面上还得端着国公府千金的从容,走一步,默数一步,活像在走军姿。
"定国公府沈氏,到。"
"偏殿候着。"
尚宫局的当值大太监姓安,五十来岁,面白无须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在偏殿见了沈砚辞,上下打量:"你就是定国公府的姑娘?开那间新鲜铺子的?"
"回安公公,正是。"
"抬起头来。"安公公眯着眼看了半天,"倒是周正。听闻你的镜子,照人比铜镜清楚十倍?"
"公公若不信,一试便知。"
沈砚辞让人抬上样品。那是一面巴掌大的手镜,银边缠枝纹,镜面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水一样的光。
安公公狐疑地接过来:"本宫倒要看看,是什么神物,能让外头的贵妇疯了似的抢。"
他把镜子举到面前。
镜子里出现一张脸。
一张保养极好、白净细腻、他自认为全天下最标准的公公脸。可这张脸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,连左眉里藏着的那两根长寿白毫都看得一清二楚,仿佛有人把他自己的脸怼到了他鼻子跟前。
"哎哟!"
安公公手一抖,镜子差点飞出去,被沈砚辞眼疾手快接住。
"公公,镜子没碎。"
"没碎好,没碎好……"安公公抚着胸口,缓了半天,重新凑近,这次胆子大了些,左看右看,忽然喜上眉梢,"妙啊!本宫这张脸,铜镜里从来糊成一团,这镜子里竟连一根杂毛都藏不住,白净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!"
沈砚辞忍笑忍得辛苦。
安公公拿着镜子不肯撒手了,前后照了小半个时辰,先是正着照,又侧着照,最后把镜子举过头顶从下巴往上照,看得殿里伺候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。有个胆大的小太监凑近了瞅了一眼镜子,正好跟镜中的自己对上眼,吓得差点坐到地上,被安公公一个眼刀钉回了原位。
"这镜子,尚宫局要采买。"他终于敲定,"一要妆镜,娘娘们梳妆用。二要立镜,半人高的那种,更衣处摆着。三……"他压低声音,"皇后娘娘凤体近来欠安,太医说是心绪不宁。若是有什么能解闷的新鲜物什,一并献上来,本宫替你递话。"
沈砚辞心里一动。
"晚辈巧了,正好备了一样新货。"她从随行的箱子里取出一只精致的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管状物,琥珀色膏体,旋开盖子,一股清甜果香飘出来。
"这是?"
"润唇膏,晚辈家乡的做法,蜂蜡果子油调的,无铅无粉,入口无害。"她顿了顿,加上一句绝杀,"娘娘们冬日唇干起皮,再好的胭脂都盖不住。这个涂上,一夜就润。"
说着她亲自示范,在唇上抹了一点,又递上那面手镜:"公公您看,润不润,亮不亮。"
镜子里,她的唇水润饱满,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。安公公接过镜子,把润唇膏和镜子来回对照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"本宫懂了!这叫什么?这叫镜子卖脸面,膏子卖体面,你们做买卖的,鬼精鬼精的。"
嘴上这么说,手却把那扁盒拿得死紧。
安公公眼睛一亮,当场把润唇膏也留下了,临了还拉着沈砚辞问了半炷香的闲话,从定国公府的规矩问到新阁的生意经,问得云山雾罩。沈砚辞按他教的法子,全程微笑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,把安公公笑得直点头:"难怪外头都说,定国公府这位姑娘,是个妙人。"
出宫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出了宫门,沈砚辞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才垮下来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嬷嬷在旁边心疼得不行,赶紧递上手炉:"姑娘受累了。"
"嬷嬷,我走了一天军姿。"沈砚辞揉着腰上车,"回去让灶上炖只鸡。"
马车里,她摊开合同抄件,尚宫局的采买单:妆镜两百面,立镜四十面,润唇膏五百支,季结。
苏沅在旁边掰着指头算利润,算着算着声音都变了:"小姐,这一单,够新阁三个月的流水。"
沈砚辞把单子收好,敲了敲车壁:"回去备货,镜子挑最好的出,立镜一面面验,磕了角的一律不许装箱。"
"是。"
"验收标准写进伙规,每面镜子出货前,验货的伙计自己先照十息,照出自信来才许装箱。"沈砚辞又补了一句,"要是连自家伙计都照不自信,那面镜子就有鬼,扣下来查。"
"还有,"她想了想,"回头给安公公送份礼,就送十面手镜,说是让他赏给下面的小公公们。"
苏沅眨眨眼:"他一人要用十面?"
"不是他用。"沈砚辞坏笑,"你想想那个画面,一群小公公排队领镜子,一镜一个惊喜。"
苏沅想象了一下,噗嗤笑出声:"他们会喜欢得发疯的,然后全宫都替咱们传镜子。"
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。街上人来人往,万象新奇阁的门口照旧排着队,那"全场最英武"的红纸在秋阳下褪成了浅粉,依然倔强地贴着。
沈砚辞掀帘看了一眼,正要放下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街对面,一个娇柔的身影正对着新阁门口指指点点,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。那人一转身,露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,林墨白。
四目相对。林墨白冷笑一声,甩袖进了对面的茶楼,临上楼前还回头撂下一个眼神,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:等着。
苏沅顺着看过去,小声问:"小姐,他这是要干什么?"
沈砚辞放下帘子,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"能干什么,"她吹了吹茶沫,"第三次上门了,按剧本,这回该出阴的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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