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· 2772 字
陆川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脊椎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气音,那些“我太忙了”“手机静音了”的辩解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终咽了回去——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奶奶去世是小事吗?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答案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。
他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我练《琴语》,练了一年。”林小雨抬起右手,伸到他面前。
手指纤细,指腹是常年练琴磨出的厚茧,旧茧破了,新肉露出来,结着深色的血痂,指甲边缘全是细小的裂口。
“改了三十七遍。”
她轻轻动了动指尖:“你总说,听我弹琴心里就静。我就一个音一个音地磨,磨到指尖流血,磨到我自己觉得,你听了一定会喜欢。”
“我以为,今天弹给你听,你总能听懂一次。听懂那些我嘴笨,说不出来的话。”
她放下手,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轻轻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抖得厉害,像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氧气。
“昨晚,我帮你找充电器,看到你手机弹了航空公司的短信。三亚往返,6月23号起飞。”
她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:“我偷偷高兴了一整晚。你还记得啊,我跟你说过好多次,想去三亚看海。我连夜翻出了上个月买的泳衣,蓝色的,裙摆上缝着小星星,跟颐和园那天的星空一样。我想,在海边的夕阳下面弹《琴语》,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她的笑容越来越大,眼泪却越来越多,两种情绪在她脸上疯狂撕扯,看得人心里发紧。
“结果你洗澡的时候,手机亮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老王说,三亚那个客户很难搞,这次出差要做好持久战准备。你回他,放心,项目志在必得,机票酒店都订好了。”
她笑着摇头,肩膀轻轻抖着:“陆川,你手机里的日程表,电脑里的项目表,钱包里的机票,你规划的所有未来里,有没有一分钟,是留给此时此刻的林小雨的?不是你以后要娶的老婆,不是你孩子的妈妈,就是现在坐在你对面,等了你三年,今天在台上给你弹了一整首《琴语》的这个人?”
陆川的脑子里像炸了锅。电脑桌面是她在颐和园调弦的侧影,他偷偷拍的,藏了一年。
手机锁屏是去年冬天,她冻红了脸埋在他围巾里,眼睛弯成月牙。
钱包夹层里压着那两张三亚机票,他本来打算,等她弹完《琴语》,就拿着机票上台求婚。
垃圾桶里揉着那张画了无数遍的户型图,阳台最大的那块地方,他用红笔圈出来,写着“林小雨的琴位”。
他熬了整整一年的通宵,喝到胃出血的应酬,对着投资人弯到九十度的腰……他做的所有事,他以为全是为了她。
“我拼命往前赶啊!”
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茶杯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桌布上,留下深色的印子:“没日没夜地熬,喝到吐,被人指着鼻子骂,我都忍了!我以为我拼尽全力挣来的房子、车子、安稳的日子,就是对你最好的交代!”
他嗓音破碎发颤,眼睛通红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的野兽:“我以为我什么都想到了,到头来……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。”
话音落下,包厢里彻底死了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淅淅沥沥地,填满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真空。
陆川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小雨瞬间煞白的脸,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。
他居然把所有的错,都推给了那个为他淋了几个小时雨、烫了一手水泡、一个人办完奶奶葬礼的人。脸上的潮红瞬间褪成惨白,嘴唇微微张着,眼里全是恐慌和悔意。
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像泼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林小雨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桌上的菜冒出来的热气彻底散了,久到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。
她的眼泪,奇迹般地停了。
脸上那种破碎的、带着泪的笑,也一点点消失了。
所有的情绪,痛苦的、期待的、绝望的,都像退潮一样,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,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很轻的、平静的笑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以后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舌尖轻轻抵着上颚,像在尝什么早就变质的东西:“陆川,我不要你的以后了。”
墙上的老式挂钟,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“9”字,分针指向“55”。
满桌的菜早已凉透,凝结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令人不悦的白腻光泽。
她站起身,动作有点迟缓,却很稳。
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,然后转身去拿墙边的古筝包。粗布带子滑下来,她猛地往上一拽,沉重的琴身撞在腰上,她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桌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可她撑着桌子稳住了,没让自己倒下。
她从包的最内层掏出一个东西,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是那只老怀表。
黄铜表壳已经被她擦得发亮,边缘那道浅浅的磕痕格外清晰——正是今天上午在会议室,他摔门而去时掉在地毯上磕的。
“这个,还给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没有一丝波澜:“你公司会议室捡的。我知道是你爸爸的遗物,你说它能给你带来好运。本来想等晚上回家再给你。现……现在不用了。”
陆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怀表上,像被一道电流击中,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他这才想起,自己的怀表丢了。李总那句“我们不投了”砸下来,他脑子嗡的一声,全世界只剩下“失败”两个字,连怀表丢了这件事都忘了。
她捡了,擦干净了,藏在包里,等着给他一个惊喜。等着他来听她的演出,等着他项目成功。
“我不是不能等。”
她最后说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像从心脏里挖出来的,带着血的温度:“我是怕等到最后,你的大房子买了,你的公司上市了,你所有的以后都成真了,可那个站在原地等你的人,已经不是林小雨了。”
她看着他那双失焦的、只剩空洞的眼睛,给出了最后一击,轻得像一阵风,却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侥幸:“她只会慢慢变成一个只会等待的空壳。等到你如愿拥有一切,她不过是你光鲜人生里,一个懂事、体面,用来装点圆满的摆设。”
说完,她转身拉开门,没拿门边那把黑伞,径直冲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里。
晚上九点五十五分。
门在她身后晃了几下,发出悠长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绝望的叹息,最终无力地合拢,把灯光、暖意、三年的回忆,和僵在原地的陆川,彻底关在了里面。
陆川一个人坐在原地,像被抽走了魂魄。
面前是满满一桌凉透的菜。糖醋排骨结了一层白腻的油脂,虾仁变得黯淡发柴,西红柿鸡蛋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。
桌上那半盒氯雷他定还静静躺着,药盒侧面她用铅笔写的“急诊后医嘱,随身携带”,被溅出来的茶水洇湿了一点,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印子,像一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。
他无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先碰到了那只老怀表。
冰凉的黄铜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林小雨刚才碰过他手背的温度。
他慢慢拿起怀表,指腹摩挲着边缘那道磕痕,忽然想起今天早餐在家里,林小雨端着豆浆,让他喝点怕他胃疼,滚热的豆浆被他不小心打翻。淋到了她的手背,那时候,他连一句“疼不疼”都没问。
指尖又碰到桌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猪,刻痕还很新,硌得指腹发疼。
去年吵架的时候,他笑着说,以后再吵架就摸一摸这只猪,就不生气了。
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,淹没了整个胡同的声响。
没有天穹恸哭,没有惊天动地的审判,只有这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雨,和他满桌凉掉的、再也没人吃的菜,还有那句他脱口而出的、毁了一切的话,在空荡的包厢里,一遍遍地回响。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