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· 3115 字
顾小满上工第二天,摊子来了位大人物。
说大人物,不是修为高,是排场大。一挂骡车,二十几头驮兽,四十号人的商队,浩浩荡荡停在摊前。领头的是个女人,三十上下,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,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杆小秤,走路带风,眼睛一扫,连摊车底下藏了几筐蒜都数出来了。
"掌柜的。"女人开口,嗓门亮,"叫什么?"
"张弛。您贵姓?"
"马三娘。"她把小秤往案板上一放,"跑商的。姓马的在这条道上走了十九年,没吃过什么亏,就吃过一回哑巴亏——墨墟那口烤鱼,火的时候我正押着货走西线,没赶上。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。"
"您消息挺灵。"
"做我们这行的,消息就是本钱。"马三娘说,"你前脚在市场支起摊,后脚全骸墟的行情表上就多了一行字——'张记小灶,蒜泥白肉,一文一份,附赠安眠'。"
"行情表还有这功能?"
"行情表上什么都有。"马三娘说,"前天夜里那股煞气退三丈的事,也在上头。"
张弛抬了抬眉毛。看来这个摊子的动静,比他以为的传得快。
她抬手一挥:"先来二十份,弟兄们一人一份。钱我出。"
队里的汉子们哄一声就散开了,抢凳子的抢凳子,占火堆的占火堆。
刘大宝小声跟顾小满嘀咕:"这大姐怎么看着跟打仗似的。"
顾小满小声回:"别、别嘀咕,人家听得到。"
马三娘当然听得到。她根本没理,径自坐下,盯着张弛片肉。
蒜泥白肉这一套,张弛如今做得行云流水。肉片码盘,蒜泥浇顶,热油一泼,"刺啦"一声,香气就窜出去了。二十份接连出锅,案板上白花花一片,跟落了一层红白相间的花瓣似的。
商队的汉子们吃相各异。有斯文的,一片一片蘸着吃;有豪迈的,整片塞嘴里;还有个小的,看着十六七岁,边吃边掉眼泪。
"哭什么?"马三娘瞥他。
"三娘,我想家了。"小的抽抽搭搭,"这个味,跟我娘拌的蒜泥白肉一个味。就是……就是您看,他这个蒜砸得更茸,不咬疙瘩。"
"你娘的手艺能咬出疙瘩,你还好意思嫌弃。"马三娘嘴上损他,转头对张弛说,"给他再加两片。算我账上。"
张弛加了两片。那小的吃得哽咽,眼泪掉进蒜泥碟里,愣是没停筷子。
"你叫什么?"顾小满在旁边看着,小声问。
"小舟。"小的抽抽鼻子,"李二舟。行三,家里排老五,跑商排最末,所以叫小舟。"
"挺好听的。"
"好听什么呀,"马三娘接了话,"他娘生的头一个是船老大,家里指望他也撑船。结果这小子晕船,一上船就吐,只能跑陆路。"
小舟的脸红了,含着肉不敢顶嘴。
一炷香后,二十份见了底。
马三娘放下筷子,抹抹嘴,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几下。
张弛以为她要算账,结果她算的不是钱。
"张掌柜,我做笔买卖给你算算。"她拨着一颗珠子,"我这商队,一趟货从墨墟到骸墟,十一天。人吃干粮,辟谷丹管饱,弟兄们路上没个热乎劲,到了地方一个个蔫得跟霜打的菜似的,谈生意都没精神,这趟利润打七折。"
她换了个说法:"现在我的人吃了你的肉,晚上觉睡得香,白天精神足。今天下午我就约了北坡矿场的管事谈一批精铁。你猜谈不谈得成?"
"谈得成?"
"原来谈不成的。"马三娘把算盘一收,"矿场那个管事,出了名的难缠,见了谁都横。今天早上他路过你这摊子,闻着蒜香,咽了三回口水,被我堵个正着。我请他吃了十片。"
"然后?"
"然后他现在管我叫兄弟。"马三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"精铁的价,按老价钱,还免了三成运费。就为以后天天能在这摊子上蹭个座。"
刘大宝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:"十片白肉,换三成运费?"
"这就是生意的门道。"马三娘敲了敲他脑门,"灵晶是死的,人情是活的。你小子记住喽——跑商跑的不是货,是路。路上有饭,有朋友,货才值钱。"
刘大宝揉着脑门,把这句偷偷记下了。他觉得这话,比他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大道理都实在。
张弛听明白了:"所以你要把跑商路线,绕到我这摊子来?"
"不是绕。"马三娘一根手指头点在案板上,"是把这儿定成中转站。骸墟这市场,东西全,就是没人气,煞气重,商队都当贼窝子,来去匆匆。你这一开张,煞气退了三丈,晚上睡得着觉了,这地方才像个体面市场。往后我的货,到这儿歇一天,人吃热饭,牲口吃料,第二天再走。"
她顿了顿,抛出真正的来意:"我的商队,往后补给全包你的摊。我只要你一样——给我留位置。每天正午,三十个座。"
"三十个座?"张弛看看自己这摊子。一张骨板案子,十几条凳子。
"位置我自己修。"马三娘说得干脆,"凳子、棚子、防火的石头台面,我出工出料。你就管一件事:到点有肉。"
张弛想了想:"成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"说。"
"矿场管事那样的,往后多带几个来。"张弛说,"你这算盘打得精,我这不光卖肉,我卖人气。这市场里气越旺,我摊子越旺,你的货越好走。咱们两头赚。"
马三娘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出声,一拍案板:"行啊,一个做饭的,比我跑了十九年商的还精。"
"做饭的,最懂人心。"张弛说。
"叮!"系统适时冒了个泡,"提示:检测到高风险客户一位。跑商头子精于算计,请宿主谈条件时守住底线。另附赠一条商业常识——跟精明人合作,规矩要写在明面上。"
张弛在心里回了句"知道了",转头把"每天正午三十个座"的条款,让顾小满一笔一画写在了木牌背面。
马三娘瞥了一眼那行字,没吭声,嘴角倒是翘了翘。
"就冲这块牌子,"她说,"你这掌柜,能处。"
"就冲这句话,"马三娘从腰上解下一杆小秤,搁在案板上,"这秤借你。骸墟这地方,缺斤短两的黑心贩子多,你用得上。谁敢在你这儿讹秤,你拿它照脸抡。"
张弛没接:"抡人您专业,秤您留着。"
"让我留着也行。"马三娘把秤收回腰上,"那你就给我记住——我的商队,往后吃饭的钱,一文都不许少收。少收一文,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。"
"成。"
顾小满在旁边听着,默默把这条记在了心里,晚上写进账本的时候,还专门加了一句:马当家那桌,一文都不能少。
当天下午,马三娘跟矿场的单子谈成了,比她预估的还多赚两成。她的人吃饱了白肉,干活麻利得像换了一批。
谈完单子回来,她把矿场管事落下的半包点心拍在案板上,跟张弛分了:"看见没,这就是人气的用处。以前我去矿场,那老抠门儿能把茶倒半杯,点心盒子就别想了。今天他追出门,非塞给我。"
"因为肉?"
"因为肉。"马三娘咬了口点心,"你记住喽张掌柜,这世上所有的账本,最后都得折算成两样东西——一个是钱,一个是人心。钱能算,人心只能喂。"
张弛点点头,觉得这话可以跟刘大宝那句"人情账"裱在一起,挂在摊子上。
傍晚,她带着人,真在摊子边上开工了。搬石头的搬石头,拼凳子的拼凳子,叮叮当当干到天黑。
顾小满搬不动大石头,就蹲在边上给干活的人递水。递了一圈,她小声跟张弛说:"这位马、马当家,眼睛好厉害。刚才有一块石头里有裂,她扫一眼就不让用,说半夜煞气从裂缝里钻。"
"做买卖的,眼睛就是尺。"张弛说,"量得比尺还准。"
刘大宝啃着馒头,看着那一排崭新的石凳,酸溜溜地说:"三娘姐这手笔,比张哥你还像大总管。"
"那你让贤?"顾小满认真问。
"让什么让,我是正的,她是管基建的。"
马三娘听见了,走过来,把一杆小秤拍在刘大宝手里:"小孩儿,正的也得会看秤。明天起,进货这块儿,你盯。短一两,扣你肉。"
刘大宝捧着秤,整个人都不好了:"张哥,救命,我就想睡个懒觉。"
张弛笑眯眯:"上工。"
夜里收摊,马三娘没走。她点起一盏灯,坐在新搭的棚子底下,翻她的账本。翻着翻着,她在某一页上写了一行字,写得极重,笔尖都划破了纸。
那行字是:自即日起,马记商队全线改道,中转骸墟,张记小灶。
写完她吹了灯。黑暗里,她望着摊子那头剩下的一点灶火,忽然嘀咕了一句:"这位爷要是早来两年,我家那口子也不至于……"
话没说完,她自己打住了,翻了个身,睡了。
只是没人看见,那页账本上,"张记小灶"四个字底下,她原本要记的"开销:修棚"划掉了,改成了三个字——"入股"。
入股什么?入股这条街上最值钱的东西:一炉不灭的灶火。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