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 · 2912 字
煞潮来的消息,张弛第一个告诉了马三娘。
马三娘正在石棚底下核账,听完,手里的笔没停:"煞潮年年有,大的小的,躲一阵就过去了。我的货明天一早出墟,不碍事。"
"铁伯说,这次不一样。北边的,直奔市场来的。"
"武圣说的?"马三娘的笔停了。
"武圣说的。"
马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把账本一合:"那也搬不了。四十车货,连夜搬,搬一半人就得喂了尸煞。张掌柜,你有什么辙?"
"我有一个笨辙。"张弛说,"我这两天发现,我这摊子的煞气,退三丈。吃了我肉的人,业力也压得住。我琢磨着——那股蒜香白雾,说不定能顶一阵子。"
"你不是掌柜的,你是赌徒。"马三娘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,"行。赌多大,我押多少。"
消息在市场上传开的速度,比张弛想的快得多。
倒不是马三娘嘴快,是她的人手快——小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面破锣,绕着市场敲了一整圈:"北边大煞潮,今夜就到。怕的今晚别睡踏实,不怕的来张记摊子前头集合!"
"集合干什么?"有人问。
"不知道。三娘说听张掌柜的调遣!"
"一个做饭的调遣什么?"
小舟想了想,特别实在地回答:"反正跟着他,饿不死。"
就这么一句"饿不死",比什么动员都好使。
当天下午,整个市场的人都被发动起来了。
马三娘的商队出人,青袍修士出符,矿场的管事带来了三十个粗壮的矿工。众人围着摊子,把马三娘带来的石板一块块铺开,围出一圈丈许高的石台,台子上架起八口大锅。
锅是市场里借的。有一口还是从骡车队伙房卸下来的,底上有个洞,拿铁片补了。
"借人家伙房的锅,回头人家吃什么呢?"刘大宝问。
"人家伙头说,锅里反正也煮不出这个味。"马三娘说,"借咱们算他沾光。"
刘大宝:"……"
入夜之前,八口大锅全点上了。
张弛的做法,简单到粗暴。白肉没法现片八锅的量,他不片肉,煮肉。整块的腿肉下锅,姜葱去腥,火调到最大,让肉香和蒸汽整个蒸腾起来。另外四口锅,全是蒜泥——蒜茸,蒜汁,整颗拍碎的蒜,全倒进去,兑上煮肉的原汤,滚成一锅一锅白蒙蒙的蒜汤。
蒜汤滚起来的时候,那股味儿,没法形容。
蒜香是冲的,肉香是厚的,两股味儿在火上搅在一起,被热气一托,直接顶上天。夜风一吹,整个市场的上空,白蒙蒙一片——不是雾,是香。是看得见的香。
"叮!"系统难得话多,"检测到大规模灵食蒸汽。蒜泥白肉之'白',遇气化雾。提示:此雾有灵,可御尸煞。备注:宿主,你无意间煮了一锅结界。"
"结界不是应该画符吗?"
"符是死人的东西。"系统说,"饭是活人的东西。"
张弛咀嚼了一下这句话,决定今晚不跟系统犟。
入夜。北边的雾来了。
不是水汽的雾,是那种灰扑扑的、贴着地皮涌过来的、看着就让人心口发沉的东西。尸煞所过之处,白骨上的磷光一盏一盏熄灭,像吹灯。
跑商们都躲进了帐篷,把门帘压得死死的。有几个胆大的扒着缝往外看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灰雾涌到摊子上空,撞进了那片白蒙蒙的蒜雾里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。没有法术对轰的场面。就是两种雾,一层压着一层,僵在那里。灰的要往里钻,白的把它顶在外面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墙上飘着蒜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围一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一条缝,那个十六七岁的小跑商探出半个脑袋,使劲吸了吸鼻子,回头压着嗓子喊:"三娘,外头香得很!"
"香就对了。"马三娘坐在张弛的摊子底下,抱着胳膊,居然还打了个哈欠,"踏实睡觉。明天一早还有货要赶呢。"
那一夜,市场里破天荒地没人熬着。
灰雾在外围冲了一夜,冲不进那片蒜香白雾三丈。有几股特别凶的,贴着白雾的边缘打转,像疯狗隔着栅栏咬,咬不着,急得"嗷嗷"直冒黑泡。
帐篷里,跑商们睡得东倒西歪。有人打呼噜,有人说梦话,还有个小子梦里喊"再来十片"。
张弛没睡。他坐在灶前,看着八口大锅的火,一整夜没让火灭。
火这个东西,看着简单,守起来熬人。八口锅,火性不一样,补的锅底厚薄不一样,有的要旺火,有的要文火。张弛端着一把长柄勺,在灶间转了一整夜,哪口锅的汤稠了添水,哪口锅的蒜沉了搅一搅,手上没停过。
"宿主。"后半夜,系统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"说。"
"本系统查阅了记录。上一次,有人在骸墟为活人开火做饭,是四十一年前。"
张弛搅汤的手顿了顿:"为死人做饭的呢?"
"没有记录。"系统说,"没有人给白骨做过饭。今晚这八口锅,烧的是四十一年来,这片平原上第一堆为活人点的灶火。"
张弛没接话。他往灶里添了块炭,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顾小满也没睡。她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张弛边上,一句话不说,就陪着。
后半夜,她忽然小声问:"张、张弛先生,那个……铁伯呢?"
"守碑去了。"张弛说,"他就在北边,那潮水绕不开他。"
"他、他一个人?"
"他打了一辈子仗。"张弛往灶里添了块柴,"他那人,宁愿站在最前头,也不愿让火灭了。"
顾小满不说话了,往灶前又坐近了一点。
天亮了。
灰雾退了。像退潮一样,一寸一寸缩回北边的白骨深处,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,在蒜雾边缘最后蹭了几下,没讨到便宜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白骨平原上,亮堂堂的。
蒜雾散了,八口大锅见了底。跑商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一个个伸着懒腰,精神好得吓人——好些人还说,这一觉睡得,比在家还沉。
然后,他们做了一件事。
马三娘一嗓子,把整个市场的人都喊到了摊子前。她手里拿着一块石板,往地上一放:"夜里,大伙儿商量好了。张掌柜这摊子,保了咱们一条命,保了咱们一市场的人的觉。咱们跑商的规矩,欠什么都得还。"
"这围墙,"她指着摊子四周,"今天连着修三天。石料我出,工钱我出,修出来的东西,是张掌柜的,也是市场的。往后谁再让这摊子淋一滴雨,就是跟我们整个跑商行会过不去。"
矿场管事第一个撸袖子:"算我一个。我的人今天包了北墙!"
青袍修士们也上前:"符纹我们来刻。防煞防潮,比石头的结实。"
连借锅的骡车队伙头都来了,扛着一根大腿骨削的顶梁柱:"锅的补丁钱,抵这个!"
叮叮当当,一开工就是一整天。
到第三天傍晚,一座结结实实的石头小院立起来了。三面围墙,一面石棚,墙上刻着青袍的符,门口还挂了一块新木牌。
围墙这东西,修起来比想的复杂。矿场的人讲究结实,把墙砌了一人多厚;跑商的讲究实用,非要在墙上留一排凹槽,说以后能摆肉盘子;青袍修士讲究气派,非要在墙头刻一圈符纹,刻完自己后退三步一欣赏,觉得欠了点意思,又补了一朵云。
三拨人吵吵嚷嚷,各执一词,最后是马三娘一句话定了调:"都别吵。问张掌柜。"
张弛正在给锅添汤,头都没抬:"按你们的来。墙厚点好,槽留着,符也刻。丑话说前头——刻歪了我可不管饭。"
当天晚上,青袍修士的符刻得那叫一个端正。
木牌是络腮胡一刀一刀刻的,字歪,力道足:
张弛小灶·骸墟分灶。
刘大宝捧着牌子看了半天,酸溜溜地说:"我才是大总管,这牌子怎么不问我意见。"
顾小满认真地回答:"刻、刻牌子的那天,你在睡觉。"
全市场哄堂大笑。
而就在当天夜里,北边的白骨深处,那股退回去的煞潮,在无名碑前三里地的地方,齐齐停住了。碑前,一个老兵坐在那里,手边一口锅,锅里煮着白肉,蒜香混着归味的干蒜苗香,顺风飘出去很远。
煞潮不敢往前挪半步。
它们绕开了碑,也绕开了锅,从更东边的骨梁绕道走了。
铁伯坐在碑前,给锅里的汤添了一瓢水,忽然笑骂了一句:"他娘的,三百多个老兄弟埋在这儿,你们这点出息,还怕一口锅。"
天亮时他收拾碗筷,锅里还剩两片白肉,留给下一拨路过的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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