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· 2923 字
碗到嘴边的时候,老油条的手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然后他喝了一口。
他喝得很急,这是长年抢饭养出来的习惯。他一辈子都排最后,一碗东西从端到手里到见底,中间不能给别人留空隙。这一口下去,他嘴里塞了七个疙瘩。
塞进去之后他就不动了。
两三息过去,腮帮子也没动。
徐峰蹲在他对面,看着他的下颌一点点松开。人用牙齿咬东西的时候腮上鼓一块,用舌头压东西的时候不鼓。老油条现在不鼓。他在用舌头。
第二口下去得慢了很多。
第三口他没喝汤,只把碗底的稠东西往碗边赶,赶成一堆,再舀起来。
这样喝到第三勺,碗还剩一半,他忽然把碗放下了。
放的动作很轻。
他两只手捧着碗往下蹲,碗底先着地,然后手指一寸一寸松开。碗落在石板上,一声闷响,汤晃了一圈,没洒出来。
一个把人拍进墙里都不眨眼的汉子,放一只碗的时候,手抖得像怕吵醒谁。
边上跪着的那些人开始交换眼睛。
他们全是老油条的人,跟了他几年到十几年不等。这些人见过他杀人,见过他被人打,见过他在冬天把自己那份让出去又说是自己不饿。他们没见过这个。
老油条把碗放到地上以后,两只胳膊就搭在膝盖上了。
他的头往下低,先是低下去一半,然后一下沉到底。
然后他蹲在地上哭了。
这个地方的规矩这时候显出来了。寂墟吃声音,不光吃喊的,也吃哭的。老油条的肩膀一耸一耸,浑身都在用力,脸埋在两条胳膊之间,抽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。
徐峰离他不到五尺,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他这才明白:在第九寂狱里,哭是听不见的。你只能看见。
看见更难受。因为没声响,你会以为那是打嗝,是噎着了,是有人在抖。只有凑到跟前的人才知道不是。
徐峰没动。
他也没有走过去拍他的背。他见过太多在食堂角落里这么蹲着的人。食堂一天到晚人来人往,有人端着盘子,笑容还没换下来,走到角落就蹲下了。那种时候你最好别过去。
过去了,人家得替你演一场没事。
老蔫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,眼神问他怎么办。
徐峰摇了摇头。
徐峰就那么蹲着,等。
这一等就等了很久。
久到锅里的最后一星火塌了下去,久到墙缝里的光从东边挪到了墙根,久到有个端着空碗的人在人群里蹲不住,自己站起来走开了。
老油条哭了大概有半碗饭的工夫。
然后他自己停了。
他抬起脸的时候,脸上是花的。眼泪把这道疤泡得发亮,左右的灰蹭开了两道印子。他用袖子从上到下抹了一把,抹得很用力,抹到骨头露出来的地方,然后又把手放下。
他不看徐峰。
他看着地上那只碗。
"我娘做过这个。"
他说得很低。声音低到三步之外就没有了,徐峰也是靠坐得近才听见。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徐峰也没问。
这一段沉默把周围压得很实。蹲着的人不敢站起来,站着的人不敢蹲下。有人想去看看那只碗还剩多少,走了两步,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。
老油条盯着那只碗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"她那个锅比这个深。她不洗手就敢伸手进去搅,我不嫌。"
徐峰说:"那是不讲究。"
"讲究的人活不长。"
"她做的时候,底下总要剩一点给我。"
"为什么。"
"她说添的时候添漏了。"老油条说,"我说我不信,她说你不信你自己看锅。"
徐峰说:"锅底确实会有漏的。"
"嗯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她要是活着,今年六十二。"
说完这句,他把碗端起来了。
碗里剩下的汤是凉的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他没有嫌弃,也没有热一下再喝。他把凉的喝完了。
喝到碗底的时候他把那些碎疙瘩一块一块地刮进嘴里,刮得很干净。刮完,碗还是那只碗,碗里像洗过一样。
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。
老油条的一个跟班一直跪在旁边看着,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。他以为自家老大噎住了,爬起来扑上去,两只手攥成拳头,在老油条背上哐哐地捶。
牢里静,这捶背的声音也就传出去三尺。
捶到第三下,老油条抬起手,往身后一拨。
他没打人。那跟班被这一拨推得坐倒在地,捂着自己的胸口,脸都白了。
老油条没回头看他。
那个跟班在地上坐了三息,忽然明白过来,连滚带爬地退回了人群,一路上还不敢让自己跑得太难看。
徐峰看着这一幕,心里慢慢清楚了一件事。
老油条没有软。
他刚才哭那一场,哭的是他自己家的事,跟他徐峰这个人没关系。他还是那个三个死罪、一巴掌能把人摁进墙里的老油条。他没有因此变得好说话,也没因此变得客气。
他只是往前坐了坐。
这时候锅边起了动静。
先前抠面出来的人开始觉得不对了。
两个人对着彼此张嘴,脸憋得通红,谁也听不见谁,最后其中一个干脆蹲到另一个人身边,贴着耳朵说话。
话很快传过来:凭什么。
他们抠的是自己的口粮。七斤面,攒了半个牢的人数,最后只熬出一碗汤,而且是给老油条的。
有人站起来了。
第二个,第三个。不多,二十来个,站在那儿没敢往前走,就站在原地盯着那口锅。
老油条看见了。
他站起来,伸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手,往前走了三步。
那二十来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油条开口,第一句话把徐峰说愣了。
"你们吵什么。"
没人敢回。
"我今天喝的,是我的份。"
有一个胆子大的,从人群里挤出来半步,声音压着:"那面是我们抠的。"
"是你们抠的。"
"那我们吃什么。"
老油条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"锅里还有。"
"锅刮干净了。"
"刮干净了也有。"
徐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的手撑住灶沿,站着没动,等那一阵过去。这种事这几日已经有了两回,他把账算到自己没吃饱上。
他绕到锅边,拿勺子在锅底刮了刮,刮出半勺锅巴似的东西,举起来给那人看。
"这是真没有了。"
那人张了张嘴。
有一个瘦高的挤出来半步,声音压着:"我不是要闹。我就是想问,明天是不是还是这样。"
徐峰说:"明天不一样。"
"怎么不一样。"
"明天我做两千人的份。"
那人张了张嘴。
这时候老油条做了一件没人想到的事。
他把自己那只碗放下,转身走到墙根,从自己的铺位底下拖出一个口袋。
那是他的存粮。整座牢里没人敢碰的那个口袋。
这牢里有的是藏着的人。人只要活够久,身上总会藏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。有人藏刀,有人藏火柴,有人藏了一整块舍不得吃的糖,藏到糖化成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老油条藏的是盐。
他把口袋解开,往地上一倒。
倒出来的是半袋子杂粮,还有三块干得像石头一样的饼,一小撮皱巴巴的咸菜。他把这些东西推到灶台跟前,用脚踢到徐峰手边。
"明天的份从我这儿出。"
那二十来个人不说话了。
老油条盯着他们:"谁不服,现在说。"
没人说。
"明天再说也一样,明天我也在这儿。"
他说完蹲下去,把口袋重新系好了。
徐峰看着地上那一小堆东西,看了一会儿。
"你不用这样。"
"我用哪样。"
"你把这些拿出来,明天你自己吃什么。"
老油条把口袋往肩上一搭。
"我有手。"
说完他回头看着那口锅,看了很久。
"明天还有没有。"
徐峰说:"有。"
"一样的?"
"不可能一样。面不一样,火不一样,明天刮到的硝也不一样。我能保证的是热,和咸淡。"
老油条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。
"热就行。"
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他伸手进怀里,在里面摸了很久,摸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小块油纸,叠成方胜的样子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把这东西放在灶台的石头上,放的位置很正,正好压在灶沿一块凸起上,风一吹不会跑。
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些跟班跟在他后头走出去十几步,才敢回头看一眼那只油纸包。
徐峰把纸包拿起来,捏了捏。
里面有细小的颗粒感。
他揭开一层油纸,再揭开一层。
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的东西,压得很实,看得出被人用手指碾过。
徐峰伸出舌尖,沾了极少的那么一点。
咸。
咸得很正,没有硝那种发麻的尾巴,也没有苦。这是真盐。
他把纸重新包好,握在手里。
这一次他握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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