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 · 3114 字
第一天收摊的时候,苏清在灶台前的柴堆上坐了半个时辰,起不来。
第七天收摊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拎得动油缸。
油缸是粗陶的,到她胸口,装满菜籽油七十来斤。以前她得抠住缸沿,用膝盖顶着,一步一步挪。今天她两只手往缸沿上一搭,往上一提,缸底离了地。
她举着那缸油,愣了三息,才慢慢放下。
"娘。"
"嗯。"
"我刚才把油缸拎起来了。"
"你今早连我也想拎。"
"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
"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"苏氏坐在小马扎上,脸对着灶膛那点余烬,"我在听你喘不喘。"
"我没喘。"
"我知道。"
这是第七天的傍晚。
七天里她一天两锅,一锅三十块,天亮起火,日头偏西收。中间除了翻鸡、控油、装包,几乎没有一件事多余。
第一天她的手背是红的。第二天起了泡,泡破了流水,沾上盐就杀得疼。第三天她开始怕沾水,一沾水,掌心的皮就发白,皱得像泡过的木耳。第四天不疼了,那些破皮底下长出一层薄薄的新肉,颜色发粉,摸上去比别处硬。
第五天她发现自己不用再躲油星子了。
油星溅到手背上,以前是一个白点,接着红肿,接着起泡。第五天溅上去,只是一个小红点,凉一凉就没了。她当时还以为油温低了,低头看了眼锅,锅里照样炸得啪啪响。
第六天她的眼睛起了变化。
灶膛里的烟很冲,尤其是湿炭刚上架那会儿,一屋子青烟压在棚顶下面出不去,熏得她眼泪直流,收摊以后眼睛还要酸半个时辰。第六天,她发现自己不流泪了,只是一直睁着,眼睛不酸,也不干。
那天夜里她摸黑去巷口倒泔水,回来的时候忘了带灯。
她居然看见路上有一颗钉子。
木板上露出半寸的一颗锈钉。她看清了,绕过去了。
站到自家院门口,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。夜里,没灯,隔着八九步。
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。
"娘,我夜里看得见东西了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"能看多远?"
"不知道。刚才能看见一颗钉子。"
"看见了不走过去?"
"绕过去了。"
"哦。"苏氏说,"那就是真看见了。"
苏清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发木。
第七天是最长的一天。
那天墟道上没什么人,风却大。风从墟口灌进来,把棚上的油布掀起一角,她用石头压了三次。火被风吹得歪,锅里的温度上不去,第一锅炸出来偏白,壳薄,她自己咬了一口,肉是对的,壳是错的。
她把那一锅留在家里,第二锅重炸。
第二锅的时候风向变了。灶膛里的火忽地往上窜,火苗从灶门缝里挤出来,扫过她的手腕。她没躲。
就在那一刻,她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:火扫过去的地方,皮下有东西在往下沉。不是疼,是一种很实在的热,从皮肤一路走到骨头里,然后在那儿停住了,像一根钉被敲进木头。
她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。手背上没有伤。
接下来的一天她做得很顺。
起锅、裹粉、下锅、听声、翻面、捞起、控油、装包。她的手在八个动作之间走,快得像别人的手。
那天下午来了一个陌生人,穿得像行会的管事,站在摊前看了半天,问她这鸡是用什么水泡的。
"井水。"苏清说。
"井水的味不一样。"
"我打了就沉一宿。"
"沉一宿做什么?"
"沉土气。"
那人不信,买了一只,站在风口吃完,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"莫名其妙"。
屠三是第四个来的。
他今天没嚷嚷,把六枚灵晶拍在案上,说是要两份,一份带走一份现场吃。他站在摊边吃,吃得很快,一边吃一边用眼角扫街上的人。
"你手怎么了。"他忽然问。
"我手怎么了。"
"上次烫的那一片呢。"
"没了。"
"这么快?"屠三皱眉,"我上次烫的那块,三个月才掉痂。"
"你是被人打的。"苏清说,"我是被油烫的,不一样。"
屠三盯着她看了两息,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忽然停住,把骨头举到眼前看。
"这骨头怎么这么脆。"他说,"我昨天咬的那根,我差点崩了牙。"
"今天的鸡嫩些。"
"嫩些就得脆?"
"嫩的骨头脆。"苏清说,"老母鸡的骨头能崩你的牙,两年的鸡,你慢慢啃。"
"你怎么知道两年的。"
"我看鸡爪。"苏清说,"两年以上的鸡,脚底那块茧发硬,边缘起翘。"
屠三把那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。
"你这嘴跟你爹不一样。"
"我爹嘴笨。"
"你爹不笨。"屠三把骨头扔进草筐,"你爹是不知道跟谁说。"
说完他就走了。走得很急,像后悔多说了这句。
那天收摊以后,缸里的油还剩一大半。
苏清舀出两瓢澄清,把剩下的连缸一起端起来,送到棚子最里侧的架子上。架子是她自己钉的,两层,上头放干料,下头放油缸。
她端着七十斤油上了架子底下的横板。
放下的时候她没觉得什么。走到院子里洗手的时候她才停住。
水很凉。她把两只手浸进去,看着它们。
这两只手比一个月前大了一圈。指关节一圈一圈地鼓起来,掌心全是硬皮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,那是油、灰和椒盐混在一起,钻进肉里去了。她用刷子刷,刷到皮发红,黑还是在。
她看着看着,忽然有一瞬不知道自己在灶前站了多久。
脑子里像有一格空了。
不严重。就是想不起今天到底是第几天,回头算了算才补上:第七天。
她甩甩手上的水,心说大概是累的。
天黑下来,她给娘拌了一碟凉鸡丝,自己蹲在灶门口啃一根鸡翅膀。啃完她把一桶水提到门口,准备擦案板。
桶里的水是满的。她一只手拎了拎桶把,觉得轻。
真的轻。像桶里装的是空的。
她换了两只手,把桶提起来,又放下去,又提起来。第三次的时候她笑出了声,笑完心里有点发凉。
"本系统不送功法,不送丹药,只记账。"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,像有人隔着一层棉絮拨算盘。
苏清没抬头。
"我今天赚了多少。"
"今日售鸡四十一只。应收一百二十三枚,实收一百一十九枚又半。欠账三枚半,其中屠三一枚,已记为坏账。"
"他赊的?"
"他没有。他自己放的,多给了。系统按其品性计入收不回。"
"你怎么知道收不回。"
"本系统记账四十年。"
苏清笑了一声,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。
"还有别的事吗。"
那个声音停了两息。
"有一项不属于今日流水。"
"你说。"
"【境界:大墟篇·锻体境。】"
"【俗名熬骨。正名锻体。此境界不入品目,不入货单,不能抵账。】"
苏清手里的抹布掉了。
"等等。"
"【备注:非本系统所赐。非丹非药,非功非诀。来源待核】"
"你再说一遍。"
"本系统再说三遍也是这两句。"账房先生的声音一点没变,"宿主今日查验:一,油缸七十斤,单手提举;二,夜视八九步可见锈钉;三,皮膜抗油火,掌心的皮比寻常厚三分。三条齐了,就是熬骨的数。"
"我在问你为什么。"
"你问的不是为什么。"它说,"你问的是谁给的。"
"……"
"答不上来。"它说,"本系统不知道。"
苏清在院子里蹲了很久。
天上的灰翳还是那么厚,一颗星也没有。她抬头看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。
"我什么时候修炼过?"
"嗯。"
"我连气怎么吸都不知道。"
"嗯。"
"我又没嗑过丹药,也没拜过师父。"
"本系统也没有给你任何东西。"它说得很清楚,"这一点,本系统比谁都清楚。"
"那这是怎么回事。"
"本系统的账簿上,这一栏是空的。"它说,"没有进项,却有结余。这样的账,本系统四十年只见过一次。"
"上一次是什么。"
"上一次不是账簿上的事。"
"我不懂。"
"我也没打算让你懂。"
风吹过院子,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她的脖子里,凉得像有人吹气。
苏清把手举到眼前,慢慢握成拳。
指节绷起来,一层硬皮下是实实在在的骨头。握到最紧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,很脆。
"那我明天怎么办。"她问。
"照旧。"
"照旧是。"
"两锅。一锅三十块。"
她笑起来。
"我要是明天一拳把案板砸烂呢。"
"那计入灶损。"
夜里她吹了灯。黑暗落到脸上,很厚,她发现自己连蚊帐破的那个角都看得清。她闭上眼,很久没睡着。
半夜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像怕吵着谁。
"苏清。"
"嗯。"
"有一笔,本系统没入账。"
"入啊。"
"入不了。"
"为什么。"
"借方是空的。"它说,"贷方有人替你垫了。账不平。"
苏清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"谁垫的。"
"不知道。"
"那你挂哪儿。"
"挂着。"
过了很久,她问:"挂多久。"
那个声音也很久才答。
"挂到有人来收的那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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