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· 3311 字
苏清起火的时候,摊子前面已经站了六个人。
她一开始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客人。
那六个人站在灰里,有的背筐,有的空手,全都脸朝着她的棚子,不说话,也不动。棚子还黑着,铁锅扣在灶上,案板上盖着湿布。她举着油灯从院门出来,六双眼睛一起跟着她手里的光走,走到棚子底下,光停了,他们的眼睛也停了。
"今日不开?"有人问。
"开。"
她把灯挂上,蹲下去掏灰。
那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后排一个解释:"我们怕来晚了。"
怕来晚了。
苏清手里的通条顿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看这条街。老陈正在一块一块码豆腐。老马汤饼的锅还没冒汽,马婶蹲在后面擦碗。
"今天有什么事?"她问。
"昨儿夜里拾骨的人回来了。"背筐的那个说,"回来了六十七个。"
"跟我有什么关系。"
"他们回来了就有钱。"那人说得理所应当,"有钱就想吃点好的。听说你这摊不错,我们就早点来。"
苏清把火点起来。
火在灶膛里爬起来,铁锅慢慢热,锅底那层薄油发出一点点青烟。她下第一锅油,油热上去要一炷香。
这一炷香里,人来了二十三个。
最先到的是味道。
油面刚开始起细纹的时候,那股味就顺着灰蒙蒙的空气往外走。它不出摊子,先贴着地皮爬,爬三步,抬起来,撞到人的鼻子。瘸腿修鞋的把鞋放下,站起来往这边挪了三步,又装作是在活动腿。
人开始挤。
第一个挤的孩子差点撞翻铁锅。苏清一只手撑住锅沿,一只手把他拨开,油还是泼出来一小片,落在土里,滋的一声。
她把长筷子往锅上一架。
"都停下。"
没人听。后面的人在往前推,前面的人死死顶住案板,谁也不肯退。一个中年人被挤到锅边,胳膊上的汗毛让热气燎得卷了起来。
苏清从地上捡起半截炭条。
她走到摊前四步的位置,蹲下去,在土里划了一道线。线很长,从棚柱一直划到街对面石头边上,尾巴歪了,她补了一下。
"从这儿开始,一个接一个,站成一列。"
有人笑:"排队?"
"排队。"
"买个炸鸡还排队?"
"今天买不着就明天来。"苏清把炭条竖起来,"我不想有人把手伸进我的锅里。这句话我说一趟就够了。"
她站起身,划了第二条规矩。
"一人一次,一次两只。要多的到后面重排。"
"为什么不许多给?"
"因为我一锅三十块。"
"那第三十三个人呢?"
"他明天早点来。"
年轻人还想说什么,后面一个老人先站到线上了。其余人犹豫了一下,队伍就成型了。人这种东西真奇怪,只要有一个人先站好,后面的人就全忘了刚才还在推。
第三个规矩她写在木板上,挂在棚柱上。
头一个客人,一份半价。
这条是给秕子的,但她没写名字。
"本系统不送功法,不送丹药,只记账。"账房先生在她脑子里开口了,声音不高兴,"今日例份提示:头位优惠,属自主让利,不计入系统补贴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此例一开,人人都要当头一位。"
"那就让他们早起。"
"早起的人最会闹事。"
第一个客人果然是秕子。
他是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的似的,站在队首,脚上还沾着夜里的泥。他盯着木板上那行字看了半天,脸涨红了。
"我不要。"
"为什么不要。"
"这不便宜。"
"本来就不便宜。"
"我不要。"秕子把手往身后一背,"我要当第二十三个人。"
"为什么。"
"第二十三个人跟你没关系。"秕子说,"跟你没关系,你就不会亏。"
苏清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
"你站好。"
"我不要。"
"你现在是第一个。"
"我不。"
"第一个客人有两条规矩。"苏清从锅里捞出一块鸡,放进荷叶包,"第一条,半价。第二条,必须自己吃掉,不许拿去喂狗。"
秕子愣住。
"为什么不许喂狗。"
"因为你上次喂了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看见的。"
秕子的耳朵红透了。他把那枚半的灵晶拍在案板上,抓起荷叶包,抱着就跑,跑出三步又停下来,慢慢走回来,站在线的最前头,当着一整条队伍的面,把第一口咬得咔嚓响。
后面的人哄笑起来。
上午出过一次麻烦。
来的这是个壮汉,身上有股卤水味,胳膊比苏清的腿粗。他径直走到队伍中间,站在一个瘦子前面。
瘦子不敢吭声。
"你过来干什么?"苏清隔着摊子问。
"买鸡。"
"买鸡到后头去。"
"后头排到中午。"
"那就下午。"
"你现在就得卖给我。"壮汉把一枚灵晶拍在案板上,"我这钱是全的。"
队伍里没人说话。二十几个人全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住了那枚灵晶。
是屠三。
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,站在队尾,谁也没注意他。这会儿他把手压在案板上,五根手指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
"后头。"屠三说。
壮汉转过身来。
"你是谁。"
"我打过三个人。"屠三说,"你想当第四个,得排到我这。"
壮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打个鸡的事。"
"不是鸡的事。"屠三说,"是她刚划的那条线。"
他抬起下巴,往地上那道炭痕指了指。
"这条线是她划的。划的时候我在场。"
壮汉的脸抽动了两下。他把手慢慢从案板上收回去,扯了扯袖子,走到队尾,站到了屠三后头。
那天第三十七个客人是个老头。
他来得很晚,也不着急。他不排队,站在旁边看,看到第三十七个人的时候才慢慢走过来。他身上收拾得干净,衣服是旧的,没有补丁,袖口挽得很齐。他的手也很干净,指甲剪过。这在这条街上是不正常的。
苏清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,看了大半个时辰,一句话没说。
老头买了两只,也是挑最普通的荷叶包,没给自己加什么。他付的是整枚的灵晶,晶面干净,没有磕碰。
他就在摊边站着吃。
第一口咬得很慢。牙齿切断脆壳,声音很清楚。然后他停住了,这一停,苏清的心跳了一下,因为她见过这个停顿。
"怎么了?"
"没事。"
"不好吃?"
"不是不好吃。"
老头咬第二口的时候闭上了眼睛。
油沿着他的指头往下流,他也不擦。第二只吃得比第一只慢,最后连骨头都咬开了,把里面的那一点油髓吸干净,才把骨头吐在筐里。
"这东西有灵气。"他说。
苏清手上的筷子没停。
"这是淀粉。"她说。
"你说的是壳。"
"我说的是全部。这炸鸡就是鸡、盐、泉水椒、还有一点点茴香。最值钱的是油。"
"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我吃着热。"
"你刚从锅里捞出来能不热吗。"
"不是那种热。"老头把手按在胸口,"从这儿往下走,走到肚子里,然后在肚子里散开。"
苏清把锅里的鸡捞出来,控油,撒料。
"我是扎根的。"老头说。
"扎什么。"
"命根境。"他说,"骸墟这边叫扎根。意思是到这个份上,人饿不死了,也扛得住了。"
他把手松开,自己笑了。
"我一个扎根的人,吃两块炸鸡,肚子里暖成这样。"
"那是油。"苏清说,"油是热的。"
"油我知道。"老头说,"我不知道的是你这火候。"
"火候是柴。"
"我知道是柴。"
苏清把荷叶包推过去。
"你要是不信,明天早点到。"她说,"从生火看到出锅,一句假话没有。"
老头笑了,把最后一口吃掉。他吃得很干净,连手指头上的油也舔了一遍。然后他把那枚找出来的零钱推回来。
"不用找。"
"找。三条规矩里没有不给找钱这一条。"
"那你记着。"老头说,"下次给我,我要两份。"
他往队伍的方向看了看,迟疑了一下,居然站到了队尾。
那天一直到日头偏西。
苏清的三口锅连着转。她一共卖出八十九只,其中三只是熟客带走的,两只是她自己没来得及收钱,客人把钱压在一块石头下面。
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,天已经麻了颜色。
她蹲在灶门前数钱,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,只得从头再来。第二遍数完,她把钱抹进瓦罐里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坐着不想动。
她的手在抖。不是累的那种抖,是很细密的抖。她举起手看了看,指甲发白。
"今日售出八十九只。"账房先生报数,"实收二百六十四枚又半。坏账一枚,砖头下面压着的二枚已收。扣除各项,净利四十一文。"
"你怎么算的。"
"本系统记账四十年。"
"我问的是你怎么算的。"
"问了也是这个数。"
苏清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
"还有别的事吗。"
那个声音停了一息。
"有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。"
"不属于流水,也不属于损耗。"
苏清抬头。
"你摊子上多了东西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板。上面只有一块石头,两根葱,还有一小片没扫走的椒盐。
"多什么。"
"一张方子。"
她站起来,把案板上上下下摸了一遍。什么都没有。
"在哪儿。"
"记在簿子上。"
"我没写过方子。"
"本系统知道。"它的声音还是那样慢,那样不高兴,"所以来问你。"
苏清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摊前的空地。
"方子上的名儿,"她说,"是什么。"
那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"三个字。"
"你说。"
"前两个字,本系统念不出来。"
她等着。天完全黑了。街口那盏灯笼远远地挪了半尺,人没有过来。
"第三个字,"那个声音说,"是仔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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