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 · 4887 字
陆知行又昏了两日。
这一次的疼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之前的疼有形状。火烧的疼是干的,湿养的疼是闷的,崩脉的疼是裂的。
这一次的疼没有形状。
它从后心那一处崩穿的地方开始,往四面走。走过脊骨,走过两肋,走过肩膀,最后停在眼眶后面。
他醒来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是眼睛。
眼睛能睁开了,可是屋子里是黑的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到眼睛适应了,才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是岑固。
“教习。”他说。
“你醒了。”岑固站起身,“我去叫大夫。”
“不用。”陆知行说,“天亮了没有。”
“刚过卯时。”
“那为什么屋子里是黑的。”
岑固愣住了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。
日光涌进来,涌了半屋。
陆知行看着那扇窗。
他能看见窗的轮廓,能看见窗外的树影,能看见地上那一块亮。
可他看不清人的脸。
“我怎么了。”他问。
岑固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夫说,是眼络。”他说,“井底那一次烧了眼络,你没养好就又崩了一次。大夫说,白日里应当没事,到了夜里……”
“到了夜里怎么样。”
“到了夜里,你会看不见。”
陆知行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抬起来,放在眼前,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。
手指是五根,他没有数错。
可五根手指的边缘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能治吗。”他问。
“大夫说,要一味药。”岑固说,“那味药叫夜明砂,产在府城以东三百里的山里。一味三十两。”
“苑里有吗。”
“有。”岑固说,“在苑正的手里。”
陆知行把手放下来。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岑固没有否认。
“你先别说这些。”他说,“你昏着这两日,出了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件,岁试提前了。”
陆知行转过头。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腊月初一。”岑固说,“提前了半个月。理由是今年冬暖,断魂墟的地气不稳,学宫决定提前开墟。”
“第二件呢。”
“规则改了。”岑固说,“七院岁试,往年是入墟采药,按所得计分。今年不采药。”
“那做什么。”
“入石门。”
陆知行撑着床沿坐起来。
“石门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岑固说,“学宫下的令:七院各出十人,共七十人入墟。墟底有石门一道,自三年前起封死。今年岁试的题目是:入石门者,得头筹。”
“进过石门的人呢。”
“三年前有一个。”岑固说,“你父亲。”
陆知行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“第三件事呢。”
岑固低下头。
“老闷被带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你昏过去的当天傍晚。”岑固说,“商执事派了四个人来,请他去的。”
“请。”
“是请。”岑固说,“但苑里的杂役说,那四个人站在雪地里,一个时辰没有动。老闷出来,跟他们走了。”
陆知行把被子掀开,下床。
他站不稳,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才迈出第一步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岑固急道。
“去客舍。”
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扶我。”
岑固扶着他往外走。
出了药舍,雪已经停了。
院子里的雪被扫到两边,中间露出一条青石路。路很滑,陆知行走一步滑一下。
走到客舍门口,两个学宫的弟子拦住他。
“商执事有令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告诉他,陆知行来了。”
弟子进去通报。
过了一会儿,弟子出来。
“执事让你进去。”
客舍里生着一盆炭火。
商君衍坐在火盆边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老闷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,背对着门。
听见脚步声,老闷回过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伤,衣服也整齐。可陆知行一眼就看出来,他身上那口气,散了。
三十年前命根境的人,如今坐在那里,像一个寻常的瘸腿老汉。
“陆知行。”商君衍放下书,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执事带走了我的人。”陆知行说。
“他不是你的人。”商君衍说,“他是苍梧学宫的人。三十年前是,现在也是。”
“他已被逐出。”
“逐出的是席位是职位,不是人。”商君衍说,“学宫逐出去的人,名字还在册子上。册子上写着:永不叙用。可册子没写:不可追责。”
陆知行看着他。
“你要追什么责。”
商君衍抬起手,指了指桌上。
桌上摆着一块青石板。
缺了一角,缺口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。
是老闷那块。
“三十年前,苍梧学宫有一块测录碑。”商君衍说,“碑在学宫后山的石室里,碑上刻着此界七十二座城苑的名录。青榆城在第七十三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一夜,有人进石室,把第七十三行之后的所有行,全都割了。”
“割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把字从碑上削掉。”商君衍说,“削掉之后,那一行的名字,从册子上消失了。”
“谁干的。”
商君衍看着老闷。
老闷没有抬头。
“邬沉山。”商君衍说,“外院第七席,命根境。当夜值守,一人进室,一人出室。石室的门上有他留下的气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割。”
“这正是我三十年想不通的事。”商君衍说,“割掉名录,等于把七十二座城苑的人,从册子上除名。除名不是好事。册子上的名字,破一境记一笔,破到最后,学宫会给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。”
“往上走的路。”
陆知行明白了。
往上走。
就是说,此界的修法之人,只要安安分分地修,按册子上的规矩一笔一笔地记,记到某个数,就会被“接走”。
接去哪儿,商君衍没说。
但他知道。
前世他飞升过一次。
飞上去的那一刻,他看见的不是仙界。
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。
“接走之后呢。”陆知行问。
商君衍沉默了三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学宫的册子上,只写到命护境。”
“命护境之上呢。”
“命护境之上,册子上没有字。”
“那学宫的册子,是谁给的。”
商君衍抬起眼。
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的人,都死了。”
“那执事是知道还是不知道。”
商君衍笑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生气。
“我知道一点点。”他说,“一点点里,有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商君衍把炭火拨了拨。
火苗窜起来,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十圣殿。”
陆知行没有动。
“十圣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此界的天律,是十段纹。”商君衍说,“测脉石上是十段,启脉坛上是十段,学宫的册子上也是十段。十段纹,十个人刻。刻的人,学宫称他们为十圣。”
“十圣在哪儿。”
“不在下界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商君衍抬起头,看了看屋顶。
陆知行顺着他的目光,也看了看屋顶。
屋顶上面是瓦。
瓦上面是雪。
雪上面是天。
天上面,还有一层天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陆知行说,“此界是一口缸。”
商君衍的手停住了。
炭火在他手里烧着,烧得极旺。
“谁教你的这句话。”他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知道。”
“我看出来的。”陆知行说,“测脉石上的纹是刻的,不是生的。刻纹的人站在上面,从上往下凿。人站在上面,说明人在天之外。天之外有人,天就是缸盖。”
商君衍把炭火放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知行。
“陆知行。”他说,“你今年六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这番话,若被学宫上面的人听见,你会被剥掉一层皮。”
“那执事会不会去说。”
商君衍转过身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缸盖上面是什么。”商君衍说,“我想知道。你这样的人,是我见过唯一可能爬上去看的。”
他走回座位。
“所以我给你一个交易。”
“执事说。”
“第一,我放邬沉山走。他不回牢,不回学宫,回灶房。”
“第二呢。”
“第二,腊月初一,你进断魂墟。你要入石门。”
“第三呢。”
商君衍看着他。
“第三,你从石门里出来的时候,把你在里面看见的东西,一字不漏地告诉我。”
陆知行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过了一遍。
过完之后,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执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三年前,我父亲从石门里出来过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出来之后,他去了府城。”
“是。”商君衍说,“通济号的人跟着他,跟丢了。”
“跟丢之后第三天,通济号的账上多了一笔钱,三百两。”陆知行说,“执事,那三百两,是谁给的。”
商君衍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笔钱。”
“我听来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。”
“山脚下有两个人说话,我躺在一块岩石后面。”
商君衍沉默了。
他坐在火盆边,看着炭火。
看了很久。
“三百两。”他终于说,“是通济号自己记的账。”
“自己记的?”
“通济号有一个规矩。”商君衍说,“凡是他们跟丢的人,账上都要记一笔。记的不是钱,是一条命的价。”
“一条命的价,三百两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父亲的命,被他们记了账。”陆知行说,“记账的意思是,他们要收。”
“收得到收不到,看命。”商君衍说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。”
“因为他们找不到你父亲。”商君衍说,“找不到父,就找子。”
陆知行明白了。
三百两的债,不是债。
是一根绳子。
绳子一头系在通济号的账上,一头系在他的脖子上。
他们把他塞进断魂墟,不是为了让他采药。
是为了让他替他父亲,把那件东西取出来。
“执事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答应哪一条。”
“三条都答应。”
商君衍点点头。
他起身,走到桌边,把那块缺角的青石板拿起来,递给老闷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
老闷接过石板,塞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若在里头,他是活着的。”
陆知行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通济号的账上,那三百两,还没有销。”老闷说,“人死了,账要销。账不销,人就还在。”
他走出去了。
陆知行站在客舍的地上,忽然觉得胸口一热。
他咬着牙,把那口血压了下去。
当天夜里,他开始重新养气。
这一次的养法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之前他是往泉里填。
这一次他往泉壁上抹。
他把己灰刮下来,混着自己咳出来的血,抹在泉壁内侧。
血是黑的,灰是黑的,混在一起,是一层薄薄的壳。
壳贴着泉壁长,长了一夜。
第二天夜里,他往壳上滴水。
滴的是自己的汗。
第三天,那层壳硬了。
硬了的壳,能把泉撑住。
第四天,他开始往泉里放气。
一丝,两丝,三丝。
放到第七丝的时候,泉没有塌。
放到第十二丝的时候,泉壁响了一声。
响完之后,泉口涨了半分。
启墟境,二层。
十二丝气,各长一分。
陆知行睁开眼睛。
窗外是黑的。
他的眼睛在夜里本来就看不见,可这一刻,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的。
是用泉底那层壳看见的。
他“看”见自己的十二丝气,浮在泉里,浮成一圈,围着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黑点是那层壳的中心。
壳的中心,有一个针尖大的空。
空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得干净。
那是他的道。
不借天力,只养己道。
每破一境,自创一式。
他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默完,他咳了一口血。
血落在被子上。
他伸手把血抹掉,然后开始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。
腊月初一。
今日是冬月十六。
还有十四天。
十四天里,他要做三件事。
第一件,把命泉养到能装下十二丝气而不塌。
第二件,把眼睛的夜盲压下去。
第三件,想办法让自己在断魂墟里,不死在别人手里。
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排好序。
排完,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屠虎来了。
屠虎今天带了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包药。
另一样是一个消息。
“药是我爹从杀猪的同行那儿弄来的。”屠虎把药包放在床上,“说是补血的。你要不要,我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消息是另外一回事。”屠虎压低声音,“我昨天在灶房听见两个甲班的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今年岁试,咱们苑的十个人里,有人收了钱。”
“收谁的钱。”
“通济号。”
陆知行没有动。
“收钱做什么。”
“他们说,收钱的人,要在墟里把一个人做了。”屠虎说,“做得干净点,就说是被寒蛊吃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。”
屠虎看着他。
“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陆知行把药包拿起来,掂了掂。
“知道是谁收的钱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屠虎说,“但我听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们说,那人不在丙班,也不在乙班。”屠虎说,“在甲班。”
陆知行把药包放下。
甲班。
甲班十个人进墟。
甲班首席是裴凌。
“屠虎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告诉我。”
屠虎挠了挠头。
他挠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话。
“我脾上的伤,你说是结。”他说,“我夜里回去摸了摸,右边肋骨下面,真有一个硬块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若能活着从墟里出来,能不能教我,那个结怎么化。”
陆知行看着他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屠虎站起身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,“今天早上,灶房的门口放着这个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陆知行打开油纸包。
里面是半张图。
图是画在粗麻纸上的,纸边烧焦了,只剩左半边。
图上画的是一片地下的走向。
有线,有圈,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标注。
标注的字迹很熟。
陆知行把图凑到窗前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第一处标注写着:此处下行三十丈,水脉分岔,左通石门,右通死路。
第二处标注写着:石门不可开。
第三处标注写在图的角落,字很小,写得极潦草。
写的是四个字。
别信天。
陆知行握着那半张图,握了很久。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。
他的眼睛看不见了。
可他不需要眼睛。
他把图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闭上眼睛,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别信天。
这是他父亲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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