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深夜单知

苏瑶开始跑深夜单，是从那个月的中旬开始的。

起因她没告诉任何人。她盘了下账：房租一百六，吃饭六百，话费三十，电动车换过一次电池一百二，护膝十五，给沈知行的粉钱一百五。一个月刚性支出九百多。她记账本的封皮上写着目标：攒一万。

一万块不是给自己攒的。是她那天听老赵闲聊，说夜市这些摊，押金加转让费，好位置的档口要一万块。她想过，沈知行的手艺不该一直缩在这个巷尾，要是能盘下巷口那个位置，生意至少翻一倍。

她要帮他盘。这是她的秘密计划，代号：巷口。

深夜单的补贴一单多三块，凌晨前的急单一单多五块。苏瑶给自己排的班是，白天正常跑，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，专攻深夜。系统很快记住这个名字：一个凌晨还在接单的女骑手，接单率百分之百，好评率百分之百。

她的睡眠从六小时砍到四小时。

人是扛不住的，但她嘴硬。白天送餐等餐的间隙，她靠着墙就能眯十分钟，闹钟一响爬起来接着跑。小胖劝她，姐你这样会猝cù死的，她说猝cù死前我先把这单送完。

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。她的动作慢了半拍，等红灯的时候会打哈欠，有次差点闯了黄灯。

这些全被一个人看在眼里。

沈知行的摊子开到深夜，本来就为收夜市的尾。以前他十一点收摊，现在改到凌晨一点，不为做生意，为等一辆车从巷口经过。车灯扫过来的时候，他会抬头看一眼，看那辆车拐进来的角度正不正常，看车停稳了没有。

每晚看一遍。看完，他那天才睡得着。

第八天晚上，他终于没忍住。

凌晨十二点四十，苏瑶的车拐进南巷，车头晃了一下。她下车的时候腿一软，扶着墙站了两秒。

沈知行从摊子后面走过去，一句话没说，把她车把上的餐箱接下来，放在自己摊上，然后指了指小凳子。

"坐。"

"我还有一单。"

"系统给了十五分钟，这单取餐口离这四百米。"他居然连这个都知道，"坐。"

苏瑶坐下。一份粉推到她面前，卧双蛋，肉堆尖。

"我不饿。"

"不饿也得吃。"沈知行坐到她对面，"苏瑶，把深夜单停了。"

"不行。"她扒了一口粉，"深夜单挣钱。"

"挣多少？"

"一单加三块，好的时候一晚上加五十。"

"我给你五十。"他说，"你正常跑。"

苏瑶的筷子停住了。

"你听清楚我在说什么。"她放下筷子，"我跑深夜单，不是缺这五十块。"

"我知道。你在攒钱。"

"你连这个都知道？"她眯起眼，"我攒钱干什么你知道吗？"

"不知道。但不管干什么，都不该拿命换。"沈知行的声音不重，"苏瑶，我今天看了一晚上你的接单记录。"

"你查我记录？"

"小胖说的。"他面不改色地把锅甩给老赵，"老赵说的。"

巷子另一头，刚收摊的老赵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"总之。"沈知行说，"你这样下去，会出事。上个月新闻你看了吗，凌晨的国道，也是个女骑手。"

苏瑶沉默了。她当然看过那条新闻。

"我答应你一个条件。"她说，"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你每天守到凌晨一点，就为了卖我一份粉？"

沈知行没说话。

"巷口那个位置，下个月空出来。"苏瑶低头看着粉，声音很轻，"押金加转让费，一万。我想帮你盘下来。你手上这点生意，在这个巷尾，屈才了。"

巷子里静了几秒。

然后沈知行笑了。这是他出逃以来，第一次真正的、藏不住的笑。

"你一个月挣两千出头，攒一万，得攒小半年。"他说，"省下睡眠攒钱，帮我盘档口？"

"对。"

"苏瑶。"他收了笑，看着她，"你知不知道，这个巷口的位置，押金一万，月租一千五。你就算帮我盘下来，我赚的钱，交完租金，未必多得过现在。你拿你的命，换我的一个排场？"

"不是排场，"

"是。"他打断她，"我谢谢你。真的。但这个忙，我不接受。"

苏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："沈知行，你是不是男人？我一心帮你，你倒是给个痛快话。"

"我的痛快话就是，你先把你自己顾好。"他站起来，把她的餐箱重新绑回车上，绳子勒得死紧，"深夜单，停了。这单送完就回，以后十一点收工。你要是不答应，明天你的粉钱，我一分不收你，钱不收，人也就别来了。"

这是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
苏瑶瞪着他，胸口起伏。半晌，她扭头蹬车走了，临走撂下一句："粉钱照付，深夜单，我考虑考虑。"

"考虑十分钟。"他在后面喊，"十二点前，我要在系统上看见你下线。"

车尾灯拐出巷口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知行回到摊子后面，坐下，忽然觉得手里没了力气。

他刚才那副强硬样子，全是装的。真相是，他这几天查过深夜路段的监控覆盖，查过电动车防撞改装，甚至想过给她配个司机，豪门的司机有的是。全都做不得。他只能守着，每晚守到一点，看她安全拐进巷子，才能睡。

一个能调动几十亿的人，此刻全部的身家，押在一辆破电动车的尾灯上。

第二天，苏瑶的深夜单停了。她在记账本上写：巷口计划，搁置。新目标写着：先把命顾好。

沈知行看到这句话的途径，是她自己告诉他的。她说："我听你的了。但你欠我一顿好的，有肉的。"

"天天有肉。"

"我说的是，贵的。"

沈知行想了想："周末。烤生蚝háo大叔家，六个生蚝háo，我请。"

"七个。"苏瑶说，"大叔总送一个，我们俩，一人三个半。"

那个周五，生蚝háo摆上桌的时候，是十个。大叔破例多送了三个，理由是看在你们一个停了深夜单、一个每晚守到一点的份上。两个人齐声问：你怎么知道的。

"整条巷子都知道。"大叔烤着生蚝háo，头也不回，"就你们俩自己当机密。"

生蚝háo吃到第三个，苏瑶忽然说："其实车丢了那天，我第一反应不是八百块。"

"是什么？"

"是这单要是送不完，晚上十一点，就到不了你的摊。"

沈知行剥生蚝háo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剥好的那个放进她碟子里，说："那以后别赶最后一单。十点前的单，都来得及。"

十个生蚝háo，两个人，谁也没说破什么。只是从那晚起，苏瑶的最后一单，永远停在了十点。站点的人问她为什么，她说接了个长期的私活，十点以后要值班。

值班地点：南巷巷口。工资：一份粉，卧双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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