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 · 2819 字
陈二狗蹲在铺子门口,已经蹲了三天。
他面前的地上画满了正字。一个正字五画,代表五个人。他今天画了六个正字,还差两画就够三十。但楚天阔说了,要看够一百个。一百个正字,五百画。陈二狗算了一下,按照现在的速度,还得蹲半个月。
他倒不着急。蹲着看人这件事,比扫地有意思。
巷子不宽,但人流量不算小。早上是卖菜的,挑着担子从巷口进来,脚步快,肩膀一颠一颠的。中午是走街串巷的货郎,背着箱子,边走边吆喝,步子慢,时不时停下来擦汗。下午是放工回来的手艺人,有的扛着工具,有的提着酒壶,走路的样子五花八门。陈二狗一个一个看,看他们的脸色,看他们走路的样子,看他们停下来时先捂哪里。
他发现了一件事:人走路的时候,哪里不舒服,就会不自觉地护着哪里。腰疼的人,右手会按着腰。腿疼的人,走路的时候那条腿不敢用力。牙疼的人,一边脸微微肿着,说话的时候用手捂着腮帮子。
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在地上画正字。画完了,拿脚抹掉,再画。
第四天早上,楚天阔从里间出来,看到陈二狗已经蹲在门口了。他没说话,走过去,站在陈二狗身后看了一会儿。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十几个正字,有的笔画粗,有的笔画细,一看就是树枝在地上反复描过的。
“多少了?”
“六十七个。”陈二狗头也不回地说。
楚天阔点了点头,转身去灶前烧水。水开了,他倒了两碗,一碗自己喝,一碗放在陈二狗旁边。陈二狗接过来喝了一口,眼睛还盯着巷口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那个人。”
楚天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提着一篮子菜,走得很慢。她的步子很小,左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右脚轻。右手挎着篮子,左手垂在身侧,时不时在肚子上按一下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楚天阔问。
陈二狗想了一下:“肚子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她走得慢,左脚不敢用力。可能是肚子疼,牵着小腹。”
楚天阔看了他一眼,没说是对是错。他走回铺子里,坐到桌后。那个女人正好走到门口,探头往里看。
“楚大夫在吗?”
“在。进来坐。”
女人走进来,把菜篮子放在脚边,坐下来。楚天阔递了个眼色给陈二狗。陈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走到桌边,把手搭上女人的手腕。他的手指有些抖,按了好一会儿才找准位置。楚天阔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陈二狗摸了大概十几息,松开手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脉……有点沉。还有点弦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陈二狗看着女人的脸色,又看了看她刚才按肚子的动作,鼓起勇气说:“肚子疼。可能是……肝气郁结,犯脾胃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他伸手搭上脉,摸了一会儿,松开。
“对了。”
陈二狗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楚天阔已经转过头去问那个女人了。他问了几句,开了方子,让陈二狗去抓药。陈二狗转身往药柜跑,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,抓药的时候手还有点抖,但每一味药都抓得准。
女人拿了药走了。陈二狗站在柜子前面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先生,我摸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现在算不算大夫了?”
楚天阔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不算。”
陈二狗的笑容收了一些,但没消失。他想了想,问:“那什么时候算?”
“看够一百个人。开够一百个方子。扎够一百次针。”楚天阔顿了顿,“然后再说。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蹲回门口,拿起树枝,在地上又画了一个正字。这一次,他画得很用力,笔画陷进土里,很深。
下午的时候,张远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,里面是贺医官送来的几味药材。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,又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。
“楚大夫,我想把糖盐水的配方记下来。”
楚天阔点了点头。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,写了三行字:水一升,糖三勺,盐半勺。写完了递给张远。
张远接过来看了半天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就……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张远拿起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他写得很慢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陈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先生,他写得比我还难看。”
张远的脸红了。楚天阔看了陈二狗一眼:“你写得好看?”
陈二狗不说话了。他蹲回去,拿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。陈。二。狗。三个字,写得歪歪斜斜的,但比张远好一些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抬起头,“我也要学写字吗?”
“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会写字,开不了方子。开不了方子,就只能看小病。大病,得用方子说话。”
陈二狗想了想,把树枝递向张远:“那你教我写。”
张远愣了一下,看了看楚天阔。楚天阔点了点头。张远接过树枝,蹲下来,在地上写了一个“陈”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“左边这个是耳朵旁。右边这个是东。”
陈二狗跟着写了一遍,歪歪扭扭的,但结构是对的。他写完了,又写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已经像模像样了。
“你学得挺快。”张远说。
陈二狗没抬头,继续写。写完了“陈”,又写“二”,又写“狗”。写到最后那个“狗”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先生,我能不能换个名字?”
楚天阔抬起头。
“叫什么?”
陈二狗想了一会儿。他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,但只写出来一个“陈”,后面的写不出来。他抬头看着张远。
张远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:“陈……石?”
陈二狗摇头,拿树枝在地上重新比划。他比划了半天,张远终于认出来了:“陈——二——狗。你要改成什么?”
陈二狗没说话。他看着楚天阔。
楚天阔放下笔,想了想。他想起了第1章那个孩子蹲在墙角偷看的样子,想起了他站在铺子门口说“我想学医”的样子,想起了他爹死的时候他看着楚天阔手的样子。
“陈石头。”楚天阔说。
陈二狗愣了一下。
“陈石头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嘴里嚼这三个字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拿树枝在地上写。这次他写得很慢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陈。石。头。三个字,写满了整个地面。
张远蹲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我以后叫你石头?”
陈二狗——陈石头——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
“行。”
傍晚的时候,楚天阔坐在桌后写方子,陈石头蹲在门口画正字。画到第七十个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问了一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爹的坟,咱们什么时候去?”
楚天阔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想起第6章,陈二狗说“城南,乱葬岗那块”。他当时说“明天带我去看看”,但后来铺子被封、进宫、立匾、收徒,事情一件接一件,一直没去。
“后天。”他说。
陈石头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蹲回去,继续画正字。画完了第七十个,又画了第七十一个。日头落下去,巷子里暗了下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把地上的正字一个一个抹掉。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然后又重新画了一个。
“先生,今天七十一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继续。”
陈石头走进铺子,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,留了最上面一块透光。然后他蹲到灶前,添了柴火,把晚上的药熬上。楚天阔坐在桌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火光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4人。累计:83人。诊脉熟练度+2。精神力消耗:5。当前剩余:12/100。
【系统】宿主,你需要休息。
楚天阔关掉了面板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药锅咕嘟咕嘟的声音,和陈石头偶尔添柴的窸窣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到陈石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陈石头。”
楚天阔没有睁眼。但他的嘴角,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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