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· 2973 字
太医署的人走了,没有进铺子。
但楚天阔知道,这件事没完。那个人走的时候,目光在“医术精湛”的匾上停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表情,他在现代社会见过。是同行看到别人生意好时,那种“你等着”的表情。
他没跟陈二狗说这些。孩子正蹲在门口,用树枝在地上练字。练的是“精湛”两个字。写错了,拿脚抹掉,再写。楚天阔看了他一眼,没纠正。他自己也是这么练过来的。
第二天一早,孙老板又来了。这回他带了一个人,是隔壁布店的掌柜,姓吴。吴掌柜腰不太好,疼了两年,弯不下去,晚上睡觉翻不了身。楚天阔让他坐下,诊了脉,按了按腰,开了独活寄生汤。吴掌柜半信半疑地走了。
下午,又来了一个人。吴掌柜介绍的,他老婆的妹妹,月事不调,肚子疼。楚天阔诊了脉,开了温经汤。
到了晚上,铺子门口排了五六个人。都是附近的小商户、手艺人,有钱看病但舍不得去大药铺的。楚天阔一个一个看,陈二狗在旁边帮忙递药、包药、记方子。孩子认字不多,但记性好,楚天阔说一遍药名,他就能背下来,拿树枝在地上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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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天阔看了一眼,关掉面板。他靠在椅子上,揉了揉手腕。一天看六个人,在现代诊所不算什么,但在这里,每一个病人都要问得仔细,诊得认真,开方之前反复斟酌。没有化验单,没有影像报告,全靠一双手。
“先生,喝水。”陈二狗端了一碗水过来,是从井里新打的。
楚天阔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顿住了。
他看着碗里的水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这水有一股淡淡的涩味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。他之前在县令府上喝的水没这个味道,孙老板家的茶也没这个味道。
“陈二狗,这水从哪口井打的?”
“巷口那口。大家都从那儿打。”
楚天阔站起来,走出铺子。天已经黑了,巷口那口井在月光下露出一截石砌的井沿。他走过去,探头往下看。井不深,水面反着月光,看不清底下。但他蹲下来闻了闻井沿附近的味道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又看了看井的周围。离井大约十来步远的地方,有一条排水沟,沟里的水颜色发暗,明显混了脏东西。他沿着水沟走了几步,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。
楚天阔站在那里,想了想。然后他转身回了铺子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周管事。
“周管事,巷口那口井,多久掏一次?”
周管事愣了一下:“掏井?没个定数。一般是水浑了才掏。”
“上次掏是什么时候?”
周管事想了想,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怎么了先生?”
“井水不干净。”楚天阔说,“离排水沟太近了。下雨的时候,沟里的脏水会渗到井里。”
周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不是大夫,但“井水不干净”这几个字他听得懂。这口井附近几十户人家都在用,要是真出了问题……
“先生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楚天阔实话实说,“但有一条,让附近的人暂时别喝生水。把水煮开了再喝。洗菜洗衣服的水和喝的水分开。另外,离井十步之内的排水沟,清干净,用石灰撒一遍。”
周管事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,楚天阔正在铺子里给一个老人针灸,周管事急匆匆地跑进来。
“先生!先生!”他满头是汗,脸色发白,“隔壁坊,出事了。”
楚天阔停下手里的针,看着他。
“上吐下泻。”周管事的声音有点抖,“昨天开始,十几个人同时发作。今天早上又多了十几个。症状都一样,先吐后泻,浑身没劲,有两个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楚天阔听懂了。
“带我去。”
他拿起针囊,回头喊了一声:“陈二狗,跟上。”
隔壁坊离得不远,走过去两刻钟。楚天阔到的时候,坊里的状况比他想象的严重。巷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臭味,好几户人家门口都蹲着人在吐。有的躺在门板上,脸色蜡黄,眼睛凹下去,一看就是脱水了。
楚天阔蹲下来,看了几个病人的症状。又问了他们喝的水、吃的东西。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痢疾。水源性传播的痢疾。
他站起来,对周管事说:“去告诉县令。这坊里的井,全部封了。所有人都喝煮开的水。病人隔离,不要互相串门。吐的和拉的,用石灰盖住,埋了。”
周管事转身就跑。
楚天阔没有停。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,递给陈二狗:“去药铺,按这个方子抓药。黄连、黄芩、白头翁、秦皮、葛根。有多少抓多少。快去。”
陈二狗接过银子,转身就跑,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楚天阔蹲下来,从一个病人身边捡起一块木板,在上面写了几味药的名字和用量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巷子里那些惊慌失措的脸,提高了声音。
“都听我说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些。几十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这病,是水的问题。喝了脏水,肚子里的东西乱了。”他举了举手里的木板,“这个方子,能治。药马上就抓回来。在药来之前,所有人,把水煮开再喝。已经病了的,别慌,找一个通风的地方躺着,别挤在一起。没病的,帮忙烧水,帮忙照顾病人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清楚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稳的。
“我是大夫。”他说,“听我的,能活。”
人群中有人开始动起来。先是一个老头,转身去搬柴火。然后是几个妇人,回家拿锅烧水。一个年轻汉子走过来,问楚天阔要不要帮忙。楚天阔让他带人去把排水沟清干净,撒石灰。
一个时辰后,陈二狗背着一大包药材跑回来了,满头大汗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楚天阔接过药材,就地支起一口锅,开始熬药。他把黄连、黄芩、白头翁、秦皮、葛根按比例分好,一锅一锅地熬,然后分给病人。
苦。很苦。但没有人吐出来。那些喝了药的人,眼神里的惊恐慢慢退去了一些。
天黑的时候,疫情控制住了。新发病的人少了。最早发病的那批人,腹泻的次数明显减少。有两个脱水最严重的,楚天阔用系统给的简易补液法——糖、盐、水,按比例配好——喂了下去,人也缓过来了。
他坐在巷口的石阶上,后背靠着墙,浑身像被人抽空了。系统面板在他视野里亮着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23人。累计:32人。疫病辨识熟练度+8。精神力消耗:25。当前剩余:67/100。
他看了一眼,关掉了。
“先生。”
陈二狗坐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药包。他的脚上只剩一只鞋,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儿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方子,为什么能治?”
楚天阔闭着眼,想了想:“黄连、黄芩,清热的。白头翁、秦皮,专门治肚子里的热毒。葛根,生津止渴的。这病是热毒引起的,把热毒清了,病就好了。”
陈二狗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先生怎么知道是这个病?”
“吐和泻一起,浑身没劲,眼睛凹下去。这是典型的痢疾。再加上他们都喝同一口井的水,而且坊里的排水沟堵了,脏水渗进井里。”楚天阔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天,“我在……以前见过。”
“以前在哪见的?”
楚天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巷子里那些逐渐安静下来的门板,看着几户人家窗口亮起来的油灯。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,放在他脚边,没说话,鞠了个躬就走了。然后又来一个,放下一块饼。再一个,放了一个鸡蛋。
楚天阔看着脚边堆起来的那点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生,”陈二狗忽然说,“咱们的医馆,什么时候开张?”
楚天阔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孩子的脸上沾着灰,眼睛却很亮。
“快了。”
“那……能给我也看病吗?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: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陈二狗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就是想,先生给别人看病都要收钱。我没钱,但我可以扫地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是他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笑。
“你扫地的工钱,早就付过了。”
陈二狗没听懂,歪着头看他。楚天阔没解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着巷子尽头。
那里有一顶轿子,正朝这边过来。轿子旁边跟着一个人,穿着官服。走的还是那么慢,步子还是那么稳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路过。
他径直朝楚天阔走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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