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· 2833 字
王三在铺子里躺了两天,能下地了。
第三天早上,他蹲在门口帮陈二狗碾药,动作虽然慢,但已经不用人扶了。楚天阔从里间出来,看了他一眼,搭了一下脉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回去之后,别再喝生水。烧开了再喝。”
王三跪下来磕了个头。楚天阔没拦他。这孩子自从他爹死后就很少说话,但干活从来不偷懒。王三走的时候,陈二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直到那个瘦瘦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“先生,他家里有老婆孩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
楚天阔没接话。他转身回铺子,刚坐下,周管事就来了。
这一次,周管事不是自己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内侍服的人,手里捧着东西,站在铺子外面,没进来。周管事快步走到楚天阔面前,压低声音:“先生,宫里来人了。”
楚天阔站起来,看向门口。两个内侍站在阳光下,表情恭敬但僵硬,像两块上了漆的木头。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另一个捧着一卷黄绸。
“楚大夫。”捧木匣的内侍开口了,声音尖细但不刺耳,“圣上龙体不适,天后有旨,宣楚大夫入宫诊脉。”
楚天阔愣了一下。入宫。他看了一眼周管事,周管事微微点头,意思是没错,是真的。他又看了一眼陈二狗,孩子正从里间探出头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里无声地念了两个字——入宫。
“稍等。”楚天阔说。
他转身进里间,拿上针囊,又包了几包常用药材,塞进布囊里。陈二狗跟在他身后,一声不吭地把布囊带子系紧,又跑去把水壶灌满。楚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留在铺子里。”
陈二狗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头。他把水壶递过来,说:“先生,早点回来。”
楚天阔接过水壶,系在腰间,走出铺子。两个内侍一前一后,把他夹在中间。周管事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,嘴里说着“先生放心,铺子里的事我照看着”。到了坊门口,一顶小轿已经等着了。楚天阔上了轿,轿帘一放,外面的声音就模糊了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轿子很稳,抬轿的人脚步很轻。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外面是高大的宫墙,朱红色的,墙头盖着青瓦,一眼望不到头。门口有禁军把守,甲胄锃亮。轿子经过时,禁军没有拦,只是看了一眼。
又走了一会儿,轿子停下来。内侍掀开轿帘,楚天阔下了轿。眼前是一座宫殿,不算特别宏伟,但很精致。廊柱上雕着云纹,窗户上糊着细绢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龙涎香味,混着药味。
一个穿紫袍的老太监等在殿门口。他看了楚天阔一眼,目光在他的青布短褐上停了一下。
“楚大夫,请随我来。”
楚天阔跟着他走进殿内。殿里光线偏暗,窗户开着半扇,透进一缕阳光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半靠在榻上,闭着眼,眉头紧皱。脸色发黄,眼窝发青,嘴唇有些干裂。榻边站着一个穿常服的女人,四十来岁,面容端庄,眼神很沉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榻上的男人。
楚天阔不用猜,武则天。
老太监低声说:“圣上风眩发作,目不能视。已经三天了。”
楚天阔走近。高宗李治。历史上他确实有风眩症,目不能视。楚天阔在现代学中医时,看过相关的医案。他搭上高宗的脉,弦而有力,肝阳上亢,引动风阳,上扰清窍。舌红,苔黄。跟他之前给孙老板的母亲治的病类似,但严重得多。
他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
“怎么样?”武则天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肝阳上亢,风阳上扰。”楚天阔说,“臣可以试试针灸。”
武则天终于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沉,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。楚天阔和她对视了一瞬,没有避开。
“试。”她说。
楚天阔打开针囊,取出三根毫针。他走到榻前,高宗还是闭着眼,呼吸有些急促。楚天阔定了定神,取百会、风池、太冲三穴,依次进针。百会平刺,风池斜刺,太冲刺入三分。他的手很稳,进针的力度很轻。高宗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有睁眼。
留针一刻钟。楚天阔站在榻边,看着高宗的面色。刚开始没什么变化,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,高宗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了一些。呼吸也平稳了。
楚天阔起针。
高宗缓缓睁开眼。那双眼睛混浊了三天,此刻清明了一些。他眨了眨眼,看着头顶的帷帐,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武则天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朕……看得见了。”
武则天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高宗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头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“你留下。”她说。
楚天阔站在那里。高宗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什么,像是感激,又像是好奇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高宗问。
“臣姓楚。楚天阔。”
高宗点了点头。他转头看了看武则天,又看了看老太监,说:“赏。”
老太监领命出去了。武则天还站在那里,看着楚天阔。她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,像是从“称量”变成了“审视”。
“糖水的事,是你。”她说。
楚天阔点头。
“崔县丞的奏折,写得不错。”武则天说,“但你的药,秦鸣鹤封过。”
楚天阔没说话。
“秦鸣鹤有他的规矩。”武则天说,“你有你的方子。谁的管用,你自己证明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裙摆在地上拖出一小截。楚天阔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。老太监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和一卷黄绸。
“楚大夫,圣上赐金针一副。另有紫金鱼袋——”
楚天阔接过木匣,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六根金针,比他自己带的毫针长一些,粗一些,针柄上錾着细密的云纹。他拿起一根,在指尖转了一下。手感很好,比他买的那套铜针好太多了。分量也合适,握着不轻不重。
他把金针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。抬头的时候,发现殿里几个太医署的医官正站在角落里。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他不知道。但他们都在看着他,目光里有嫉妒,有不服,也有困惑。这些人穿着官服,戴着官帽,站在这个殿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而楚天阔只来了几天,就拿着金针站在这里。
楚天阔没有看他们。他把木匣收好,塞进布囊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老太监叫住了他。
“楚大夫,圣上还赐了紫金鱼袋。这是官身,你收好。”
楚天阔接过那卷黄绸。里面是一枚紫金鱼袋,还有一道敕书。他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出殿门,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。走到宫墙下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高高的宫墙,看不到里面的殿宇,只有飞檐的角在墙头露出一截。他把布囊带子紧了紧,继续往外走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陈二狗蹲在门口,看到他就跑了过来。孩子的脸上全是焦急,眼睛红红的,好像哭过。楚天阔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先生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陈二狗的声音有些哑,“来了好多人。都挤在门口,说要找你看病。我说你进宫了,他们不走。后来周管事来了,把人安排在隔壁布店的院子里。吴掌柜腾了两间房出来,现在还有十几个人在等着。”
楚天阔愣住了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什么人都有。有万年县来的,有邻坊来的,还有……”陈二狗顿了一下,“还有从太医署那边来的。”
楚天阔看着他。
“太医署?”
陈二狗点了点头。
“一个穿医官服的人。说他在贺医官手下办事。他说贺医官让他来,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方子,能不能教给他。”
楚天阔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巷子深处。隔壁布店的方向亮着灯,人影憧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【系统】今日救治:1人。累计:72人。针灸熟练度+3。精神力消耗:9。当前剩余:24/100。
警告线。精神力不足30。
他关掉面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陈二狗跟上来:“先生,去哪?”
“先去看看那些病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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