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挖角与反挖镇

林墨白的第三计，来得比沈砚辞预想的还体面。

没有泼皮，没有谣言，这次是一顶小轿、一封拜帖和一箱金锭。

拜帖言辞恳切，大意是：林公子仰慕沈东家才干，愿以三倍月钱，聘新阁大掌柜苏沅yuán姑娘转投自家新开的"锦绣阁"，另赠金百两为安家费。信末还体贴地加了一句，若沈东家肯放人，锦绣阁愿与新阁永结同好，互通有无。

"永结同好。"沈砚辞把拜帖拍在桌上，"他先把我的账房挖走，再跟我永结同好？这礼貌做得，比城墙还厚。"

原来苏沅yuán执掌新阁账目以来，进项出项清清楚楚，连贵妇们的赊账习惯都记成册。林墨白的锦绣阁开业在即，最缺的就是这么一个能人。

苏沅yuán站在旁边，脸都白了："小姐，我不去！三倍月钱我也不去！"

"我知道你不去。"沈砚辞摆摆手，"你的忠心我信。我气的是他这一手，明着挖人，暗里探底。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你，是新阁的账目规矩，想知道我们的货是怎么进出、钱是怎么滚的。"

"那咱们怎么办？回绝他？"

"回绝多没意思。"沈砚辞眼珠一转，"金子得收。"

"啊？"

"他送一百两挖人，说明他怕你。"沈砚辞嘴角一勾，"挖角这种事，从来不是他获利，是让我们乱阵脚。我们偏不乱。收下金子，回帖写：掌柜是我心头肉，不卖。但他诚意可嘉，本阁愿回赠薄礼一份。"

苏沅yuán："回什么？"

"回他一句话。"沈砚辞提笔蘸墨，唰shuā唰shuā写完，"锦绣阁新张，本阁贺银二百两，充作开业彩头。条件只有一个，锦绣阁日后所有账目，须由苏姑娘的朋友查核，每季度一回。"

苏沅yuán倒吸一口凉气："小姐，这不是贺银，这是把刀递到他脖子上了！他要是收，账目就攥zuàn在我们手里；他要是不收，就是当众驳我们的面子，那二百两的贺银传出去，全京城都知道林家小气！"

沈砚辞把笔一搁："他左右都是输。收了，他的账本我们看得一清二楚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在眼皮底下；不收，笑话他自己担着。"

回帖送出去三天，林墨白咬着牙收下了贺银，也咽下了那条件。据茶楼传回的消息，他关起门来摔了一整套茶具，宋清词在门外听见他喊"沈砚辞，好狠的女子"。

但沈砚辞没打算只守不攻。

守是保命，攻才是赚钱。她把苏沅yuán叫进内室，摊开一张自己画的组织架构图："新阁要开分号，你要升店长。升了店长，就不能只管一家店的事。从今天起，你手下要配账房、库管、跑街，一共八个位置。"

苏沅yuán受宠若惊："小姐，我、我能行吗？"

"你行不行，你说了不算，干出来的活说了算。"沈砚辞把另一张纸推过去，"这个更重要。从本月起，新阁立分红制。东家我拿五成，剩下五成里，三成留作扩店的本钱，两成分给所有伙计，按月绩点分。"

苏沅yuán的手都抖了："分、分给伙计？"

"对。干得好的伙计，月钱之外还有分红，一年下来能多拿好几个月的工钱。"沈砚辞敲着桌子，"还有一条：凡在新阁干满三年、考核优良的，东家出钱，助他自立门户开新铺，新铺本阁占三成，他占七成。"

苏沅yuán彻底愣lèng住了。这种做法她闻所未闻，商号从来是东家拿大头、伙计拿死钱，跑了是伙计的事，跟东家无关。

"小姐，那伙计们还不得拼了命干活？"

"对喽lou0。"沈砚辞笑眯眯的，"人心不是锁出来的，是分出来的。你把人的日子跟铺子绑在一起，他就不是在给你打工，是在给自己攒家底。林墨白出三倍月钱能挖走一个人，挖不走一群把日子跟铺子绑在一起的人。"

"可他要是出十倍月钱呢？"

"那他就得出一群人的十倍月钱，账算不过来，人先气死了。"沈砚辞把算盘推给她，"你算算，是养十个分红伙计便宜，还是眼看人心散了重招十个新人便宜。"

苏沅yuán噼pī里啪啦一通算，算完自己都乐了："重招十个，光教规矩就得俩月，还未必有老人顺手。"

"这就是账房不能只看眼前一笔。"沈砚辞点点头，"你如今能算这一层，店长就当得名副其实了。"

分红制推行当月，新阁伙计的干劲肉眼可见地变了。跑街的伙计天不亮就出去拓客，库管的伙计把库房整理得能照出人影。有个叫阿福的小伙计，把客人的喜好记成小册子，谁家夫人爱玫瑰香、谁家小姐攒钱买软糖，记得密密麻麻，月度分红拿了第一名，领钱那天激动得当众哭出声，抱着钱匣子说了句"我娘可以歇着了"，满铺子的人眼眶都热了。

消息传出去，京城几家大商号的伙计坐不住了。半个月内，有四个熟手伙计主动辞了别家的工，跑来新阁问还招不招人。苏沅yuán面试完回来汇报，语气里全是得意："小姐，有个在绸缎庄干了八年的老师傅，人家东家加薪都没留住。"

"为什么没留住？"

"他说，别家给的是月钱，咱们给的是奔头。"

沈砚辞笔尖一顿："这话记下来，回头刻在伙房门口。"

反观锦绣阁。开业当月声势浩大，雇了京城最好的说书人站街，结果三个月不到，账目在苏沅yuán朋友的季度查核下原形毕露：进货价虚高四成，钱从自家账房流进了不知谁的口袋。

林墨白气得闭门三日，出来时眼下发青，干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自己从外头聘来的账房先生送了官。

而沈砚辞收到消息的时候，正跟那位账房先生的同门师弟喝茶。

"林家的账房倒了，"她搅着茶，笑得像只狐狸，"他师弟在锦衣巷开小铺，手艺不错，就是没生意。苏沅yuán，去请。条件按咱们新阁的规矩来，月钱中等，分红上不封顶。"

苏沅yuán忍不住问："小姐，人家好歹是林家出来的，敢用吗？"

"敢。"沈砚辞放下茶盏，"林墨白送他师弟进官府的时候，可曾想过，全京城的账房都会记着这一笔？我们给的不是一个差事，是给所有账房先生看的一块招牌：新阁不背弃自己人。"

半个月后，那位师弟带着全套查账的本事入了新阁，上任第一件事，就是把新阁旧账重新盘了一遍，盘完对着沈砚辞深深一揖："东家，小人跟了东家，这辈子不走了。"

沈砚辞刚要享受一下征服人心的成就感，账房先生忽然又抬头，迟疑道：

"东家，小人盘账的时候，发现一件怪事。小人姓齐，家传的手艺，三代查账，自认眼睛毒。可东家的账，小人盘得心里发毛。"

"说。"

"咱们铺子每月流水的进项，有几笔特别大，可对应的货，账面上根本对不上。那些货从库房进来，走的是同一间库房，但入库记录的墨色，跟其他记录不一样，像是事后补的。"

账房先生压低声音："东家，恕小人直言，这世上能让账做平的只有两种人，一是顶级的账房，二是……根本没有账可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