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 · 2045 字
风刮过官道,焦草味还没散。
闻老蹲在血渍边,两指拈起一枚铜片。巴掌大,边缘燎得发乌,正面是一段弯竖交叠的纹路,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青云站在三步外,手心里还攥着半块青砖——夜袭时从墙根抠的,这会儿早没用了,指节却白得厉害。
“闻老,这玩意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,“值钱不?”
洛小满从马车后探出半个脑袋,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,含混道:“砸死人的凶器,哪有拿去当铺的道理。”
青云本想接句俏皮话,视线一对上那双亮眼睛,舌头当场打了结,憋了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:“没、没事。”
袖子被人轻轻一拽。瑶瑶往他身边靠了靠,仰头看他。他像被人解了穴,肩膀一垮,重新喘匀了气。
“哥,你手在抖。”她声音很小。
“没有。”青云把手背到身后,“风大。”
闻老没看他们。他把铜符凑到残火边翻来覆去地看,看足了三炷香的工夫,又伸出一指,在符面那弯竖纹上轻轻一按。
铜符颤了一下。
一丝极细的白光从纹路里淌出来,绕着他的指腹转,像活的水银。闻老脸色沉了,收指,白光断。
“闻老,您这是验货?”石岳憨声问。他刚把那辆被踹歪的车辕重新敲直,一双手上全是铁锈味。
“验命。”闻老把符揣回袖中,“走吧。”
天蒙蒙亮时,队伍重新动起来。闻老却把车头一拨,拐下官道,钻进一条杂草齐膝的岔路。
“等等,”青云牵着缰绳追上去,“中州不是往北吗?这条路是往南的。”
“知道的越少,越安全。”闻老说,“我们从雁回驿绕,多走四天。”
“多走四天,得多吃四天的干粮。”洛小满不知何时又摸上车,掰着手指头算,“闻老,干粮算谁的账?”
“算我的。”
“那我同意。”她答得飞快。
青云张了张口,被这一句堵回去,只能转头看石岳。石岳挠挠头,冲他憨笑:“我也同意。绕路能多睡两个囫囵觉。”
“……行,你们同意就好。”青云默默去赶车。
日头爬上来,露水干了。
雁回驿是条半塌的老驿道,两旁树高,光漏不下来,走起来凉飕飕的。晌午在一家挂着“半碗香”布幌的野店歇脚。洛小满一口气点了八个菜,把木桌拍得咚咚响:“老板,你家的饼越大越好,我今天要吃到走不动道。”
“姑娘,你走不动道,我们还得赶路。”石岳老实提醒。
“那就你背我。”
石岳“哦”了一声,认真点头,好像真在盘算背个人还能走多快。洛小满乐得直拍他肩膀。
“老板,你这饼拿什么烙的?”她舔着手指问。
“柴。”
“啥柴?”
“能烧的柴。”
洛小满一愣,转头看石岳:“这老板跟我一样实在。”
“实在。”石岳认真点头。
青云默默扒饭。他忽然觉得,跟这两个人说三句话,比自己练一整宿吐纳还累。
瑶瑶给他盛了碗汤,放他面前。
“哥喝汤。”
“嗯。”他端起来吹了吹,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妹妹手背上——这几日她那截细细的手腕,总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时青时白,像戴过什么,又摘了。
他没问。
闻老坐得最远,一口酒都没碰,只掰着半个冷馍。青云凑过去,压低声音:“闻老,昨夜那些人,到底什么来头?”
闻老没立刻答。他望了眼窗外,树影里安安静静,才缓缓开口。
“上墟,你们只当是神仙传说。说书先生讲的那种,云上有城,城里有神。”
石岳耳朵尖,凑过来插嘴:“讲得可好听了。我小时候还以为我爹就住上头。”
洛小满“噗”地笑出声,米粒喷了一襟。青云没笑——他看见闻老的手在抖,跟自己方才抠砖时一样,只是闻老抖得轻,藏在袖子里。
“传说里有的,多半是真的。”闻老道,“上墟在下墟九天之上,有执序庭,有七席执序使。他们管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规矩。”
他把冷馍掰成两半:“下墟七域,凡俗修行界,谁破规矩,谁就没了。这事几十年没出过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青云追问。
“比如——下墟的人,不许知道上墟。”闻老看了他一眼,“谁知道了,谁就被抹掉。抹得干净,连他亲娘都不记得有过这个儿子。”
青云后背一凉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老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所以昨夜那一刀,我认得。”
他把冷馍塞进嘴里,慢慢嚼完,才接着道:“可昨夜那几个人……”
“他们破的是下墟的规矩?”青云问。
“他们本就不归下墟管。”闻老摇头,“执序庭的手,几十年不往下面伸。它一伸,就说明上边出了大事。”
青云心头莫名一紧,下意识去看瑶瑶。
小姑娘正低头喝汤,安安静静。夜里的血、火、铜符,好像都跟她无关。可青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昨夜那记劈向他的刀,是被谁“拽”偏的。他回头那一瞬,什么都没看清,只看见瑶瑶站在他身后,眼睛睁得很亮。
他把那半个馍嚼完了,什么也没问。
饭后继续赶路。雁回驿走到后半程,天色转阴,官道旁立着一块告示牌,红纸黑字。石岳凑上去念,念到“凡十六岁以下、灵种堪录者,皆可赴中州天枢城应试”时,回头冲青云咧嘴:“青云,你赶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青云应了一声,目光却越过告示牌,落在远处山脊上。
山脊上立着一道极淡的影子,一动不动,像人,又不像人。
他眨了下眼。
影子没了。
走在前头的闻老忽然也停了一瞬,背在身后的手极快地缩了一下。青云看得分明,老人袖中那枚铜符,正一下一下地发烫。
“走。”闻老只说了这一个字,脚步沉了几分。
铜符贴着他的手腕,越坠越沉。青云不知道那是什么,可他心里隐约冒出一个念头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——
昨夜那场夜袭,从来就不是冲着这辆马车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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