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1861 字
测灵大典这天,青墟镇大广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广场正中立着一方黝黑石碑,三人高,通体刻满云纹,唤作测灵碑。手掌按上去,碑面亮起什么光,便是什么墟种。光越盛,命越贵。
这是下墟凡俗人间最古老的规矩。
青母李巧娘今天特意收了摊,围了条红围裙就往广场冲,一路跟熟人打招呼:"我家青云今天准行!他爹打的锅都那么硬,儿子能差吗?"
熟人王婶撇嘴:"巧娘,前年你也这么说。"
"前年是前年,今年是今年!"
台上,镇里的执事依着名册唱名。少年们一个个上台按碑,光影起落。有人测出黄阶微光,家里人当场喜极而泣;镇上布庄的赵家小子测出一人阶灵光,全场叫好,赵老板当场撒了三把糖。
轮到青云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等着等着,李巧娘跟王婶的赌局已经升到了十板豆腐。王婶赌青云测不出来,李巧娘咬死了自家的儿子行,两人在人堆里吵得唾沫横飞,最后约定:谁输了,谁的豆腐摊给对方白打一个月下手。
"巧娘,不是我嘴损。"王婶好心劝,"青家娃娃前年空碑,去年空碑,今年……"
"今年不一样!"李巧娘梗着脖子,"他今年吃了我大半年的排骨,骨气都不一样了!"
青云在前排听得脚下发虚。娘啊,您这加油,怎么听着比周家骂人还狠。
"青云。"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,压都压不住。
"青家哑碑又来了。"
"第三回了吧?我说他脸皮真够厚的。"
"嘘,小点声,人家妹子还在呢。"
瑶瑶站在人群前排,小手攥着衣角,指节都白了。
青云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青石台阶十六级,他数着走完,掌心按上冰凉的碑面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碑面灰扑扑的,连一丝光都没泛。
台下先是安静,随后不知谁嗤了一声,笑声便连成了一片。李巧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攥着红围裙的带子,恨不得把围裙拧成麻花。
执事叹了口气,提笔要划名册:"青云,无墟种。往后——"
轰。
碑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里透出一线光,极淡,一闪即灭,快得像谁看花了眼。紧接着,测灵碑嗡地一颤,碑顶的云纹竟齐齐暗了一瞬,仿佛这方镇了两百年的老碑,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牙。
全场笑声戛然而止。
"碑……碑坏了?"王婶揉揉眼。
"老碑了,裂缝正常,正常。"执事摆摆手,心里却犯嘀咕。他干这行三十年,测灵碑从没跟人对着干过——没人按它也罢了,按了它自己抖,这是什么路数?
他低头看向青云:"你……再按一次。"
青云依言再按。
这回碑面安安静静,什么都没有。灰的,死的,跟前两回一模一样。
哄笑声再度炸开,比方才还响。
"我就说吧!哑碑就是哑碑!"
"连碑都懒得装样子给他看喽!"
青云收回手,脸上倒没什么表情。他在众人的笑声里下了台,走到瑶瑶跟前,伸手揉乱她的头发:"走了,回家吃肉。"
"哥……"瑶瑶眼圈红了。
"哭什么,又不是第一次。"青云语气轻飘飘的,"再说了,你哥我天生就是掌柜的命,将来接你娘的豆腐摊,把豆腐卖到七个域去。"
瑶瑶被逗得又哭又笑,一拳捶在他胳膊上。
排队还没散。执事念到最后一个名字:"青瑶。"
小姑娘愣了愣。她是青家六年前收养的孤儿,名字倒是登了镇册。她怯生生上台,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手掌贴上碑面。
异变陡生。
碑顶云纹轰然亮起,一线金光冲天而起,直贯云霄!那光里隐隐有钟磬之声,广场上落着的雪片齐齐停在半空,不升不坠。
执事手里的名册啪嗒掉在地上。
高阶异象!这是只有传说里的大人物才有的登顶之光——
只亮了一瞬。
瑶瑶腕上袖中,九节古锁无声收紧,链环咬合,咔的一声轻响。金光如潮水般退去,退得干干净净,连碑上的云纹都恢复了灰暗。
测灵碑嗡嗡抖了两下,从碑座缝里漏出几粒沙。
"呸,又是故障!"执事捡起名册,气得直拍碑身,"回头得请人修一修,老东西了,一身毛病!"
台下众人哈哈大笑。有人喊:"青家今天把碑都欺负哭了!"
只有瑶瑶自己知道,方才那一瞬,她掌心贴着碑面,碑在跟她说话。说了什么,她听不懂,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,很高,站在云上,身后的城池烧着火,火光把云海都映红了。
她下意识想去够那个影子,腕上却猛地一紧,像被谁攥住了。疼意一闪而过,影子就散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袖子里的锁。
锁是六年前她被青家捡回来那天就戴着的,青父说是她亲爹的遗物。她一直没舍得摘。
回到家,青大河真炖了肉。李巧娘往青云碗里堆了三块排骨,嘴上还在骂:"没出息!三年测不出个光!亏得娘今天把围裙都穿上最红的那条!"
"娘,"青云啃着排骨,含糊道,"你穿红围裙跟测灵有什么关系?"
"红光!冲一冲!"
青大河在旁边闷头补了一句:"要我说,儿子比碑硬就行。"
一桌人笑作一团。
没人注意到,瑶瑶悄悄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。
夜半,镇西周家大宅,一盏灯亮到三更。
周家二爷捏着一张名册,冷笑:"青家的哑碑,养得倒好。明天让小子们去会会这位青家大少爷。"
窗外,雨点开始砸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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