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2640 字
却说柳桥众勇随郑家车马南下，行了约莫一个时辰，那先前来送信的桐村骑马仆从下了马，往后队行去，施了一礼后，脚不停步，示意众人继续走着，这才与许明、林思并行，边走边拱手道：
“在下郑亮，表字慕明。那日途经夹石沟，我也攀上了南坡，见着贼尸、血迹，那山火也未熄。只是听客商讲诸位正在沉睡，故不敢相扰，以致错过了相识之机。可谁料天意怜我，却叫今日我能与诸位并行相谈，幸甚幸甚。”
柳桥练勇纷纷还礼，许明说道：“郑先生过誉，昨夜我等已知先生名讳，只是我等皆是粗人，连个字号都没有，故不敢唐突攀谈，乞恕罪。”
郑亮笑道：“诸位名号我却是知的，桑阴有这般壮烈之事，我郑家岂能不知。且我郑家向来最喜结交英豪，只是当下口说无凭，待到了桐村诸位便知。”
又对着林思赞道：“林伍长生得相貌堂堂，又有斯文气，我这双眼最识读书人，你定是读过书。”
林思慌忙回礼，话声窘迫：“郑先生谬赞，我胡乱识些字罢了，字都写不好，书更买不起。前番在县城书铺，半旧的礼经一卷就要四百钱，吓煞我也。”
郑亮抚掌笑道：“今朝杀贼得赏钱，明日便欲把书买。好一段文武双全的佳话，待到桐村，事了之后，四维之书尽可看去，我也当为这段佳话扬名。”
待林思谢过，他又与王伍、陆崖等人欢声攀谈，叫这两人眉开眼笑。也不忘其他练勇，招呼着众人，总能有一两句说到某人妙处，叫人如沐春风。
林思陪着笑，一路行着，又往前抬眼，见郑策所乘马车毫无动静。心下暗道，这郑家一个冷，一个热，倒是好手段。
沿途不时有流民出没，见了持兵的大队人马，皆四散奔逃。行至午时，众人歇脚，方才吃了干粮，便见前方有多人哭喊奔来，见到两村的武人，便有人叫唤道：“有流民在前方劫掠杀人！”
当即有桐村人上马奔出，不多时回来，到马车外报道：“报给官人知道，有数十个流民杀人劫财，看到小人打马挎刀，便哄散而去。”
车内郑策回道：“靖平道路之事，说给教头知道。”
有个一路紧随马车的骑马男子拱手道：“小人领命。”
这人名唤郑成，乃桐村练勇教头，亦是军伍出身。当下便点了五个人手前出两百步探路，又叫那骑马村勇前出里许找寻贼迹。
再来到柳桥村勇处，冲着许明一抱拳：“许教头，道路不靖，万事以护卫官人为先。”
许明忙道：“早上我村里正已与我说了，既听郑官人差遣，自当护着他周全。当下若有用到我等之处，但说无妨。”
郑成向前一指道：“请遣一伍人前出荡道，车马四面再围护着走。”
许明点头：“自无不可。”
这便点了林思一伍向前出，其余人围护着马车继续前行。
林思一行往前奔去。前头已有桐村人一路挥着刀兵，叫行人让到道旁。待到前出约二百多步，林思对众人小声说道：
“若是贼人绑票，不会不盯着村子，想必郑家外出借兵之事瞒不过贼人眼线。若是临近桐村，当有贼人盯梢才是，要留意可疑之人。”
众人称是。王伍又苦笑道：“这等世道，看谁都像贼，穷极了就自生贼相，若不挨个盘查，怕是难以找出贼人。”
林思一愣，自嘲道：“我当真是纸上谈兵，罢了，只管荡道便是。”
这便放缓了脚步，只跟在桐村人后面。待到了先前流民杀人之地，只有两具被剥得赤条条的死尸横在道上，流民早已奔散。众人将死尸搬到道外，又再往前行去。
一路驱散了数股流民，直到入夜，终于见到一处村火。前方探路骑马村勇已将消息带回，待众人到达时，已有多人持着火把在村门外迎接。
郑策下了车，与许明点头道：“一路相送，辛苦。”
说罢，又对林思、许正等人略一点头，便又上了车进村。
郑亮连忙上前来，歉声道：“村中着实没有足够能住人的地方，只得村外旅舍将就，见谅。”
说罢，引众人绕着村墙外行了一段，进了一处青砖院墙的客舍，院内人早迎出来，招呼着众人入住，并端来炖肉菜、白米蒸饭。
柳桥练勇看着这周正的客舍，又见美食当前，皆咧开嘴。郑亮笑道：“招待不周，请见谅。且好生歇上一宵，明日朝食之后，我再来寻诸位。”
这便团团拱手，告辞而去。
许明寻到林思，找了方便说话处，小声道：“贤弟，若是只论搏杀，为兄自然不怵。但来前里正、团头皆有交代，说官家人心眼多，叫我小心行事。你思虑比为兄周全，明日便请你来说话。”
林思慌道：“兄长何必自菲，真论行军布阵，小弟哪里及得上兄长？那明日小弟就且帮兄长听问，再与兄长商议定夺。”
当夜，众人顶着滚圆的肚皮，住进陈设不输柳桥村社屋的客舍，分在数间大通铺里，睡得格外沉实。
次日，一大早，朝食过后，刚抹了一嘴油，郑亮便来将许明、林思引进村里。
当下进了村，只见相比柳桥村，桐村更加整洁，屋舍齐整，青砖黛瓦错落有致，院墙皆修砌得周正完好，当真是一片安稳宜居气象。
却不去郑家大宅，只去村中社屋。进了院，正堂外有郑成与一个白胖中年人迎着，郑亮忙引荐道：“我村里正，郑讳福。诸位在桐村的大小事务，只需与郑里正说道便可。”
这便见了礼，通了姓名，进屋落座，略一寒暄过后，话到正题。
郑福苦笑道：“自前番家主遣了子弟去东南报国，将村里精锐也带去不少，我村练勇团头也去了。且官府对乡野弹压力有不逮，这才叫贼人小瞧于我。三日前在道上劫去了我郑家子弟五人，杀了十多个仆从，放了一个仆从回来报信，明日便要交钱赎人。”
又将脸板起，肃声道：“个中关节，我家官人已说了，我也不多言。如今只要做三件事，那便是人要救，钱粮不给，贼要杀！”
说罢，教头郑成站起，抱拳道：“左近有山，大半日脚程，名为青原山，山内有一处百草坡，贼人要我等将钱粮最迟于明日傍晚运到此处。那处地原是采药人常去，有个歇脚的土棚，便在那交割。”
“那处地地形不险，亦非商旅道路，向来未闻有甚贼人，劫人之处亦是在乡道上。昨日一早便遣人探查百草坡，除了几个采药人，并未发现贼踪。”
两人凝神听罢，只见许明对着林思一点头，他便起身问道：“敢问山里能行车马否？”
郑成道：“采药人小径，行不得车马，山虽不险却是林密，驴马也难进，不算易于行走。”
林思点头道：“敢问贼人要钱粮几何，需多少担才能挑进山？贼人不会索要超出自身输转之力的钱粮，要来也带不走，由此可大略推算明日贼有几人。”
郑福眼珠滴溜，掐指算了片刻，这才道：“约莫要装百三十多个筐，若按这般算，贼人岂不少于七十？”
林思摇头道：“贼中精锐要养精待战，定不会挑担，人只会更多，百来个也是寻常。”
又在堂上踱了几步，再问道：“方才里正有言只做三件事，却不知可有方略？”
郑福听了却不语，只管端起饮子喝。
郑成忙上前一步，尴尬地笑道：“武事向来由团头筹谋，如今我暂代团头一职，奈何韬略不精，却是未想出可用的方略。”
郑福放下饮子，叹道：“若是精兵强将未去东南，又岂有今日之忧，叫两位见笑了。”
说罢，又起身道：“我去更衣，失陪。”
这便踱着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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